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这才悠悠转醒。
他打了个哈欠,又看了看天,才道:“哦,你说那个。我看你挺喜欢晒太阳的,特意给你留个洞,喜欢吗?”
江叙舟差点气倒。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怎么也是在现代磨炼的过来人,还收拾不了这么个队伍。当即收敛了怒气,目光幽幽转向余清弦。
正在打理头发的大小姐浑身一震。
江叙舟和颜悦色:“今日晚了,大家先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见余清弦跟在阿云身后就要回屋,他立即念了她的名字,柔和道她前几日不是嚷嚷着要制桂花油,今日他出门真找见了桂花树,叫她跟着去认一下路。
大小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能抵抗诱惑。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出门,背后沈墟幽幽来了一句“你好好说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江叙舟脚步一顿,佯装没听见。
夕阳再一次洒下。
余清弦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与江叙舟聊什么,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脑后,一缕不服管教的乌发看。她瞧着那缕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上下左右摇晃,发尾来回扫在莹白的后颈上,心中不由艳羡。
一个男人,怎么生得这么漂亮的皮肤?
她很快入神,琢磨怎么能让江叙舟开口教教她,竟直愣愣地撞上这人的后背。
余清弦浑身僵硬了。
头顶传来低低的笑声,旋即她感到眼前人后退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江叙舟的个子比她表哥略矮一些,却也高她大半个头,按理说她这个角度看去,应当极难看。可狐狸一族别的没有,美貌就是最大的本钱,眼波潋滟,直把余清弦看得心脏狂跳。
平时阿云总喜欢抱他脖子撒娇,就是因为能看到这般风景么?
不对,不对。她想捧住自己的心,可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慌张中试图摆出自己最招牌的绿茶笑。
江叙舟疑惑道:“脸不舒服么?嘴角怎么一直抽?”
余清弦:“……”
心脏忽然停滞,她好像有点死了。
恨不得给美人这张欠嗖嗖的嘴缝起来,她红着脸恼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这里真有桂花树?”
江叙舟长长诶了声,道急什么。随即快步向前走去,手长脚长的,顷刻与余清弦拉开距离。
眼见视线中只剩遥遥背影,大小姐顿时慌张,试图跟上,可那人存心与她戏弄似的,竟越来越远。再往前走,她几乎找不着方向,胡乱闯去,满目只见幽森林中,树木投下的幢幢鬼影。
便是被沈墟磋磨最狠的时候,她也没感受过这种恐惧。
余清弦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能慌。好歹平复一些,她准备从储物袋取物,可后退一步,不知脚下踩到什么,一阵滑溜溜的触感。
寂静片刻,冲天的尖叫声响起。
也不知从储物袋中摸出什么符,她往自己身上一贴就蒙眼向前冲。蛮力冲去,竟真的给自己蹚出条路,却在跑了约百十步后猝然停下。
隔着眼皮,余清弦瞧见一片光亮。
缓缓睁开眼,又被眼前景色震住了。
只见江叙舟站在树枝分叉处,叫了声她的名字,见她果然看向自己,才含笑转头,极为不羁地摇晃起树木。
顿时,明黄花朵纷纷扬扬落下,带来阵阵浓烈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感受着面颊上柔软花瓣扫过的触感,空白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不曾见过的画面。
……似是在哪个小院中,春光正浓。自己被熨帖地裹在柔软怀抱中,一只小心翼翼的手伸来,捏了捏她掌心。
“好软。”那人痴痴地道,“余师姐,我……”
自己头顶又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这孩子长得竟有这么丑,叫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师弟也畏惧?”
“没有!我就是……我怕我护不好她,也护不好大家。”
女人哈哈大笑起来,又说了些什么,对面才满口应承。余清弦随即感到自己天旋地转,被搁在一处晃荡的摇篮中,才总算看清四周。
她心中咯噔一声。
这里分明是他们如今住着的、还不曾破败的客栈!
还恰恰好就是她分到的那个院子。
她揉了揉眼,还想去看,可前边江叙舟已经叫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桂花么?接啊!”
余清弦这才惊醒。
她仓促撩起衣摆,四处晃荡着接下落花。脚步不停,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去看江叙舟扶在树干上的右手。
那一幕里,碰她的那只手虎口,也有一颗痣。
回程路上,她始终心不在焉。
一会儿是女人抱着她时温暖柔软的触感,一会儿是道陌生男声哄她睡。最终是那双干燥的手,小心地试探着来抱她,动作间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
……余清弦忽然有些想哭。
她与父母素未谋面,过了个堪称颠沛流离的童年。纵使后来被余家找回,也只有个长久卧床不起的祖父疼她一些。再者便是沈墟,却也是个能止小孩夜啼的,一来二去,竟没什么十分亲近的长辈。
实则她始终羡慕阿云。六亲不存,却因祸得福有个这样的兄长,会对她心软,容许她撒娇耍滑。
“……眼睛真不舒服了?”
江叙舟讶异地看向她。
余清弦赶紧擦了擦眼,嘟囔道没有。
他也不再说什么。或许是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最有自尊心,不好相问,江叙舟转过头,任由她抓着自己衣角穿过丛林。
四周鬼气森森,他随口打破平静:“出来这么久,想家么?”
余清弦沉默片刻,才说还好。
身前人就笑了一下:“沈墟这人,严厉有余,关爱不足。但想来也是真心拿你当妹妹,倒是可以试着亲近下。”
“怎么亲近,像你一样耍无赖?”
“……”江叙舟好像被噎了下,“耍无赖怎么了?别看他面上烦我,心里喜欢得要命呢。”
“那仙魔大战后他掘了你的坟,烧了你的住处,还放言不许你任何一片魂或魄入轮回,也是喜欢你?”
他忽然沉默了。
耳边倏的少了江叙舟聒噪,余清弦登时不自在起来。她窥着此人背影,竟产生一种错觉。
他好像很难过。
安抚的话在喉头滚了好几遍,双唇几度翕张。
“……对不起。”
江叙舟猝然停下,回过头,余清弦看清了他脸上见鬼的表情。
完全是在说:和谁道歉?我?
他又接受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我收回前边的话,沈墟养孩子竟还真的不错。”
这话在余清弦耳朵里,不知怎么变成了:他觉得我不错。
她观察着江叙舟的脸色,发觉他是真心这样想,竟有些雀跃起来。长这么大,她鲜少得到长辈这样直白又真心的夸奖。
脑子一抽,竟问:“我资质平平,旁人轻轻松松便能记住的心法,我要背上三五遍。学堂里不喜欢我的人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这也是不错么?”
刚说完,余清弦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小女儿情态,真像邀宠一样。
谁知江叙舟惊奇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算不上么?”
他道,旁人偷懒只背一遍的心法,你能踏踏实实背三五遍;旁人不喜欢你,你只不理他们而不横生怨怼,怎么不算?
说着,他把手中灯笼提到与余清弦额头平齐的地方,照出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更何况——”江叙舟又不正经起来,笑眯眯道,“长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也能从这儿排到白玉京吧?”
余清弦脸又红起来。
她总算明白陆迷为什么总骂他狐狸精了。
但下一瞬,江叙舟忽然又转了话头:“不过——”
余清弦期待地看他。
“要再进一步,恐怕还得改掉你一点点的大小姐脾气。”
“……?”
她的目光里,江叙舟暗自舔了舔牙,狐狸眼在暖光照耀下,竟浮现出一点哄骗小孩似的神态。
“比如,”他谆谆教导,“咱们商量好要为那‘神仙’修葺客栈,分了工派了任务,你们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真的有助于修行么?”
余清弦愣了,想起自己在阿云带动下,四处搜刮新奇好玩的玩意儿,竟真的耽误了好几日修习,也耽误了手头的工作,一时有些羞愧。
江叙舟偷笑,语重心长道:“阿云偷懒,我自然会去说她。可是你——你本身就是个自觉又聪明的孩子,有这么好的磨炼机会,为什么不珍惜?”
一通下来,竟把小姑娘说得卡壳。
自始至终她都没明白,修葺屋子,算什么好的磨炼机会?
可江叙舟不给她思考机会,一张嘴舌灿莲花,把人唬得一愣一愣。见她终于放弃思考连连应是,瞧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大干一场,心中又欣慰起来。
回来这么久,在现代学的东西可是一点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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