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宿舍区闸机口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接着是“咔哒”一声。蓝莹莹的一簇火,映亮了他微屈的指节。火光往上跳了一寸,掠过冷硬眉骨,随即又被掐灭。


    “夏雾,站住。”


    沈介深吸了一口烟,嗓音被冬夜冻得发沉。


    夏雾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夹着烟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口。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他盯着她,“‘随你’是几个意思?”


    “做我女朋友,行还是不行。”


    夏雾呼吸有些发紧、心跳得很快,视野里只有他肩头细碎的落雪,以及指缝间那点明灭的红。


    找个借口。


    随便找个什么荒唐的、他根本做不到的借口刁难一下。


    她整个人真的、真的快化开了。


    “我闻不惯烟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又轻又冷、毫无底气,甚至带了点别扭的僵硬,“你……你戒了烟,我就同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种带着矫情意味的刁难,简直像是在撒娇。


    空气寂静了两秒。只有落雪的声音。


    沈介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度量她的真心。


    下一秒,他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捻上了那点猩红的烟头。


    “嘶——”


    一簇白烟腾起。


    皮肉烫焦的疼,他没皱一下眉。


    夏雾视线凝在那处,指尖莫名颤了。他竟然就这么直接……


    “灭了。”沈介将那截废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上前一步,大掌裹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没给她挣扎的机会,强行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灼烧到心脏。拒绝的余地被他这一烫一拽,彻底烧成了灰烬。


    “打卡完成。戒烟第一天。”


    沈介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夏雾,说话算话。”


    “我戒多久的烟,你就得做我多久的女朋友。”


    ……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说戒就戒,再没让烟味沾过她的身。


    可这段感情从落笔的第一天起,底色就是灰的。


    像是一幅还没等调色盘铺开,就被泼了脏水的残稿,无论后来如何涂抹,最深处那抹暗沉总是如影随形。


    那句没有言明的“我喜欢你”,横在沈介的偏执里。


    沈介对她的索求像是慢性饥荒,总在反复确认、反复试探,逼着她亲口/交付。


    最荒唐的一次,是他大五毕业典礼那天。


    也是夏雾离开的那天。


    早早答应过,要给他画一幅油画当毕业礼物。可因为私下忙着弄去巴黎的签证和作品集,这幅画一拖再拖,直到他毕业这天都没收尾。


    沈介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推掉了院里所有安排,把人堵在了画室里,扬言今天是“最后期限”。


    纯黑的皮带扣解开了大半,松垮地挂在胯骨上。


    “沈介。”


    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夏雾视线移向窗外,“下午两点院长拨穗,你现在去大礼堂还来得及。”


    “不去。”沈介坐进沙发,身体后仰,肩膀撑开一道弧度。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咬着她,他忽然笑了声,声带震出低哑的余音:“去跟一群不熟的人照相,哪有在这儿给你当模特有意思。”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夏雾抿着唇,视线虚焦在他锁骨的位置。笔尖蘸着赭石色的颜料,悬在半空,迟迟没落在画布上。颜料在笔尖凝固、干涸,一如此时凝滞的思绪。


    “看哪儿呢?大画家。”


    沈介换了个姿势,撑在扶手上的双臂肌肉隆起,深邃的线条随着呼吸频率一下下起伏。


    “《泰坦尼克号》里那种画法,懂么?”


    他抬手,指尖顺着腹部那道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在胯骨凸起的边缘。“咱现在是写实派,这种时候就别害臊了。视线大胆往下落。”


    歪了下头,语调带了点懒劲,“……照实了画啊。敢给我画委屈了试试。”


    露骨又直白的浑话砸在闷热的画室里。


    夏雾眼睫颤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


    她根本没心思去接这种色气的挑/逗。距离起飞,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夏雾没动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耳朵骂他无赖。


    沈介支着侧脸,勾着的嘴角一点点压平。他眯起眼,视线从微颤的指节,移向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


    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下一秒,夏雾手里的画笔被抽走,“啪嗒”,扔在地上。


    紧接着,腰间被一股蛮力箍住。男人整个人压了过来,将她直接掼在画架上。


    脊背硌在横档上,夏雾疼得皱了眉。还没等溢出痛呼,沈介已经双臂撑在她的脸侧。


    调色盘倾斜坠落。


    颜料泼溅开来,蹭上他赤裸滚烫的胸膛,又顺着他绷紧的肌肉纹理,在那截暴凸的青筋上洇出一片靡丽又脏乱的色块。


    完了。


    夏雾近乎绝望地盯着那抹赭石色在他胸前晕开,那是她本该画在他肩膀上的影。


    “在想什么?”沈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只有夏雾一个人的影子,“雾雾,看着我。”


    夏雾看过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见她还在游离,沈介蹙了蹙眉心,收紧手臂,将她往深处按。


    画架在撞击下发出阵阵吱呀声,节奏突兀潮湿。


    夏雾陷在画架与他赤裸胸膛的缝隙间,呼吸彻底乱了。就在压迫感攀升到顶点时,沈介却极其折磨地停了下来。


    一滴汗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夏雾锁骨上,烫得她微微瑟缩。


    “雾雾。”他呼吸粗重,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磨着、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怎么不理人……到底喜不喜欢我?”


    夏雾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她何至于在深夜反复凌迟自己的良心。


    可她紧闭着嘴巴,不肯出声。


    见她迟迟不答,沈介没有半分怜惜、加重了力道。


    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极具耐心、极其固执,非要逼出他满意的答案才肯罢休。


    画架晃动的声音越来越密。


    她终究还是崩溃地哭出了声。指甲抠进他汗湿的脊背,抓出几道凌乱的红痕。


    “喜欢……”断断续续的泣音从唇角溢出,“沈介,我喜欢你。”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告白。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沉,俯身压碎了她喉间的声音。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说喜欢。


    ……


    回忆如同一场漫长的大雾,阴冷、窒息。


    ……


    夏雾闭上眼,胸腔里的起伏渐渐平息。


    指腹抹过眼尾,鬓角散落的碎发被捋到耳后。


    整个人一点点从旧账里拔了出来。


    那些痴缠的过往,被她麻木而熟练地收拢,强行塞了回去。落锁,贴上封条。


    “当年不告而别,是我对不起你。”


    睁开眼,口吻是尽量维持的客观,“那时候太年轻,做事不懂留余地。现在想想,确实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昏暗中,她平静地对上沈介的眼睛。


    没有怨、没有恨,更没有他试图翻找的任何一点余情。


    “沈介,抱歉。”夏雾看着他,像个足够体面也足够绝情的成年人,“都五年了,放过彼此吧。我也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说完,她微微倾身、郑重地折下了腰。


    视线落在地面上。


    几缕碎发顺着脸颊滑落,悬在半空。


    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在地面拓出一道惨淡的窄影,刚好横在两人的脚尖之间。像一道界限分明的沟壑,她跨了过去,而他还在那边。


    一秒。


    两秒。


    见他没说话,夏雾直起脊背,没再去确认沈介此时的表情。反正看与不看,都没什么区别。


    侧身,迈步。


    她径直走向下行的楼梯。


    “嗒、嗒、嗒。”


    细细的鞋跟敲着台阶,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圈圈荡开,节奏平稳、没有迟疑。


    沈介僵立在原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腿侧弯曲的指骨弧度都没有变过。


    原以为会迎来歇斯底里,或者冷嘲热讽。


    哪怕是被扇一记耳光、哪怕被指着鼻子骂卑鄙、哪怕把当年的旧伤口一个个撕开来看……


    也比现在好。


    偏偏她连恨都懒得施舍。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鞠了个躬。像是不小心踩了路人一脚那样客气、那样体面。


    这就结清了?那这五年算什么?他的五年算什么?


    他把骨头熬干了、心血耗尽了,到头来,就换到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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