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舜?”温父察觉出他站着没动, 放下手机, “怎么,账单不对?”


    “没,雾雾跟我演戏呢。合着真把单买了。”温舜回过神, 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行了,妈。既然她结了,我回头把钱补给她就是。”他搭着西装外套,转身想回房。


    “你先别走,正好话讲到这里。”温母关了电视机,语气严肃起来,“过来坐。跟你聊两句。”


    温舜脚步一顿。烦躁感顺着领口往上爬。但还是转过身,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舜,你跟妈说说。”温母端起普洱茶,撇了撇浮叶,“你们两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妈,我早说过了,这事我说了不算。”温舜叹了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她想慢慢来,我总不能拿刀逼着她领证。”


    “这要慢到什么时候!”温母把茶杯往碟子上一磕,声音沉了下来,“今天在饭桌上你也看见了。我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房子的事情,她那个态度,生分得像是我们在算计她一样。”


    “她到底是在考验你,还是压根在耍你,只是想找个人谈谈恋爱打发时间?”


    “妈,您别多想,她没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吗?”温母冷言打断,“她在国外待了五年,国外那种花花世界,不婚主义、自由主义的最荼毒小姑娘了!上回你二舅家的小姑娘,不就是说过只谈恋爱不结婚吗?”


    温母身子往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夏雾条件是不错,但这种自己有主意、不好掌控的女孩子,最容易吊着人。你是男孩子,虽然年纪上不吃亏,但也不能被她这么白白耽误下去呀!”


    温父在一旁拿起紫砂壶,续了点热水,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敲打。


    温舜听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视线停在天花板的射灯上,光晕刺眼。


    “妈。”


    温母止住话头,看着他。


    “让我搬出去住吧。”他坐直身子,抛出了一直以来的想法。


    温母愣了:“好端端的,折腾什么?”


    “我三十了。”温舜靠着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大半截在公司,剩下全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拿什么私人空间,去跟她谈恋爱?”


    “谈恋爱非得要私人空间?”温母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被夏雾给带歪了。她一个人在外面住惯了,心住散了,所以才觉得这种没长辈约束的日子是好的。她野也就罢了,到底还不是自家儿媳妇,你非跟着她一起胡闹别怪你老娘我不客气!”


    “没结婚之前,你少跟我提搬出去的事!”


    沟通又撞了南墙。


    “行。”温舜站起身,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收您的租吧。”


    没再多辩一句,转身回房。


    卧室门合拢,落锁。


    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里。


    父母的精打细算、夏雾的若即若离,像两面夹击的玻璃墙,挤得他喘不过气。


    但此时此刻,比这些更硌人的,是那张账单。


    温舜摸出手机。


    点开微信,停在夏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发的那句“我在楼下了”。


    拇指悬在键盘上。


    【雾雾,今晚饭店结账的事……】


    光标频闪。


    大拇指长按删除键。


    字块被一个个吃掉,退回空白。


    切回主界面,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放下手机。屏幕顶端显示:23:15。


    刚说过,今晚要熬夜赶那个动态分镜。


    怎么会突然关机?


    ……


    周日,阴。


    降温了。沪市上空笼着一层灰白翳云,透着股湿寒。


    上午十点,雷克萨斯停在建国西路,12号门口。


    温舜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两杯热美式和一份刚出炉的可颂。还是没忍住,早上起了床便直接过来了。


    深秋的梧桐叶铺满窄巷。踩在上面,发出干瘪的碎裂声。


    温舜腾出手,按响门铃。


    “叮咚——”


    门内没有马上回应。


    等了大概半分钟,里头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走得有些快。紧接着,锁舌重重一弹,门被向内拉开。


    没等温舜开口,夏雾的声音已经砸了出来。


    “怎么又回来了?”她声音发哑,语气里带着冷躁和不耐烦,“你不是有密码么,还在这装什么……”装。


    风穿堂而过。


    温舜提着纸袋的手,定在半空。


    视线交汇。


    夏雾眉心的折痕顿住,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须臾间,血色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雾雾?”温舜嘴唇动了动,“你刚才说,谁有密码?”


    “抱歉啊,”夏雾强行将视线稳住,“有点起床气。我还以为是我妈。”


    “阿姨?”


    “嗯。早上刚来过。”夏雾转过身,往屋里走,“为了昨晚饭桌上的事,刚数落完我。我以为她落了东西,又折回来了。”


    夏阿姨那个脾气,确实干得出大清早杀过来兴师问罪的事。


    温舜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跟进屋内反手带上门。


    “阿姨也是急脾气。”他把美式和纸袋放在玄关台上,“昨晚回去,我也被我爸妈念叨了半宿。别跟阿姨置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夏雾穿着件宽松的米色粗棒针毛衣,头发用抓夹胡乱绾着,背对着倒了杯温水:“好啦,我知道。”


    温舜弯腰,拉开鞋柜。


    “赶图熬到几点?”他随口问着,目光习惯性地往里扫,找自己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快三点才睡。”夏雾喝了口水,润开发紧的嗓子。


    鞋柜门半敞着,温舜的视线停在第五层。


    夏雾昨晚穿的那双高跟鞋旁边,放着他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但,上面——最上面一层,有双男士客用拖鞋,塑封袋被扯破了,透明塑料皮被团在旁边。


    就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鞋面微塌,带着极其明显的、被脚背撑开过的折痕。


    夏伶穿不进45码的男鞋。


    折痕那么深,绝不是试穿一下就能留下的。


    这是被一个成年男人踩在脚底,在这个屋子里走动过很久、停留过很久才会有的痕迹。


    昨晚未接通的电话。


    刚才脱口而出的“密码”。


    以及这双被撑出折痕的棕色男鞋。


    温舜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温舜?”见半天没动静,夏雾转身走近,“没找到拖鞋吗?”


    温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手腕一转,拿出了那双灰拖鞋。


    “找到了。”关上柜门,直起身时脸上笑意如常,“看你累成这样,图做完了?”


    夏雾毫无察觉,点了点头:“初版出来了,去书房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三十寸的绘图屏被唤醒。冷白的光源亮起。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动态分镜的初版演示。


    视角推近——蜂窝状无人机列阵斜穿过霓虹,擦着大厦的玻璃幕墙掠过。机身侧灯高频闪烁,在玻璃面上曳出几道弧光。


    画面顶端,虚拟执法机悬停在全息雨幕中,机腹透镜切割出扫描射线,挑开建筑重重暗影。


    温舜站在椅背侧后方,看着这幅图,眼底闪过意外。


    “这个光影和建模……”他顿了顿,“雾雾,你这水平,去外包公司做主美都够了。”


    “没那么夸张。”夏雾握着鼠标,“我其实对这些商业软件没那么精通,只是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包兼职,熟能生巧而已。”


    “你太谦虚了。”温舜忍不住问,“不过你是怎么会这么多软件的?Blender建白模打光,可不是随便找个教程就能学会的。”


    “咔哒。”


    鼠标轻点的声音顿住了。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夏雾脸上,视线定格在画面右下角的一处光影细节上。


    久远的记忆再度毫无防备地漫上来。


    ……


    大一那年。望京公寓。凌晨两点。


    夏雾盯着屏幕上错乱的3D透视线,咬着笔杆发愁。


    沈介陷在沙发里,困意没多少,只觉得被晾着的时间太长了。


    “别画了。”声音透着点少爷脾气的冷拽,“一堆破线有什么好拉的,过来陪我。”


    夏雾没回头,“明天要交稿的。这单外包钱很多。”


    话音刚落,身后的阴影压了下来。


    沈介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合上了笔记本屏幕。


    “我缺你这点钱?”沈介撑着办公桌沿,俯身看她。


    夏雾被困在椅背和书桌的死角,只能仰起脸,软着嗓子去扯那截衣角:“可是我想学。沈介,你教教我。”


    沈介没应声,视线在那截细白的指尖上停了几秒,又一寸寸挪向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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