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我们回狐狸洞好不好?不要呆在这里了……”
江叙舟一怔。
他蹲下身,与阿云平视,莞尔道:“你不喜欢这里吗?”
阿云抬起头,看了眼神情失神的余清弦,咬着下唇沉默片刻,嗫嚅地摇头。
“不是……是……”
她眼含泪花:“阿兄,我真的有好几百年都在想你。我们就找个地方,就像在狐狸洞一样,大家都住在一起,不好吗?”
江叙舟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的那好几百年,阿云也同样受着折磨。回来后好不容易重逢,却也只是那匆匆的一两个月,便又各种事接踵而至。
他本可以做一个更好的哥哥。
“阿云,”江叙舟摸了摸她的头,“阿兄还剩最后一件事。阿兄保证,这件事做完,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大家都好好待在一起。”
“……包括沈墟?”阿云很敏锐。
江叙舟又沉默了。阳光有点太刺眼,他眯了眯,空气中只余沉默。
良久,阿云好像听到他回答了什么,但好像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音节,随后立马被另一句话盖了过去:“藏在你身体里的大家,他们的魂魄怎么样了?”
阿云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江叙舟没有介意,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既然他们已经开始衰竭了,我们一起把他们送去轮回,好不好?”
在阿云湿漉漉的眼神中,江叙舟很突兀地想起沈墟的那句话。
——“我们也该向前走了。”
阿云目光微动,她似乎听明白了江叙舟的言下之意。
——阿兄和那个勾魂使之间,似乎还存在着什么纠葛。
还有当初把自己带到客栈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帮助她逃脱勾魂使的监控?
那或许就是江叙舟口中,最后还需要解决的事。
良久,阿云终于点了点头。
江叙舟释怀地笑起来,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心知自己说得再多,语言也仍旧苍白无力,只有活下去和陪伴能给予他们安全感,即便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可今天太阳很好。江叙舟想,哪怕为了这个,也该努力一下。
他站在客栈的走廊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很快做下了这个决定。
但看着看着,江叙舟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墟走之前说过的话。
“再等一会儿就好。解决好外面的事,我立马回来。”
解决外面的事。
外面有什么事需要他去解决?
为了这个走得那么急,甚至不惜把他锁起来,生怕他跑了。
江叙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兄?”阿云见他出神,扯了扯他的袖子。
江叙舟忽然开口:“异空间隐蔽,非主人授意难以寻得。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阿云和余清弦对视一眼,飞快地将沈墟的异样、以及纸条的事前后都说了一遍。
“他一直跟我们说你要养伤,让我们别打扰,其余时间都不怎么出现。我们后来去他房间找他,才发现他根本不在——对了!他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江叙舟在这里’,然后我们碰了碰砖,就掉进去了。”
江叙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有一团阴影挥之不去。
到某一个点,灵光一现。
他猝然转身朝客栈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阿云和余清弦在后面追着喊他,他只丢下一句:“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呆着。”
阿云十分焦急,跺脚道:“阿兄,你去哪儿?”
江叙舟的声音被风从远处吹来,冷笑声令人胆颤:“……去抓个傻x回来。”
话音未落,一道飞光已经冲天而起,朝着天边疾驰而去。
留下阿云和余清弦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着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余清弦最先移开目光,有些硬邦邦的:“我们回去吧,陆迷应该还在等我们吃饭。”
阿云在原地呆愣片刻。
她无法无天惯了,在江叙舟那里又始终是一个被哄的小孩,对这种场景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想自己和阿兄说的话,什么回狐狸洞,显然是把余清弦排除在外——可她本意不是这样。
和阿弦分开,她也是舍不得的。
可是余清弦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了,阿云还是盯着自己的脚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收尾啦~预计还有几万字就完结咯!
第60章 新启(5)
江叙舟赶到旧魔域时, 天已经快黑了。
他本应更早到的,可天杀的沈墟竟在客栈四周设了一层迷踪阵,生又困了他一段时间。
想到这里, 江叙舟心里又将人骂了一顿。
一出异空间他就用神识扫遍了整个客栈,并无沈墟的踪迹。可沈墟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调起主仆印一探, 竟直接离开新魔域,直往旧魔域去了。
再联想他那格外在意烬千灯的态度, 顷刻间江叙舟便有了猜测。
……可人真的能为一时的嫉愤心就做出这样的事吗?
江叙舟无言。他心中有着另一个猜测,却并不愿深想,很快在弯月爬上中天时,在忘川河岸边见到一个身影。
长身玉立、腰间佩剑,右手虚虚垂在身侧, 浑身肌肉紧绷的眺望姿态。听见身后的声音,他身形一顿,警觉转过投来,露出半张侧脸。
江叙舟心底一松, 下意识喊道:“沈……”
那人彻底转过脸来。
“……”江叙舟厌恶道, “烬千灯。”
“……你说你, 怎么每次都能认出我呢?”
江叙舟没有废话,目光极快地扫视一圈, 确认没有第二个人, 冷冷开口。
“沈墟呢?”
闻言,烬千灯眼里闪过奇异的光。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江叙舟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最后在脖颈处停了一瞬——那里虽然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青红的痕迹。
他眉毛抽了抽, 很快回复从容,抬眼挑眉道:“沈墟?”
“杀了啊。”
江叙舟呼吸粗重一瞬。
烬千灯警觉地飞快侧身,但袍角还是被扬起,刹那布料整个断裂,露出平整的刀口。
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光刃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身后的黑色岩石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建议你说实话,”江叙舟轻慢地把玩着指尖的白玉扇,双眼透着冷意,“否则下次,它会砸进你的脑袋。”
烬千灯双眼微眯,魔域百年相处,让江叙舟一眼就看出那是思索的神情。他在衡量江叙舟话中的真假,目光隐晦地扫过他手中白玉扇,最终又带起了那熟悉的、令江叙舟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他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身体却忌惮地退开两步:“我说他死了,你心疼了?”
江叙舟便知道没必要再和他废话。
电光石火间,第二招紧跟着递出,刃光从他指尖白玉山飞出,裹挟着凌厉的杀意,朝烬千灯的咽喉刺去。
遗憾的是,这一刃被烬千灯险险避开。
他身形一晃,终于收起了笑容,待站稳身子会,右手翻飞,刹那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刀就出现在手中。
练到与白玉山在半空相碰,一时间火花四溅,飞出的刃气地上割出数道深刻的沟壑。
直到某个瞬间,烬千灯目光向江叙舟身后一瞥,动作因此停滞一瞬。江叙舟飞快抓住这个破绽,反手将烬千灯重重摔在了石壁上,逼得他深深向后仰头,才能偏强躲避脖颈间的闪着寒芒的白玉扇。
脖颈处渗出血珠来。烬千灯似乎不适应这种被抓住要害的感觉,微微一动,那扇就立即向前逼了几分,吓得他赶忙抬手,示意自己并无其他意图。
“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总能认出我呢?你解了我这个惑,我也解你的惑,如何?”
江叙舟目光沉沉。他目光移到烬千灯脚边垂落的镰刀上,很快重新看向他的眼睛,白玉扇晃了晃,意思是:别耍花招。
“……眼神不一样。”江叙舟说。
“?”
“沈墟更坦荡。”
烬千灯深吸一口气,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江叙舟目光坦然,“……对,现在还要加一个主仆印。不过早在这之前——也在共命印之前,你们的区别已经昭然若揭。”
烬千灯若有所思。
“我的答案已经给你。你的呢?”
“……你身后。”
江叙舟一怔。
烬千灯微笑起来,目光诡异地盯向他身后:“我说,就在你身后啊。”
靴底敲击石块的声音响起,并不重,但以修道之人的耳聪目明,瞬息就能捕捉到。江叙舟不知道为什么这之前自己丝毫没有注意到,脖颈机械地一寸寸扭过去,瞧见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神震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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