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解决了,还余下三人。阿云那里好说,陆迷略麻烦些,但江叙舟自问也能抓住他命脉。唯独棘手的是沈墟那边,还得好好盘算。


    思绪转到这里,他忽然回想起什么。


    难得正了神色,转身问道:“你方才说仙魔大战后,沈墟扬言不让我入轮回……”


    可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跑来一个身影。


    “阿兄——”阿云气喘吁吁叫道,“陆迷让我来找你,沈墟不见了!”


    第23章 旧迹(6)


    听见这话, 余清弦懵了一瞬,旋即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


    “怎么会……”


    江叙舟打断了她:“到处都找过了么?”


    余清弦这才看向他。只见往总是笑盈盈的人脸上没了笑意,半张脸沉在昏黄的夕阳中, 晦暗不明。


    阿云道:“都找过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 又问:“快入夜了。要出去找嘛?”


    其实看她的表情,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沈墟这么大个人能有什么危险, 都这么晚了还有必要出去找他吗?


    江叙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方才萦绕在他周身的沉重气氛瞬息潮退。


    “回去睡吧。”他把手中的灯递给余清弦,示意她和阿云先回去,“叫陆迷查下阵法,关好门窗。今晚你们俩听他的话, 别乱跑。”


    阿云问你呢?江叙舟笑着说我当然是去找他。


    两个姑娘还想说什么,江叙舟却已经绕到她们身后,一高一低每人摸了下脑袋:“别担心,我知道他在哪儿。再说了——”


    她们已经被搡着走远几步, 再回头, 看见他背着光, 吊儿郎当地向自己挥手。


    “这种事,有我们大人操心就行了。”


    于是两个看上去年幼, 实则一个八百岁、一个上千岁的“女孩子”, 眼睁睁瞧着他的背影很快远去。


    夜很快深了。


    余清弦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闪过的,一会儿是下落不明的沈墟,一会儿又是桂花树下冲着她笑的人。


    她感到自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江叙舟笑着说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


    可还没咂摸出味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起。余清弦猛地抬头, 刹那间幽幽月光下,一头诡异的乌黑长发撞满她的视线,此刻正攀过窗棂,向她爬来。


    沉默片刻。


    “鬼啊——”


    女鬼一个激灵:“哪儿?哪儿有鬼?!”


    乒铃乓啷震天巨响,余清弦不知从哪儿扯了一面铜镜护在胸前,光泽在边缘几度闪过,终于照出那女鬼的模样。


    只见她缓缓撩开头发,露出一双兴奋的小狗眼。


    “鬼在哪儿?咱们抓鬼去!”


    余清弦:“……”


    她这才意识到这女鬼身形有些过于矮小,不过舞勺年华的样子。


    哪是什么鬼,分明是半夜爬来找她的阿云。


    阿云四扫一圈没瞧见鬼,正欲开口,就听见陆迷在门口大叫:“怎么了?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阿云找我说话呢。”


    “……”陆迷怒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再吵吵把你俩一起捆在床上!”


    说罢嘟囔着不省心走了。


    余清弦这才魂飞魄散似的把窗关好,两个姑娘双双爬上床,躲在放下的床幔里说小话。


    两人年纪相仿,即便各自有了房间,也常常溜进一个被窝头碰头讲话。


    只是今夜,阿云溜进来的方式太过恐怖了些。


    像终于想起这一茬,余清弦小声问她为什么要走窗户。


    阿云:“因为我心虚啊。”


    余清弦:“……”


    表情空白了一下,还没等她开口,阿云接着道:“我打算今晚去找找阿兄,一定要揪出他们在捣鼓什么东西。”


    说着,她敞开衣襟。只见小小的胸膛前,竟塞下了好几个火折子、指南针等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直还算乖巧的大小姐哪见过这阵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今、今晚吗?可他刚刚还让我们好好呆着?”


    阿云理所当然地点头。见她还在犹豫,一拍大腿,力陈近来沈墟和江叙舟的怪异之处。


    譬如沈墟白日里总是嗜睡不醒,转眼夜半却见到他的身影在江叙舟屋子边出现;譬如江叙舟以前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这次重逢却对沈墟态度好得出奇;又譬如谁也不知道沈墟去哪儿了,江叙舟却成竹在胸。


    桩桩件件,亲密得有些过分了。余清弦心中也升起不好的预感,几乎就要得出那个结论——


    阿云一锤定音:“定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本来说好要一同去,可沈墟阴险,竟想趁着月黑风高捷足先登!”


    余清弦傻了,问是这样吗?得到阿云重重点头。


    再犹豫片刻,终于没有抵抗住阿云的迷魂汤,迷迷糊糊就跟着她从窗户溜出去,一直溜到陆迷加固过的阵法边缘。


    见阿云矮下身小心解阵,余清弦心却飘远了。


    她倒不觉得阿云的推断有任何对的地方,甚至连阿云自己信不信这话都未可知。但经过傍晚,她心底竟有种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见到江叙舟都能更开心一些。


    想到这里,顿时百思不得其解。


    问阿云道:“你、你从小就会和你阿兄撒娇吗?他不会说太粘人,难成大器?”


    被问的人还没察觉到不对,甚至有些炫耀地说当然。


    “那……你和他撒娇,他摸你头的时候,会不会突然觉得,他特别好看?”


    阿云动作一顿,这才转身,狐疑地点头。


    辩解什么似的,余清弦赶紧声明自己只是问问。可阿云那双眼已经幽幽地看向她,瞳孔深邃,仿佛能照到她心里去。


    直到她难堪到受不住,阿云才说没有啊,阿兄一直都很好看。


    迷迷糊糊的大小姐丝毫没注意她偷看了下自己脸色,光顾着听她道:“不过之前阿兄救过一只母狐狸,从那之后她就追着要和他交尾,也是一直嚷嚷好看、漂亮什么的。”


    “交尾?!”


    余清弦吓了一跳,忍不住往自己身后看。


    可自己没有尾巴啊?


    阿云立即安抚道:“没事,没事。你也没有突然一下觉得他好看嘛,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重新低头解阵法。


    动作间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光芒。


    阿云所说的母狐狸,实则是个同她一般大的狐狸崽。


    作为最早被捡回来的一批,前有江叙舟亲生小弟与她争位置,后有源源不断的毛团子们充盈狐狸洞,江叙舟分来的目光难免越来越少。


    终于,在又一只火红的狐狸崽被抱回来时,她灵机一动。


    竟真让那崽子误以为是想与江叙舟交尾,把他吓得赶紧抱给隔壁垂耳狐一家养。


    沉默中,两人各怀心思,竟比往常还要快上几分。


    到最后一步时,阿云抚了抚怀里的玉符。


    那是很久之前,江叙舟留给她,道千山万水,只要有这符,便总能找到他所在。


    可中间江叙舟一走八百年,无论她用什么法子,它都不曾亮过。


    余清弦的手已碰上最后一笔,阿云不由屏息,眼睁睁看着那墨迹拖出长尾——


    符亮了。


    第一次,不含任何被刻意掩藏的狡黠或得意,她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走……”


    “两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你们不安分!!”


    暴跳如雷的声音响起,两人动作一顿,随即拔腿不要命地向客栈外狂奔而去,把陆迷“站住——”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于是沉沉夜幕下,森森丛林中,两前一后三道身影快速挪动,压过及腰高的杂草,生蹚出一条路来。这痕迹不断蔓延、蔓延,最终通往尽头,一处不可知之地。


    陆迷瞳孔骤然紧缩。


    可前面两个孩子早已跑得眼冒金星,骤然见到一个可供容身的洞穴出现在面前,立时不管不顾,手挽着手就砰然跳了进去。


    跟在后面的陆迷简直两眼一黑。


    知道那是什么吗她们就跳?!


    为了追上她们,他早已化作原形。四只蹄子堪堪刹在洞口,他往里边望了望,不由焦躁地尥蹶子。


    在客栈中待了这么久,他再傻也能看出些门道。别的不说,只那林中一团又一团的幻境便十分莫测,皆由不知哪来的游魂生前记忆所化。若梦主是个脾气好的,游览一番便能出来;但若执念深重,怕要终生困死在里面。


    左右为难,小鹿恨恨踩塌一片草,转头纵身一跃。


    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久久不散。


    不知持续了多久,先后三道轻巧的撞击声传来,两人一鹿齐齐龇牙咧嘴揉自己的屁股。


    好不容易缓过来,陆迷正准备好好教训两个小孩,可抬起头,不由被眼前宏伟景象震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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