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班台后,男人从容落座。银边眼镜被掷在桌面上。


    “沈总,您找我。”温舜停在大班台前,背脊下意识绷直了些。刚才在会议室的意气风发,在这个空间里莫名被压得不剩几分。


    “嗯。”指腹在鼠标上不疾不徐地滑过,墙上的副屏瞬间跳出了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这版分镜做得不错。光影的透视和建模逻辑很特别。”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越过屏幕蓝光,落了过来。


    沈介扯了下唇角:“不像是之前那帮人能做出来的。”


    温舜心头猛地一跳。


    “沈总好眼力。”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连扯谎都不带磕绊,“时间太紧,外包靠不住。是我连夜带着团队闭门死磕出来的,好在没给公司丢脸。”


    话音落下。


    大班台后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嘲弄。拿着女人的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这德行。


    “温总监辛苦了。”沈介没有当面戳穿,反而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能力这么强,刚好。”


    拉开抽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被扔上桌。


    “迪拜有个光影地标项目,上面刚批下来。”沈介姿态从容地靠进椅背,“缺个有技术、压得住阵的负责人去前线坐镇。”


    他欣赏着对面渐渐僵住的表情:“这个盘子拿下来,以后集团分公司的位子,随你挑。”


    温舜死死盯着那份印着“Dubai Project”的蓝皮文件,手脚不禁开始发凉。沙漠里一待就是三年,明面上是封疆大吏,实际就是流放……


    实权被架空不说,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夏雾,都将彻底脱轨……


    “沈总,”喉结滚了一下,温舜推脱道,“迪拜这个项目太重了,我资历尚浅,怕担不起。而且……”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而且派驻周期至少要三年。我快结婚了,未婚妻一个人在国内,实在不方便。还请沈总见谅。”


    撒出这个谎的瞬间,温舜心底一阵虚亏。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大老板手眼通天,总不能逼着手底下的员工抛妻弃子。


    然而,沈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像在看一只试图护住骨头、却早被咬住后颈的丧家犬。


    “温舜。”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句。


    “职场和女人,你总得选一个。”双手交叉,手肘抵着实木桌面,沈介借着身高优势微微前倾,“你什么都要,什么都护不住的。”


    一瞬间,那层职场的窗户纸被捅破了。


    温舜的指骨倏地攥紧。他听懂了。


    “沈总,”屈辱感烧红了眼睛,温舜硬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死咬住不松口,“结婚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事业我可以再熬,未婚妻的意见,我不能不听。”


    “听未婚妻的?”沈介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体贴啊。”


    指尖在蓝色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家属有顾虑,不如这样。”


    “今晚我组个局,你带你未婚妻一起来。”


    他靠回椅背,唇角的弧度缓缓勾起。


    “我这个做老板的,亲自替你——”


    “做做家属的思想工作。”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木有啦,下次更新应该是周四~随榜更噜


    第19章 第一次分手 我在做他想


    落地窗外的天光晦暗, 陆家嘴的建筑群被锁灰白雾气里。


    那份蓝封皮的“Dubai Project”搁在大班台上。


    温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只要点下这个头,以这位沈总的做派, 等三年后回来, 他大概连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了。


    昨晚,他已经咽下了未婚妻跟别人共处一室的难堪。如果今天, 人都要被当面抢走——


    不行, 他绝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咬平。


    “沈总。”温舜开了口。“迪拜这个盘子我真的接不来。”


    迎着大班台后的那道视线,他索性豁出去了:“如果这是强制指派,那我明天一早就走OA流程,递交离职报告。”


    沈介靠在转椅里,身形没动。


    半敛的眼皮微微掀起, 目光平直地压在温舜脸上。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那些虚与委蛇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履历花了,还能再找个下家从头熬。”温舜看着沈介,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牌男友的宣誓感, “但要是连快过门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这三十年算是白活了。”


    “比起事业, 我更想把未婚妻留在身边。”


    快过门的妻子。


    未婚妻。


    留在身边。


    沈介搭在扶手上的指骨, 倏地定住。


    唇角那一抹从容笑意, 在这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冷硬的面部轮廓绷出了一股骇人的静止感。


    “沈总费心。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温舜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不敢抬头看对面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视线。


    别开口, 千万别开口。


    他在心里祈祷着。


    这种时候, 男人哪怕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或是喊他的名字,都能将他单薄可笑的自尊踩得粉碎。


    不敢多待一秒, 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咔哒——砰。”


    门拉开,又迅速闭拢。


    沈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


    他一直以为温舜是个趋利避害的俗人,骨头一砸就碎,只要筹码够大,他一定会像狗一样叼着骨头滚蛋。


    可他偏偏漏算了一点。夏雾。


    夏雾居然真的有本事,让这样一个世俗男人,为了她连前途都不要了。


    她就这么好?好到谁沾了手,都恨不得拿命去护?


    昨晚,女人泛红的眼尾和那句回击,突兀地在耳膜上响了起来。


    ——“平庸也好,没那么懂我也好。他至少是个正常人!”


    沈介闭上眼,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冷嗤。


    手抬起,摸到了桌面上的那副银边眼镜。


    五指收拢。


    猛地用力。


    “啪——”


    短促、清脆的一声响。


    纤细的金属铰链被单手折断。


    扭曲变形的锋利断口,直接扎穿了掌心的皮肉。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来,顺着掌纹,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沈介像感觉不到痛。


    他死死攥着那团金属残骸。冷白的骨节高高凸起,连带着整条小臂紧绷的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低垂着眼,他冷冷看着掌心那道豁开的血口。


    比起痛,更鲜明、更尖锐的,是那种近乎病态的、在骨血里疯狂啃咬理智的嫉妒。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她总是用那副干干净净、无欲无求的模样,招惹来一群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的男人。


    视线一点点散焦。


    窗外灰白色的雾气,将他毫无防备地拖拽回了大一期末的那个夏天。


    那是夏雾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


    第一次,跟他提分手。


    ……


    六月的北京,燥热发闷。


    望京公寓里的冷气打得很低,十六度。窗外,暴雨噼啪砸在玻璃上,水痕蜿蜒。


    浴室门推开。


    沈介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下半身松垮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贲张的腹肌线条往下滚。


    “怎么洗完澡都不来接的。”


    夏雾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他常丢在沙发上的iPad。


    “嘛呢。”


    人怎么不理他。


    他蹙着眉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视线冷冷落在那条还没来得及划走的微信弹窗上。


    发件人是他圈子里的发小:【介哥,办妥了。许舟的国奖名额撸了,导员找了个由头换了人。】


    沈介只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伸手就去抽她手里的机器。


    抽了一下,没抽动。


    机身边缘被她捏着,指尖泛着一圈没有血色的青白。


    “你拿了许舟的国奖。”她没回头,嗓音像浸在室内的冷气里。


    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一秒。


    随后,指骨松开。半湿的毛巾被随意扔在沙发上。


    “是。”他坦率承认,觉得没必要遮掩。


    “为什么?”夏雾终于转过身看他,“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绩点和作品都是院里最高的,你凭什么动他的名额?”


    沈介眸光倏地沉了下来,腮侧的咬肌重重牵了一下。


    “凭他看你的眼神不干净。”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同样不可置信,“一个外人而已,你在我面前心疼他?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沈介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夏雾觉得荒谬透顶,“我们两个是从同一个画室考进来的!他就是看在同乡的份上,帮我搬了一次画架。我们在食堂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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