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尽头同样没有蔺九的身影。


    他皱起眉,直到撤了灵力,才察觉到不对。


    ……手边黏腻的东西是什么?足边一个圆球似的东西又是什么?


    下意识用力,便听见那东西咕噜噜滚了两步,随即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不再动了。


    低头看去,悚然一惊。


    那哪是什么圆球,分明是那鹿妖的头颅!


    张长林咽了咽口水,逼迫自己的脑袋急剧思考。灵识瞧不见的鹿妖,还有忽然不见的蔺九,这一切发生得太过悄无声息,最大的可能是……


    他骤然回首,只见一点寒芒,向他照面而来!


    “大人!”


    张长林被勾魂使威压吓得想要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冲动,努力撩起肿泡的双眼:“不知小人哪里犯了错,还请大人示下!”


    一袭黑袍就这样歪了歪帽子,怪异地看着他。


    不过勾魂使行动,向来毋须解释。张长林顺着祂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掌上一片黏腻鲜红,紧接着就发觉祂手腕微动。


    电光火石间,张长林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先于大脑,从储物袋中飞快掏出一叠符纸,也来不及看都有些什么效用,一口气将浑身灵力灌入其中,狠狠扬手往勾魂使面上砸去。


    霎时,以两人为中心,整个林间亮如白昼。


    光芒渐渐散去。


    勾魂使看了看剑尖一截衣袍,细细感受过后,卡顿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今日第二次认错了。


    祂有些疑惑,为什么总是感到似有逃脱的死魂在四周徘徊,但真凑近了看,又什么都没有?


    连祂要找的东西也至今没有下落。


    很挫败似的,祂收起剑芒,继续在客栈四周游走。从背后看去,行路并无身形起伏,连偶然露出的袍底都空空荡荡,相比起来,当真不知谁才是一抹幽魂。


    许久过后。


    “……好啦!别憋着了,出来吧。”


    江叙舟从林中出现,右手牵着个什么东西,转眼笑嘻嘻地顺着绳索看去——


    第14章 客栈(7)


    在绳子的末端,看见一只小鹿羔。


    鹿妖呜呜半天,好不容易被解开禁制,开口就骂他:“好你个狐狸羔子,趁机寻仇是不是!有胆把你爷爷我解开,我们公平公正呜呜呜呜呜!”


    江叙舟嫌他吵,又把禁制续上了,歪头佯装疑惑道:“我和你有什么仇?”


    鹿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鹿妖一圈。


    “对不住哈,找我寻仇的人太多,你……”


    江叙舟看着有点不好意思:“这样,你先报个名字上来吧,需求我给你记下了,回头给你排期。”


    鹿妖:……


    “——嗯?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这不好办啊。不过别担心,我们这边一向客户需求至上,这样,我先给你登记个化名,等你记起来再改也不迟。我记得你在族群里排行十六……”


    他目光在地上逡巡片刻,一阵风吹过,把他临时从大小姐兜里掏出来、用来伪装鹿头的宝窍吹到脚边。这东西不愧为仙宝,这么看去,从灰黄的眼白到断裂的脖颈、再到颊边染血的痕迹,一切都栩栩如生。


    江叙舟灵光一现。


    “愿你去路皆坦顺平易。就叫鹿易十六吧!”


    始终被禁着言的“鹿易十六”:……


    江叙舟一边在心里告罪,一边为自己的幽默细胞沾沾自喜。这样自一言、己一语,把妖都气得直翻白眼,才觉时间差不多了,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向蔺张两人逃窜的方向走去。


    一面走,一面不知冲着谁嘀嘀咕咕道:“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气不死,你不也没被气死吗?”


    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走到林中央。


    陆迷——鹿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仙魔大战后他养了好几百年,好不容易把他头上两顶威风凛凛的鹿角养回来,一朝被江叙舟暗算,竟成了两只嫩生生的小芽,偷鹿茸的贼人都不屑停留的那种!


    小鹿羔试图把目光凝成一把利剑,恨不得生生刺进江叙舟的脖子。恰在这时,这人回头,看见——


    两只湿漉漉的清澈乌眼,嵌在小鹿脸侧,可怜巴巴。


    哎哟。江叙舟被萌得一个跟斗,花了好大力气压抑住把它绑回狐狸洞的冲动,一边上手狠狠揉搓一边凶巴巴道:“我好心帮你,你还瞪我?这就把你吃了。”


    那双可怜可爱的眼睛一翻,送了他一个白眼。


    江叙舟也不恼,揉尽兴了就放开,转身把绳子另一端栓在粗壮树干上。


    紧接着,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长的腕骨,骨节分明的食指微微屈起,施施然以把脉的姿势抵在腕上,随后稳而狠地,猛然成爪,向里一勾。


    刹那间鲜血浸了一腕。


    陆迷下意识一抽,可江叙舟却连眉也没皱,只是脸色随着鲜血喷涌愈发白得透明,紧跟着用沾了血的手摩挲地面,以陆迷为中心,血迹绕了一圈又一圈。


    陆迷刚想张嘴,就见地上血纹已然首尾相连,映出一个金色的纹样。


    他骤然呆滞。


    再不擅此道的人,也能从最后几个笔画中看出,这分明是个杀阵!


    “呜呜呜呜!呜呜呜……江叙舟!”


    江叙舟有些意外地扫了他一眼,禁制竟被生生冲破了,接着便见陆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绳索,向阵边爬去。


    他笑了一下,手腕翻起,便有金光他脚下轰然而起,随之而来的,陆迷被狼狈地拍回针法中,抬眸惶惶看他。


    置身金光之中,这人分明眉目含笑,但睫毛的阴影洒在面上,线条比往日更加峭丽几分,透出艳煞之气,轻道:“急什么?”


    见陆迷一副见鬼的模样,忍不住粲然一笑,更似从佛光中挣脱而出的艳鬼,哄道:“不会让你疼的,乖。”


    ……


    陆迷绝望地闭上了眼。


    可足足有好几大秒,无事发生。


    陆迷试探地把左眼睁开一条缝。


    ——江狗没有骗他?这世上真有不痛的死法?


    重见光明后第一件事,便是回头看自己细瘦而有力的四肢。见四肢都还全乎着,陆迷不由高兴得啼鸣几声,叹道江狗竟还有如此有良心的时候。


    “……”


    江叙舟几乎想又是怜又是爱地摸摸这只小鹿羔了。


    不过一时间他还抽不出身来。


    看向几乎是一瞬就就出现了的勾魂使,他有些惊讶。自己前脚刚通过掌中魔丝牵来阿云从白团身上收集来的毛,后脚就见祂站在了自己面前,速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快几分。


    江叙舟也不尴尬,从容自得地嗨了一声。


    这回勾魂使没有直接出剑,而是细细观察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脖颈、胸膛,最终到了他手中攥着的白毛。


    意味不明道:“你胆子很大?”


    连风声都似乎被凝固住了。


    陆迷想偷偷溜走,可他是阵眼,试了好几次都只能留在原地,急得直瞪眼。


    但对方没有回头看他。


    江叙舟表情乖顺,吐出的话却十分吓人:“听闻勾魂使一把引魂鞭,杀人于无形。不知今日可有机会见其锋芒?”


    话音刚落,他腕上魔丝无声巨颤。


    勾魂使动作一顿,似乎也被他的胆大惊到了。


    可也只这一瞬间,祂掌心重又凝出把长剑,尾端一扫,原先严丝合缝契合着的利刃片片剥离,猝然变形成一把长鞭。


    一时天昏地暗、摧枯拉朽,脚边团团落叶被飓风高高抛起,又在冷厉的鞭风中被撕扯成碎片。陆迷霎时手心冒汗,惊得忘了呼吸,江叙舟却像被吓傻了,任由剑刃舔上他面庞——


    当啷。


    牢牢被阵法挡住了。


    陆迷瘫坐在了地上,急促喘息。


    他这才发现江叙舟脸侧留下一道细长的刀口,艳丽的血色汩汩外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这人却忽而笑了,因抑制不住得意,眉宇间罕见地带上一丝疏狂。


    “我阅遍无涯渡藏书,不曾见有无辜之人死于引魂鞭下。”他笑道,“这个规矩,要在大人这里打破吗?”


    勾魂使一身只为矫正世间因果,既是矫正,就意味着让该生的人继续生、死的人继续死,便是有人因此提前断了生机,也是因为沾染了不该沾的因果。


    直到江叙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迷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无辜之人”。


    但只是轻巧的一瞥,他又挪开了。


    陆迷无端打了一个寒战,顿感荒谬。


    眼前的江叙舟比之全盛时已不知跌了几个境界,简直柔软得像一朵花苞。没有甲胄、手无寸铁,只这样疏懒地扬起手,却仿若还是昔年仙魔战场上踩着尸山血海,白玉扇一扫一座白骨山的狠戾天魔将。


    而有些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勾魂使还没有出声,又听江叙舟道:“既然我暂时安全了,那大人可有耐心,与我谈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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