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陈顺痛呼一声,整个人被甩得踉跄后退好几步,撞在院墙上才停下,手腕上瞬间浮现出几道青紫的指痕。
他惊怒交加地看着荀砚,又惊又怕。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力气怎么这么大?!
荀柳氏有些不安地看着胡黎,又看看账本,小声道:“黎哥儿,这账……我刚才大概算了算,收支好像……是平的呀?”
她学了这么久算术,自认不会看错简单的加减。难道真是她学艺不精,漏算了什么?
胡黎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把手里的账本,随手丢给了站在一旁的荀砚。
“荀砚,你来算。”
荀砚接过账本,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他翻开账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暗记,手指在算盘上拨动起来。
“戊寅日,收主家预付工料银,共计八十六两整。”荀砚清朗的声音响起,报出一个数字,同时手指在算盘上打出结果。
“同日,支木料费,账记三十五两。然此处‘三’字起笔有顿,暗记‘加二’,实为三十七两。”
“支砖瓦费,账记二十八两。‘八’字右上有一点,暗记‘减半成’,实为二十六两六钱。”
“支伙食杂费,账记五两。‘五’字中横略短,暗记‘翻倍’,实为十两。”
“丁卯日,收中期结算银,一百两整。”
“支工匠工钱,按人头工时计,账面合计六十二两。然每人名下皆有暗码,实发总额应为四十八两,差额十四两未记。”
“支漆料、铁件等,账记二十四两。‘四’字封口不严,暗记‘加五’,实为二十九两。”
荀砚语速平稳,一边报账,一边拨打算盘,同时清晰地指出账本上那些看似无意的笔画、墨点所代表的“暗记”含义,以及真实的金额。
他不仅算术精准,讲解得也条理分明,连不懂算账的工匠们也能听明白大概。
随着他一笔笔报出,算盘上的结果与账面记录的总数差距越来越大。
师傅们的脸色也从最初的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愤怒!
当荀砚报完最后一笔,手指在算盘上轻轻一扣,发出清脆的定音。
“综上,”荀砚抬起头,“账面记录总支出一百八十六两,实际经暗码折算后的真实支出,应为一百五十二两四钱。差额三十三两六钱,不翼而飞。且中期结算后,诸位师傅应得工钱六十二两,实发四十八两,又被克扣十四两。总计四十七两六钱,皆未见于账,亦未发至各位师傅手中。”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工匠师傅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顺。
第46章 新房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陈顺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面无人色的年轻工头身上。
胡黎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石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他的眸子低垂着,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饶、饶命啊!”陈顺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找回一丝声音,涕泪横流地哀求,“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我、我家里有老母要奉养,实在、实在是穷得没办法了!求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钱、钱我一定还!一定还!”
胡黎放下茶杯,抬眼,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剩下小半的残茶,手腕一翻——
“哗啦!”
微温的茶水,混合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兜头浇了陈顺一脸,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
“给你驱驱邪,省得你下次再被鬼迷了心窍。”
他用手指点了点石桌桌面:“第一,把你贪墨的、克扣的所有银钱,一分不少,立刻、马上,还给各位师傅。少一个铜板,我就送你去见官,让你尝尝大牢里的‘驱魔茶’是什么滋味。”
“第二,还了钱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的工地,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至于各位师傅要不要继续用你,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
“第三,”胡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顺,“我的房子,进度一天都不能拖。如果因为你这事耽误了工期……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陈顺一眼,对着院子里那些脸上写满愤怒和鄙夷的工匠师傅们挥了挥手:“诸位师傅,麻烦你们先处理一下这位工头。等钱拿回来了,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几个身强力壮的泥瓦匠和木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哭嚎求饶的陈顺从地上拽起来,拖出了院子。
很快,外面就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陈顺杀猪般的惨叫,以及工匠们压抑的怒骂。
胡黎充耳不闻,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几个工匠代表回来了,脸上带着出了口恶气的神色,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布包。
为首的一个老师傅走到胡黎面前,将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散碎的银两和铜钱。
“胡公子,钱都追回来了,那小子全吐出来了。人也教训过了,保证他再也不敢在咱们这一片露面。”老师傅顿了顿,有些歉意地说,“只是……耽误了您半天工夫……”
胡黎看了一眼那些钱,数目应该差不多。
他脸色缓和下来:“无妨,各位师傅能拿回自己应得的工钱就好。这事也怪我,没早点察觉。”
他话锋一转,问道:“只是,这记账的人没了,后面的工钱结算、材料采购,总得有人管。各位师傅若是信得过,接下来,让我娘来暂时帮忙记账,如何?每一笔收支,都当着大家的面记,大家也可以随时查账监督。这样可行?”
“您母亲?”那老师傅和其他工匠都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在这个时代,女子识字的都少,更别提能记账算账了,还是给这么大一个工程记账。
“我娘不行吗?”胡黎挑眉。
荀柳氏本来一直站在胡黎身后,此刻听到提起自己,又见众人似乎有些看轻,心里有些不满。
她不等胡黎再说什么,自己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
“各位师傅,妾身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这记账算账的活计,黎哥儿已经教了我许久,常用的字、数、算法,我都已学会。方才那假账上的蹊跷,若非黎哥儿和砚哥儿看破,单看表面,确实难以察觉。但若只是记录清楚每日工料花费、计算各位师傅的工时工钱,妾身自信可以做到分毫不差,账目公开,各位随时可查。还请诸位师傅,莫要小看了女子。”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楚,脸上带着自信的光彩,与以往那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畏畏缩缩的荀柳氏判若两人。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那老师傅点了点头:“既然荀夫人有这本事,那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就劳烦夫人了!”
于是,荀柳氏正式上岗,成了工地的临时账房先生。
她做事极为认真仔细,每一笔开销、每一个工人的工时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天收工就当众算清,钱款当面点清发放,账本也随时可以查阅。
工匠们起初还存着几分好奇和观望,几天下来,见荀柳氏算账又快又准,待人客气,账目透明,都心服口服,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生怕对不起主家这份信任和厚待。
有了这个小插曲,施工进度非但没耽误,反而因为工匠们心里踏实、劲头足,效率更高了。
荀柳氏“女账房”的名声,也开始在工匠团队和偶尔来送材料的货商之间悄然流传,只是她自己还懵然不知。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新房子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最终圆满竣工。
青砖灰瓦,门窗镂花,院墙齐整。
两户并排的宅院,格局相似,却又各有特色。
胡黎和荀砚这边,预留了更大的书房和独立的工作间;荀老爷那边,则更注重居住的舒适和庭院的雅致。
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小路,留出了菜畦和花圃的位置,水井也重新淘洗干净。
整个宅子,在朴素的乡村背景中,显得格外气派、敞亮、干净,与之前那破旧的老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定制的家具也陆续运到,虽然不算名贵,但都是结实耐用的好木料,样式简洁大方。
胡黎还特意从镇上买了些素雅的棉布,让荀柳氏和胡小满一起,缝制了新的窗帘、被褥、坐垫,把新家布置得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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