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花布衫,脸色蜡黄的中年妇人,在看到荀砚安然无恙地踏入祠堂、甚至顺利销名立契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正是荀砚的大伯母,王氏。


    她太清楚荀砚是怎么死的了!


    那慢性毒药,是她偷偷掺在送给荀砚的香囊里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加重剂量致死的药粉,也是她丈夫荀货亲自去镇上新配的。


    还有那阴婚,是他们夫妻俩和那个酒友合谋,为了再敲荀家一笔,也为了……让荀砚在下面都不得安生!


    可现在,荀砚不仅没死,还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走进了祠堂!


    那道士不是信誓旦旦说用桃木钉钉住四肢,就能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吗?


    怎么两个人都好端端地回来了?


    虽然她没见过和荀砚配阴婚的另一个是谁,但看今天这情形,那个跟在荀砚身边、黑发黑眸、长得过分俊俏的少年,八成就是那个人!


    有鬼!一定有鬼!


    那道士肯定是个骗子!或者……更糟,是这两个东西太凶,连桃木钉都镇不住?!


    王氏吓得心肝乱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想尖叫,想告诉所有人这对夫妻的好大儿已经变成了妖怪,但她不能!


    一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内情,等于自投罗网!


    她死死捂住嘴,趁着没人注意,慌慌张张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家跑,脚步踉跄,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王氏那惊恐失措、仓皇逃离的背影,如,清晰地落入了胡黎的眼中。


    王氏一路狂奔回家,那是一栋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青砖大瓦房,比荀家那小院阔气多了。


    可惜,门庭冷落,院子里堆着杂物,地面脏污,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也没补,透着一股颓败和懒散的气息。


    她冲进卧房,一把掀开还在呼呼大睡的荀货的被子。


    “当家的!醒醒!快醒醒!出大事了!”王氏的声音尖利而颤抖。


    荀货被吵醒,很不耐烦地嘟囔:“吵什么吵!天塌了?”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懒汉,都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


    王氏又急又怕,用力推搡他:“天真的塌了!荀砚!你那个好侄子荀砚,他没死!他回来了!刚才在祠堂,众目睽睽之下,销了死亡记录,还跟那个配阴婚的小子立了契书!”


    “什么?!”荀货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睡意全无,“不可能!我们明明……那个道士不是拍着胸脯保证,桃木钉钉上,神仙难救,永世不得超生吗?!”


    “我亲眼看见的!”王氏带着哭腔,“活生生的!有影子!还能说话!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脸色白点!他们说是庸医误诊,道士骗钱!”


    荀货的脸也白了,冷汗顺着油腻的额头流下来。


    他对这个弟弟一家,一直就充满了嫉妒。


    弟弟荀书聪明,虽然科举止步于秀才,但在村里受人尊敬;娶的妻子柳氏,虽然娘家只是屠户,但好歹健在,还能时不时接济,柳氏本人也算貌美勤快;更可气的是,弟弟一胎就得了个儿子荀砚,从小就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十岁就中了童生,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


    而他自己呢?懒惰成性,娶的妻子王氏又懒又蠢,连生五胎才得了个儿子荀宝,还被宠得无法无天,读书更是狗屁不通。


    眼见弟弟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儿子越来越有出息,荀货心里的毒草疯狂生长。


    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投毒。


    他嫉妒,他害怕,他不能容忍弟弟一家过得比他好,尤其是那个侄子,将来若是高中,他们这一支岂不是要被永远踩在脚下?


    可没想到,荀砚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在慢性毒的侵蚀下,居然还能考中秀才!


    眼看秋闱在即,荀货终于坐不住了,加大了剂量,彻底送走了这个心头大患。


    至于阴婚,也是他和一个同样看自家病弱儿子不顺眼的酒友合谋。


    他对弟弟假惺惺地说“让砚儿在下面有个伴,不孤单”,心里想的却是:让你儿子死了都娶不上正经媳妇,只能找个同样短命的男鬼凑合,丢人现眼!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契兄弟就是娶不上女人的失败者的无奈选择,是一种羞辱。


    “不行……不行……”荀货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太吓人了!那道士肯定是骗钱的!或者……或者那两个根本不是人!是厉鬼回来索命了!”


    他越想越怕,“得把那个道士找来!问清楚!要是他骗了我们,得让他把钱吐出来!要是真有问题……也得让他想办法!”


    两人一合计,决定立刻联系那个道士。他们不敢自己去,怕被“厉鬼”盯上。


    荀货从床底摸出几个铜板,跑到村口,找到一个跑腿快的半大孩子,塞给他钱,让他帮忙去镇上一家偏僻的道观送个口信,只说“荀货有急事,请道长速来”。


    镇外,荒僻的山路上。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邋遢道士,正借着月光匆匆赶路。


    他收到了口信,虽然不满荀货夫妇大晚上叫他,但想到对方可能又有生意上门,还是贪那点钱财,决定连夜赶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阴风阵阵,吹得路边的荒草簌簌作响。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月光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错觉?”道士嘟囔一句,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他又觉得不对劲,再次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真是见鬼了……”他骂了一句,心里有点发毛,加快了脚步。


    然而,当他第三次觉得不对劲,猛地转过身时——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只见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站着两个人!


    正是他亲手钉入棺材的荀砚和胡黎!


    荀砚的脸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上,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俊脸,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身上的寿衣早已换下,但那股属于墓穴的阴冷气息,却让道士寒毛直竖。


    而荀砚旁边,那个黑发少年,正懒洋洋地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耳,身后一条蓬松的灰色大尾巴轻轻摇晃。


    “道——长——”胡黎拖长了声音,语气玩味,“好久不见呀。还认得我们吗?棺材里,你亲手钉的。”


    “妖、妖怪!狐妖!”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直打颤,但他毕竟是干这行的,身上也有些驱邪的玩意。


    他哆哆嗦嗦地从背后抽出一把桃木剑,色厉内荏地大喝一声,“妖孽!还敢现身!看道爷收了你!”


    说着,他挥舞着桃木剑,闭着眼睛就朝胡黎砍去!


    胡黎动都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桃木剑就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连根毛都没碰到。


    “啧,就这点本事?”胡黎嗤笑一声,尾巴一扫,那股力道直接将道士掀了个跟头,桃木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道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逃跑,却被荀砚一步上前,冰凉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脚踝。


    “道——长——”荀砚也学着胡黎的语调,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道士吓得连连求饶:“饶命!大仙饶命!小人也是拿钱办事!是荀货!是荀货夫妇让我干的!他们给了钱!不关小人的事啊!”


    胡黎慢悠悠地走过来,蹲在瘫软如泥的道士面前:“拿钱办事?你拿这种昧良心的钱,办了多少次了?嗯?”


    他不再废话,闭上眼睛,妖力运转,沟通此方天地那冥冥中的规则意志:


    “天地为证,此道助纣为虐,以邪术害人,贪财枉法,间接害死者众。其行当诛,其魂当审。今我胡黎,请命裁断!”


    一股玄之又玄的感应降临。片刻,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古篆字迹在胡黎意识中浮现:


    可。


    许可,降临!


    胡黎睁开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道士:


    “道长,上路吧。”


    第22章 就爱吃点漂亮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在进山砍柴的路上,发现了一具被啃得面目全非、残破不堪的尸体,看衣着打扮,像是个游方的道士。


    村民们吓得够呛,议论纷纷,都说肯定是山里的野兽晚上出来觅食,把人给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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