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腿一软,跌坐在地,或者扭头就跑。
荀砚被这些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胡黎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推了他一把,低声道:“打招呼。”
荀砚定了定神,努力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对着那些惊恐的村民,规规矩矩地抬起手,做了个标准的作揖动作,声音清晰平稳,除了略有些干涩,与他生前说话的语气并无二致:
“王叔,李婶,晨安。是我,荀砚。”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吐字清晰,眼神虽然还有点呆,在阳光下并无异样。
最重要的是,他有影子!
在明亮的日光下,那投在地上的轮廓清晰可辨。
惊魂未定的村民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站在阳光下毫无不适,脸色虽然白,但也不像死人那么青灰,说话走路也都正常,心中的恐惧慢慢被惊疑取代。
“真、真是荀夫子家的砚哥儿?”
“不是都说……下葬了吗?这大白天的……”
“你看他有影子!鬼哪有影子?”
“声音也对……就是脸色差了点,许是大病初愈?”
众人窃窃私语,虽然依旧不敢靠近,但至少不再尖叫逃窜了。
有几个胆大的,见荀家一行人继续往村长家方向走,好奇心战胜了恐惧,远远地跟在了后面,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到村长家那座比普通民宅稍显气派的青砖小院前,荀老爷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打开,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村长探出头来。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荀老爷,正要打招呼,目光一偏,落在了荀砚脸上——
“嗬!” 老村长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幸亏扶住了门框,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荀砚,手指抖得厉害,“你、你……荀、荀砚?!你不是已经……下、下葬了吗?!”
胡黎早有准备,他上前一步,口齿清晰地将早就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村长爷爷,您别怕!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当时荀家哥哥只是急症发作,晕死过去,气息微弱。咱们村里没有正经郎中,请来的镇上游医是个庸医,误诊为已死。荀叔荀婶悲痛欲绝,又碰上个见钱眼开、满口胡诌的道士,说什么要趁热……咳,要尽快入土为安,免得冲撞了什么。他们伤心过度,失了主张,就匆匆下葬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也是荀家哥哥命不该绝。我恰好路过那片山坡,听见新坟里有动静,起初也吓得不轻。但人命关天,我大着胆子,撬开了棺材……结果发现,荀家哥哥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只是被困太久,更加虚弱了。我把他救了出来,带回家细心照料,这才慢慢缓过来。”
他又转向荀砚,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荀家哥哥感念救命之恩,说……说要以身相许。荀叔荀婶也同意了。我们今天来,一是想请村长帮忙,把之前误报的死亡记录消了;二来,也是想请村里做个见证,我们俩……想扯个婚书。”
这一番说辞,漏洞不是没有,比如道士为什么不检查清楚,下葬后棺材里空气能撑多久,但逻辑基本自洽。
而荀家夫妇容易受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围观的村民听着,脸上的惊疑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甚至还有几分同情。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荀夫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荀家两口子也是糊涂啊……不过换了我,当时可能也……”
“唉,万幸万幸,人没事就好!还白得个俊俏媳妇儿!”
“就是就是,我看这小伙子模样周正,和砚哥儿站一块儿,挺登对!”
村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又看看阳光下确实像个大病初愈活人的荀砚,心中的惊惧也去了大半。
他抚着胸口,定了定神,皱眉道:“这……死亡记录好说,去祠堂销了名就行。只是这婚书……你二人皆是男子……”
胡黎立刻接话:“村长,我们问了,大晏律法并无禁止契兄弟的条文,民间也早有此俗。只求村里给个见证,写份婚书,不拘形式,全了我二人心意,也安了荀叔荀婶的心。”
村长沉吟片刻,看看荀家夫妇哀求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村民大多已接受“死而复生”设定的表情,又想到荀砚毕竟是个秀才,将来或许还有前程,便点了点头:“罢了,既是你们双方情愿,父母之命也有,村里便为你们作个见证。先去祠堂销名吧。”
一行人于是又转向村子东头的荀氏祠堂。
那是一座青砖黑瓦、透着肃穆气息的建筑,门前有石阶,门槛颇高。
在普通人眼中,祠堂只是安静庄严。
但在荀砚和胡黎的感知里,那祠堂上方,隐隐笼罩着一层温和却不容侵犯的金色光芒,那是世代香火供奉、祖宗英灵庇佑形成的家族气运和守护之力,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压制。
走到祠堂门口,荀砚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他望着那高高的门槛和里面隐隐传来让他魂魄感到轻微不适的正气,有些畏缩。
胡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进去,我已经打点过关系了。”
荀砚困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荀砚感觉脚踝处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一勾,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他身体一个踉跄,向前跌去——
竟然毫无阻碍地,跨过了那道对阴物而言本该如同天堑的门槛,稳稳地站在了祠堂内部!
阳光透过天井洒落,照亮了祠堂里一排排肃穆的牌位。
香烟袅袅,气氛庄重。
荀砚站定,茫然地环顾四周。那股让他不适的压制感并未消失,却仿佛对他网开一面了。
他隐约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此子……吾脉麒麟儿……奈何……”
“半死半生,阴阳混淆……”
“那狐妖所言……进士……光耀门楣……”
“罢了罢了……且容他片刻……”
“祖宗基业,香火绵延……唉……”
是荀家的列祖列宗!
胡黎昨晚可没闲着。他不仅用妖力帮荀砚伪装,还趁着夜深人静,对着荀家祖坟方向,用特有的沟通方式,加上一点小小的威胁和利诱,跟荀家的老祖宗们好好谈了谈。
核心意思很明确:你们家这个最有出息的子孙,现在是特殊情况,但本质还是你们荀家的种。
我有办法让他看起来像正常人,甚至将来有机会去考科举——胡黎确实有这个打算,毕竟荀砚的学问底子是真扎实。
你们要是把他挡在门外,他就真成孤魂野鬼了,你们荀家损失一个可能中进士、光宗耀祖的后辈。
要是行个方便,以后他考上了,光耀的是你们荀家的门楣,香火也更旺不是?
在“可能断绝香火,损失进士苗子”和“睁只眼闭只眼,换取家族荣耀”之间,这些操心了几百年家族兴衰的老祖宗们,权衡再三,终究还是为了“光宗耀祖”这个终极目标,选择了妥协。
毕竟,荀砚的情况虽然特殊,但他严格来说不算死透,还有价值。
于是,便有了此刻的网开一面。
村长和荀老爷等人自然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些,他们只见到荀砚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顺利地走进了祠堂,虽然脚步有点晃,但并无异常,只当他是身体还虚。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利多了。
在村长的主持和几位族老的见证下,荀砚的死亡记录在祠堂的名册上被郑重勾销,旁边用小字备注了“误诊,现已康复”。
然后,又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为胡黎和荀砚立了一份简单的契书,写明二人自愿结为契兄弟,互相扶持,并由父母和村里作保。
当胡黎和荀砚在那份泛黄的契书上按下手印时,祠堂里香烟缭绕,牌位肃立,阳光正好。
祠堂外,闻讯赶来的村民越聚越多,议论纷纷,但大多已接受了这个离奇却又合理的结局。
胡黎收起那份简陋却具有实际意义的婚书,看着身边已经是他合法伴侣的荀砚。
搞定。
死亡记录,销了。
身份,洗白了。
关系,合法化了。
第21章 报仇
祠堂外,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惊讶、好奇、同情、释然,各种情绪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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