轮胎轧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明枝骂了句脏话:“这他*叫谈恋爱?这叫坐牢!”


    “所以我一天都熬不下去。”夏雾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隧道灯带,伸出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白痕。


    “我只能装乖,把身份证挂失,重办了护照。”


    “明明。这五年,我其实很少去想那些事。我以为只要不回头,那些恐惧就会慢慢变淡。”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虎口处还残留着咖啡渍干涸后的黏腻。


    “可今天在停车场,看着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那儿,跟正常人没两样……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很荒谬的割裂感。”


    “我会忍不住怀疑,当年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如果我不逃,而是坐下来好好提分手,他是不是也会体面地放我走?是不是因为我不告而别,才把他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夏雾转过头,看向主驾。


    那双向来清冷笃定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被创伤反复拉扯后的内耗。


    “吱——”


    出了隧道,又是一个红绿灯,急刹、停死。


    夏雾还没跌回椅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的脑门上毫不客气地戳了一记。


    “醒醒。”明枝板着脸,“什么叫‘像正常人一样提分手’?前提是他得是个正常人。谁家好人往女朋友包里塞窃听器?谁家男朋友偷藏护照?”


    “你当年连夜跑,是因为他不给你留活路。”她盯着夏雾的眼睛,不留余地将她拉回现实。“你信不信,你当年要是敢坐下来喝着咖啡提分手,他能直接把你锁在公寓里,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绿灯亮起。


    踩下油门,车子重新窜了出去。


    “别拿变态的错误来内耗自己。”明枝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是笃定又强硬的护短,“跑得对!你当年就该连夜买站票跑!要是我,打着专车也得跑!”


    看着旁边气鼓鼓的侧脸,夏雾眼底那层郁结的灰雾一点点散开,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


    “嗯。知道了。”她轻声应下。


    “知道就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拐进胡同口。


    明枝把转向灯一关,哼笑了一声:“待会儿多吃两盘手切羊肉。把那晦气玩意儿从脑子里涮干净。”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积水,停在青砖墙下。


    推开车门,老北京胡同的干冷夜风里,裹着股炭火味和麻酱香。


    黄铜锅子在桌中央咕噜噜滚着白汤。


    热气腾起来,糊了玻璃窗。被这股燥热一蒸,鼻尖沁出汗意,压在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才算化开。


    一顿铜锅涮肉吃完,两人身上都沾着羊肉味。


    回到明枝那套小开间,轮流洗完澡。


    晚上八点半。夏雾靠在床头。明枝刚贴上张面膜,手里拿着个美容仪,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圈。


    两人肩挨着肩挤在一张双人床上,恍惚间像回到了大学宿舍。


    “哎,眼看要从这屋搬出去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明枝看着天花板,“这房子还是我毕业那年,我爸妈全款给买的。想租出去吧,老头子死活不同意,说装修时他亲手挑的地暖和实木地板,怕租客给糟蹋了。”


    她笑了笑,伸手拽了下薄被,“算了,就当给自己留个退路。以后要是跟老男人吵架了,总得有个能摔门回来的地方。我这人认床,住不惯酒店。”


    夏雾偏过头,看着那张亮晶晶的面膜纸,唇角牵了牵:“时教授要是知道你连酒席都没办,就已经盘算好离家出走了,估计得气死。”


    “他敢。”明枝含糊地哼了声。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后天的安排。


    因为双方都没什么亲戚,索性把流程砍到了最简——不设接亲,中午两家人吃顿便饭,晚上圈子里的朋友聚着喝一场,就算礼成。


    加湿器在床头慢吞吞地喷着白雾。


    美容仪的电流声停了下来。明枝转过头,隔着面膜纸端详着身边的人,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夏夏。有件事,我下午在车里就想跟你说了。”


    夏雾眼睫微动:“不是说好,今天不提晦气事了吗?”


    “最后一句,听完拉倒。”明枝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把美容仪扔到一边。


    她揭下面膜丢进垃圾桶,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其实沈介突然把大本营扎在沪市,真不一定是冲着你去的。你别平白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上个月我回我爸妈那儿吃饭,他们建院几个退休的老教授也在,多喝了几杯,就聊到了PT集团。”


    明枝洗完脸,拿洗脸巾按着脸上的水珠,探出半个身子,“你不知道吧?PT的前身,其实是京海地产底下的研发部。”


    “这两年地产行业什么光景你也知道。沈家老爷子手腕硬,在暴雷前直接把PT从地产板块里剥离出来,强行洗白上岸了。”


    夏雾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听我爸他们聊的,这几年地皮不好拿,京城圈子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PT在北边得罪了不少人,有几个核心盘被更有背景的截了胡。”


    扔掉洗脸巾,明枝走回床边,“所以沈介这次去沪市,说白了就是去南方避风头、抢地盘的。他必须往华东华南拓荒,才能稳住公司的现金流。”


    “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别把他神化了。”


    明枝靠在床头上,“他现在手里握着那么大个摊子,有自己的野心和家族利益要权衡,手底下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吃饭,他真没那么多闲工夫成天盯着你。”


    听着这番话,夏雾看着加湿器喷出的那一缕白雾,虚焦的视线渐渐敛了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


    明枝低下头,刚才那套用来宽慰的逻辑,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法完全被说服。


    指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刚戴不久的素圈婚戒。


    “可那是沈介!他会按正常牌打么。”


    看着戒圈上那点冰凉的反光,明枝思忖着:“华东的市场那么大,苏杭、金陵哪个不行,他为什么偏偏把大本营扎在沪市?”


    “就算他真是去搞事业的,但只要他人在,对你来说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一段耗尽心血的七年长跑无疾而终,她比谁都懂夏雾现在对“安稳”的渴求。


    她转过头,定定看着身边的人:“你跟温舜的事儿,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如果沈介真的咬住不放,他能护得住你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温舜护得住,你确定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暖光档。


    “不知道。”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被面纹理。“但我知道,不管他是来开疆扩土的,还是来发疯的,我都没兴趣奉陪。”


    “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回正常人的样子。我不可能再回头。”


    明枝摩挲戒指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松开手指,唇角牵起一丝释然的笑。


    “也对。管他发什么疯,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伸手关掉大灯,翻身躺下,“睡吧。”


    室内暗下。


    夏雾滑进被窝,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切换到后台的云盘App看了一眼,下载列表里,那十几个G的文件已经显示“下载完成”。


    东西到手,交集也该断了。


    她重新切回微信,点开绿色头像,进入资料设置。


    食指缓缓下移,悬在那行红色的“删除联系人”上方。


    就在即将按下的那一秒——


    “嗡——”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强烈的震感贴着皮肤传来,打断了指尖按下的指令。


    寂静深夜,低频的马达声在沉闷突兀,连带着掌心都被震得发麻。


    删除界面被强制切断。


    屏幕冷光陡然转亮,刺得她眼眶微痛。


    定睛看去,界面中央正疯狂跳动着两个字:


    【温舜】


    被勉强洗掉的滞重感,像是块刚挪开的重石,又被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


    那种潮湿而疲惫的压抑感,顺着屏幕光线,重新漫上了她呼吸道。


    -


    进了腊月,二环内的胡同就被阴灰冬云压着。


    暗绿色的道奇滑入宽平巷口。引擎声在朱红大门前降下、熄灭。


    上马石覆着残霜。庭院内,两棵老柿子树落尽了叶,几根枯枝扎向天空。


    抄手游廊下,沈天溪拢着羊绒披肩,早早迎了出来。


    两年前,她夫家涉嫌非//法橘/子,小介只把她和关其北摘出来了,眼都不眨地看着关展莫进去。


    那会儿她就看明白了,要想继续在四九城过众星捧月的舒坦日子,要看谁的脸色。


    “小介回来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