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柳氏的眼泪就没停过。


    她是个情感丰沛又脆弱的女人,开心激动要哭,难过害怕更要哭。


    此刻小满病成这样,她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但没人怪她,这就是她的性子。


    驾驶牛车的荀老爷不时回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妻子,笨拙地安慰:“别哭了,别哭了,哭多了伤眼睛……小满会没事的。”


    胡黎靠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滚烫的胡小满,胸口闷痛一阵阵袭来,脸色也越发苍白。


    他不想让气氛太沉重,努力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故作轻松地对旁边的荀砚说:“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书上说的那个……西施?病弱若西子,俏三分~”


    他本想活跃下气氛,却见荀砚看着他,然后,两行清亮的液体缓缓流下。


    不是之前那种暗红粘稠的血泪,而是清澈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真正的眼泪。


    因为面部肌肉依旧僵硬,荀砚做不出更多悲伤的表情,但那泪水却仿佛承载了他此刻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汹涌澎湃的心疼、焦急和恐惧。


    在这极致的情绪冲击下,他那具特殊的身躯,似乎又朝着更像人的方向,无声地迈进了一步。


    胡黎看着那两行眼泪,愣住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强撑,身体微微放松,靠在了荀砚僵硬的肩膀上,低声说:“我有点累,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他刚疲惫地闭上眼睛,就感觉身体被轻轻晃动。


    “娘子?”


    胡黎无奈地睁开眼:“我没事,就是想休息一下。”


    说完又闭上了眼。


    再次被晃醒。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胡黎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就在荀砚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真没事!我就是想睡觉!别晃了!”


    荀砚被他敲了一下,也不躲,只是用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有些急促:“不要睡……不能睡。”


    “为什么?”


    荀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我就是有一天,读书读累了,想睡一觉……想着,明天醒来,继续读书……然后,就睡过去了……再睁开眼已经在棺材里了。”


    他当时,就是觉得自己该休息了。


    可谁能想到,那一闭眼,竟成了永诀?


    胡黎看着荀砚那茫然的眼神,刚才敲他那一下的愧疚感,连同此刻的心疼,一起涌了上来。


    牛车在崎岖的路上颠簸,胡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荀砚,你喜欢我吗?”


    荀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喜欢。”


    胡黎看着他,凑近荀砚耳边:


    “那等我病好了,我送你一份礼物。一份……可以让你更像人的礼物。”


    荀砚却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要礼物,我想许个愿。”


    “那你想许什么愿?”


    荀砚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胡黎有些发烫的脸颊,一字一顿,无比虔诚地说:


    “我希望,你好起来。”


    胡黎怔住了。


    他看着荀砚那写满纯粹祈愿的眼睛,胸口那股闷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他握住荀砚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第37章 小狗


    到了镇上的回春堂,胡黎立刻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胡小满冲了进去。


    坐堂的老大夫经验丰富,一看胡小满的状况,又听了胡黎描述的诱因,立刻断定是急火攻心、外感风邪,开了对症的猛药,嘱咐要按时服用,好生静养。


    胡黎自己也觉得胸口烦闷、心悸不安,让老大夫也给自己诊了脉。


    老大夫看他面色苍白、脉象虚浮,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虚,外加急怒伤肝,也开了副上好的疏肝解郁的方子,药材用的都是品质上乘的,价格自然不菲。


    看着那两张加起来要十几两银子的药方,胡黎忍不住叹了口气。


    前几天卖山货赚的钱还没捂热,这就要花出去一大半。


    但转念一想,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放在那里又不会下崽。


    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胡黎小声嘀咕着,给自己打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掏钱抓药。


    等着抓药的功夫,胡黎想起荀老爷跑起来时那别扭的姿势,便请老大夫也给他看看腿。


    老大夫仔细检查、询问了一番,又让荀老爷走了几步、跑了跑,最后得出结论:“问题不在骨头,是当年摔伤时,筋脉受损,没有得到及时妥当的医治,留下了病根,导致气血运行不畅,筋络挛缩,走路发力时便不协调,跑起来尤其明显。所幸时间不算太久远,骨头也没歪,好好调理,配合针灸,是能大大改善,甚至恢复如常的。”


    荀老爷一听要针灸,还要持续一段时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不碍事,能走就行,何必浪费那个钱……”


    “爹!”胡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钱必须花!钱赚来就是花的,放在那里,它又不会生小银子!您这腿伤,以前是家里没钱,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必须治!万一您当年考进士就差那么一点,就是因为这腿脚不便,影响了仪态,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他这话半是劝慰半是威胁,还把荀砚的未来都扯了进来。


    荀老爷最终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于是,荀老爷也“享受”了一次针灸治疗。


    几针下去,酸麻胀痛的感觉传来,那条伤腿更是使不上劲,只能蜷缩着,暂时用不上力了。


    胡黎又特意在医馆旁边的杂货铺,给荀老爷买了根结实轻便的拐棍。


    “爹,您先用着,等腿好了再扔。”


    等药抓齐,腿也扎了针,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今天两副好药加上针灸,又花了近三十两。


    还剩下不到十五两。胡黎又用剩下的钱,去买了些做糕点可能需要的基础工具,以及大量的粗糖和红糖——他盘算着试试提纯白糖和开发点心的法子。


    因为荀老爷腿脚不便,胡黎让他留在医馆门口稍等,自己和荀砚、荀柳氏去买东西。


    荀老爷拄着新拐棍,独自站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他活动了一下那条扎了针、还有些酸麻无力的腿,试着走了两步,姿势滑稽,像只单腿蹦跶的鹤。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墙角,也蹲着一个“单腿人士”——一条黄毛土狗,正蜷着一条前腿,只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耷拉着脑袋,发出呜呜的可怜叫声,眼睛还时不时瞟向过往的行人。


    荀老爷:“……”


    他看着那狗蜷腿的样子,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拐棍,莫名觉得有点同病相怜。


    他挥了挥拐棍,试图驱赶:“去去去,别在这装可怜。”


    那黄狗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躲不闪,反而“汪汪”叫了两声,声音更加凄楚,还往前挪了挪,用脑袋蹭了蹭荀老爷的裤腿。


    荀老爷看着它脏兮兮但还算有神的眼睛,心一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早上出门带的半个馒头,丢给那黄狗。


    黄狗立刻扑上去,三两口就把馒头吞了,然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荀老爷。


    荀老爷摇摇头:“喏,都给你了,吃完了快走吧。”


    黄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然后,在荀老爷惊讶的目光中,它慢悠悠地把那条一直蜷缩着的前腿放了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四条腿完好无损!


    甚至还甩了甩那条“伤腿”,仿佛在活动筋骨。


    荀老爷:“……?!”


    敢情是装的!就为了骗口吃的!


    “嘿!你这狡猾的畜生!”荀老爷又好气又好笑,举起拐棍作势要打。


    那黄狗却一点都不怕,反而冲他摇了摇尾巴,然后,在荀老爷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又把那条前腿缩了回去,重新变成三条腿着地,一蹦一跳地,朝着街角溜达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荀老爷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点得意。


    荀老爷举着拐棍,半天没放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笑骂了一句:“哎,算了,一条狗而已,还挺机灵。”


    等胡黎他们采购完东西回来,找到荀老爷,一行人又坐上牛车,踏上了归途。荀砚自告奋勇赶车。


    牛车晃晃悠悠,荀柳氏抱着已经退烧睡熟的胡小满,自己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荀老爷也靠着车板,闭目养神。


    胡黎也感觉精神不济,胸口还有些隐痛,便也半眯着眼睛假寐。


    牛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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