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要了三次微信 “学妹缺模特么?我免费……


    沪市起了大雾。老洋房二楼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湿白的雾气洇进来,裹着深秋梧桐叶腐烂的潮味。


    夏雾站在盥洗台前,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昨夜几乎没睡。


    她垂下眼睫,手指捏住睡裙下摆,一点点往上撩起。


    镜子里映出那截细白的侧腰。


    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也没有淤青。


    那样重的一掐,他恨不得将力道全碾进她的骨缝里,偏偏又精准地避开能落人话柄的痕迹。


    皮肉完好无损,可巴掌大小的地方,依然泛着虚幻的灼痛感。


    夏雾松开手,衣料滑落,重新盖住那片皮肤。


    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冷的一档,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略醒了醒。


    趿着拖鞋下楼。


    一楼客厅没开灯,清晨光线晦暗。


    餐桌上堆着东西。几张塑封的CT片,一沓出院小结,两罐未拆封的蛋白/粉。


    她将那沓出院小结塞进托特包的内层,那几张大号CT片尺寸过宽,只能将其单独平展放好,连同两罐蛋白/粉一起挪到桌沿,准备一会儿手拎。


    今天要去医院。


    拉链重新拉合一半。包旁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来。


    屏幕亮着,“温舜”两个字在冷光里跳动。


    夏雾顿了半秒,伸手滑开接听,顺势点开免提。


    “起了吗?”温舜的声音夹着细碎的车流声,显然是在通勤路上。


    “嗯。”另一半拉链被拉实。


    “抱歉,昨晚不知道你晕车那么严重。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夏雾说。


    “今天去医院是吧?”温舜的关切周到妥帖,“刚往你卡里转了两万,买点好的营养品,不够再跟我说。”


    屏幕顶端刚好弹出一道银行入账提醒。


    夏雾走到咖啡机前的脚步停住:“不用转。一会儿退给你。”


    “又分这么清。”温舜在那头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其实这么早找你,是有个急事想请你救场。”


    “什么事?”垂下眼,她按亮了咖啡机的电源键。


    “昨晚跟你提过的,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被甲方全盘毙了。”温舜叹了口气,“主视觉概念要推倒重来,时间太紧,外面的团队我不放心。”


    “雾雾,你手绘功底好。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笔外包费不如你来赚。你帮我出了这版图,也算帮我在公司高层面前稳住阵脚。”


    手机扬声器里渗出细微的电流声。


    热水还未滤下,空气却在这一刻滞住。


    空腹的胃里冷不丁痉挛了一下,生理性反酸直冲咽喉。


    她闭上双眼,双手撑在岛台边缘。


    在昨晚之前,她对温舜所在的公司一无所知。


    上个月,温舜为了办品牌展,极力说服她借画。


    她就亲手挑了六幅,让搬运公司送去了“PT集团”的机械展厅。


    那六幅画。


    全带着个人署名。


    就这样在沈介的地盘上,在那个男人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挂了整整三十天!


    头皮一阵阵地发紧。


    电话那头的温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以你的手速,出一套商业分镜和UI原画很快。甲方要赛博朋克风,你稍微调整一下画风就行。”


    岛台上,半自动咖啡机发出低沉嗡鸣。


    压实了粉的金属手柄被扣上冲煮头。


    浓黑的液体顺着萃取口,一滴滴坠入白瓷杯底。


    “温舜,我接不了。”她的声音混在水流的滴答声里,平缓、疏淡。


    “嫌时间太赶?”


    “不是时间的问题。”夏雾端起杯子,热度贴着掌心,“我本硕专业学的都是艺术史,辅修古典油画。不太懂商业的动态分镜,也画不来UI。”


    “我做不了。”她直接拒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美术不都是相通的吗?”温舜反问道。


    温舜是广告出身,在他眼里,画布上的肌理和屏幕里的UI大概只是不同格式的输出物罢了。


    夏雾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焦感在舌底泛开,将想要反驳的沟通欲压了下去。


    “或许吧。”她没去争辩,声音顺着杯口升腾的白气淡下来,“但我确实接不了。这半年我要筹备个人画展,精力只够做这一件事。”


    听到“个人画展”,温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雾雾。办画展,除非你是名家,否则就是烧几十万进去听个响,没有任何商业回报率。这半年的时间成本,你完全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这个案子是实打实的履历,对你以后职业生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时间浪费在那里,太不划算了。”


    浪费。


    不划算。


    不能折现的热爱都是徒劳,没有投资回报率的坚持就是浪费。


    “咔哒”一声脆响,烤面包机里弹出了两片边缘微焦的全麦吐司。


    窗外的浓雾撞在玻璃上,化作冷硬的水滴蜿蜒淌下,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夏雾安静地看着。


    “画展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不是浪费时间。”她转身将吐司夹进餐盘,没留任何余地,“温舜,PT的案子你另请高明吧。我得去医院了。”


    “雾雾……”


    指尖按下挂断键。“嘟”的一声,屏幕切回了银行APP。将那笔两万块的转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屏幕暗下。


    夏雾在餐桌前坐定,拿起那片边缘发硬的全麦吐司。


    咬下去时,焦脆的碎屑扑簌落在桌面上。她就着苦咖啡,机械地咀嚼、吞咽。


    视线穿过客厅,停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阴雨天压低了气压,松节油混着亚麻籽油的冷涩气味,顺着门缝一丝丝洇进空气里。


    画架隐在暗处,画布上是一大片黛绿。深邃、滞重。


    盯着那块暗绿,调色刀刮擦画布的“刺啦”声,再度响起。


    大一。深秋。也是这股刺鼻的冷涩味。


    那是她第二次遇到沈介。


    艺术史没专属的画房。只能等夜里人走空了,偷偷溜进去。


    调色刀铲起一坨深绿色的颜料,正要往画布上压。


    头顶的白炽灯光忽然被一道人影挡去大半。


    男生停在侧后方。屈起的指骨,叩了下画架边缘。


    “色块压得挺大胆啊。”他垂着眼皮,视线越过肩膀落在画布上,“不过咱们系可没你这号人吧?来蹭场地的?”


    没等搭腔,他随口接了句,“学妹缺模特么?我免费。”


    “刺啦——”


    刀刃平刮过画布,将颜料平推开。


    夏雾挑下眉:“不缺。想举报出门左拐保安室。”


    身后没了动静。


    男生看了她半晌。片刻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嗤。


    转身走了。


    那时候,夏雾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根本不知道,这位众星捧月的大少爷,为了要个微信,已经碰过一次壁了。


    第一次,是在西直门立交桥上。


    她刚看完明枝的地下乐队排练。暴雨下得突然。


    沥青路面积着水,一双球鞋停在她跟前。


    头顶的雨停了。宽大的黑伞将少女罩进干燥的阴影里。


    男生刚开口,吐出一个“哎”字。


    连伞下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她把卫衣兜帽往头上一拉,顶着暴雨转头就跑。


    第三次,就在画室搭讪被拒的几天后。


    周三晚上的通识选修,建筑艺术与赏析。


    夏雾兼职下班晚了,猫着腰从阶梯教室的后门溜进去。扫视一圈,只剩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有个空位。


    后排位置比前排还难抢。天助我也!


    翻开椅子坐下。


    边往外掏电脑,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同学,发签到码了吗?”


    “早过期了。”


    旁边的人单手撑着下巴,“这课平时分占四十,你这学期悬了。”


    他停顿了半秒,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加个微信?我把签到码截图发你,你找助教补签去。”


    “好呀好呀。”夏雾掏出手机,转过头。


    目光刚好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沈介。建筑设计系大四,那个频繁出现在校表白墙上的名字。此时此刻,他长腿交叠,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脸上。


    又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学长挺闲啊。”她声音冷淡,“大四了还来蹭大一的水课?”


    沈介不置可否,目光坦荡。


    没过两分钟,教授切了PPT,公布期末随机分组名单。


    大屏幕的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和沈介的名字,严丝合缝地排在了一起。


    旁边传来一声笑。


    沈介摁亮手机,调出二维码,压在笔记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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