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已经太晚了。仿佛知道它在想什么似的,沈墟神识中又探出一片荆棘,缓慢而有力地攀上996,骤然紧缩,宛如绞杀猎物的蟒蛇,996身上瞬息布满尖刺划过的痕迹。


    这下它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声制止,屈辱地表示即便江叙舟没有怀疑,以他的权能,也无法逼迫宿主完成任务。


    听了这些,沈墟脸上飞掠过浅淡的笑意。可惜掠得太快,系统擦擦自己的镜头,觉得是捕捉错了。


    随即决定不再搭理他:【996的智能程序安装需要时间,请子宿主耐心等待。】便飞快遁回江叙舟身边。


    江叙舟早已恭候多时。


    系统顿了下,开口叽叽呱呱地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这是通过大数据推算后发布的支线任务,仅作为完成主线任务的辅助提示,并非必做任务。


    言语中满是暗示,几乎就快告诉江叙舟可以不用理会。


    谁知江叙舟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笑道:“意思是,这是积攒系统能量的最好路径?”


    【智能程序仅推算可能性,而非预言。宿主可自行取舍。】


    江叙舟笑而不语,片刻后才示意自己清楚了,让系统回去休息。


    不知他打算如何反应,系统不敢懈怠,窝进他的意识深处,一面帮996实装智能程序,一面留出个摄像头观察外边动向。


    只见他与阿云耳语几句,阿云郑重点头,踩着小短腿噔噔跑向余清弦。


    再与余清弦耳语几句,大小姐也郑重点头,袅袅婷婷走到沈墟身边。


    附耳与沈墟说了两句,沈墟骤然转身,目光如刀地聚向江叙舟。


    第13章 客栈(6)


    可江叙舟早已重新矮下身子,并未向他投来目光。


    沈墟便也迟疑下脚步。手心紧攥了攥,勉强自己平复好心绪,蹲下佯装专注地检查阵法。


    可风尘太大,前尘往事拥来,一时竟被迷了眼。


    他不自觉扬袖擦了擦,仍旧身旁照明的烛焰无比明晰,其余种种,皆沉入虚空,渐渐远去。


    ……


    夜里,无涯渡中,一灯如豆。听见窗外弟子窃窃私语,沈墟放下书前去关窗,才发觉外头月已上中天。


    他揉了揉干涩的双眼。


    年考将近,掌教为了激励学生,特地在今年魁首的红封里加了大东西。大约一个月前,整个无涯渡上下都一反常态地好学,彻夜点灯是常有的事。但熬鹰一般熬到今日,只剩他与江叙舟两间挨着屋子仍旧长明。


    亥时,他本想入睡,可隔壁屋中还有不时的翻书声。


    子时,他打算洗漱,可相邻窗户仍旧两者。


    丑时,他想着总能睡了吧,但走到墙缝裂隙边,看见隔壁漏进来的一缕幽光。


    ……日里碰见,还要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相互打哈哈说昨晚睡得真好。


    沈墟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裂缝边缘。


    ——现在开口,就是讨饶了。


    犹豫片刻,还是准备继续鏖战。然而恰在他打算回到桌边时,门外一阵清脆的鸟鸣。他还没看清,便有一块沉甸甸的小冬瓜从夜色里尖叫而出,直冲自己门面砸来。


    “诶——”


    桌椅哐当当翻了一地。


    沈墟无暇顾及墙那边的惊呼,头晕眼花地去捉那只小冬瓜,才发现原来是只养得肥硕的团雀。


    啾啾叫了两声,团雀也是眼冒金星,却献宝似的递给沈墟一块沾满灰尘的馒头,用一双绿豆眼亮晶晶地看他。


    沈墟:“……”


    他一个手掌就能囫囵包住小鸟整个身子,正打算扔回去,却听墙那边百转千回地叫道:“沈师兄——”


    沈墟一阵恶寒,问江叙舟犯什么病。


    对面笑了一声,收起那奇怪的腔调:“它怕我温书太晚给我送吃的,可惜飞得太快认错屋子了,麻烦沈同窗把它送回来。”


    沈墟闻言,捏了捏团雀的爪子,生把那块馒头扯了下来。鸟鸣声顿时急剧起来,大约是在骂他。


    “送吃的?”他置若罔闻,淡淡道,“也不知送进你嘴里的,是馒头还是它自己。”


    众所周知,狐狸吃鸟。


    沈墟一锤定音:“不送,你饿死吧。”


    “……”


    对面没声音了。沈墟关上窗,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谷子,随手拈起一颗送在团雀面前。谁知这小家伙看着柔软,鸟喙比石头还硬,照着指腹一叨就绝不松口,待他挣脱出来,已经红了一片。


    他沉默一会儿,淡定道:“知道了,你不饿。”


    团雀啾啾啾地大骂,被嫌吵的沈墟掐了封口诀。


    “啾啾——”


    沈墟一个晃神,还以为是听错了。


    “啾啾、啾啾”。


    愈发明晰。


    很虚猛然起身看着悲愤的团雀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相信这声音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沈师兄~”他凑近缝隙,只听那边声音可怜道,“那只小雀儿不饿,这只饿啊——”


    ……


    直到年考前日深更半夜,无涯渡最后两扇亮灯的窗户也终于沉沉睡去。


    从此往后,一句饿了,是心照不宣的求和。


    沈墟垂眸,脑海中不断回响余清弦那句如出一辙的话,没忍住回头看了江叙舟一眼又一眼。


    那边却像就等着这一刻,猝然抬头,刚刚好捉到他的目光。


    他错愕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慢慢盛起笑意,抬步往自己面前一蹲,肘部搁在大腿上,一手托腮,另一手翻开掌心向他伸来,歪头露出他那招牌的乖巧笑容。


    “沈师兄~”每次他这么叫自己,沈墟就会感到不详,“你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的,对吧?”


    沈墟有片刻的失神。


    一截修长匀称的腕骨,附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还可瞧见其下纤细的青色血管。


    这么会儿犹豫的功夫,那腕上已经飞快长出千万魔丝,如有生命般向外外延,在沈墟五指边逡巡试探着,等待某人的首肯。


    他也翻开掌心,攥紧那串丝线。


    阵法悄然运转,白光充很快将两人齐齐吞没。在江叙舟身影彻底消失前,沈墟冷哼一声。


    “——原话奉还。”


    白光散去,原地已不见江叙舟的踪迹。


    客栈外,深林中。


    夜深时分,这里静得出奇,只闻长短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与间歇轻轻的脚步声。


    蔺九与张长林暂成一队,背靠背在林间小心地挪动。霎时一声尖锐的啼鸣,两人猛地向头顶望去,才发觉时飞鸟略过,复又松了口气。


    精神绷得太久,两人对望,双双有些泄气。


    爆破符也用了,地毯式搜索也展开了,却死活不见几人踪迹。难道真要就此折戟,两手空空地打道回府?


    “……不行。”蔺九咬牙,“师叔还在他们手里。”


    张长林本就焦躁,闻言吹胡子瞪眼:“你还看不出么,你那好师叔压根儿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我知道。但师叔是我带出来的,若带不回去,如何向世伯交代?”


    世伯世伯世伯。张长林冷笑一声,只觉得这些世家子弟都被那套劳什子礼义束缚得脑子坏了,不屑与他多谈,冷然道:“再有半日通道就要关了,我们耗不起。开一次禁制的花费巨大,我瞧那几只妖魔知道些江叙舟的内情,若能捉回去,也算一个交代。”


    蔺九一愣,连道不可。


    “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


    “那你说怎么办?蔺公子家大业大,可我一介草根散修,卖了自己也赔不起!”


    蔺九便不说话了。


    他知道张长林说的是实情。他背靠蔺氏和余氏,不惧这一回失败,可张长林不同,他出身不好,若非昔年无涯渡广收天下弟子,如今根本没有机会与自己站在一处。以他如今的处境,确实经不起任何风浪。


    张口结舌半天,勉强措出只言片语,可不待出口对方已经转身离开。蔺九回神时,已然只剩一个遥遥的背影,赶忙抬步赶上。


    还没走两步,一声细长而颤抖的哨音在脑后响起。


    蔺九一个急刹车,茫然回首,空空如也。片刻,无奈地笑了笑。


    当真是弦绷得太久,出现幻觉了。


    他摇摇脑袋,发觉张长林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得抽出长剑端在手中,四目警觉地慢慢向前移动。


    失了伙伴,这林子便有些可怖了。那道奇怪的声响再一次响起时,他猛一闭眼,颤颤巍巍地摸到一株巨树边,背靠树干腿软地坐了下去。可刚坐到一半,那声音瞬息拉近,若说方才还如低吟催人尿下,这回便是厉鬼尖利的哀嚎,几乎贴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睁开眼——


    另一道同样尖利的男声响彻林间。


    张长林来不及多想,飞身弹了回去,却找了两圈都没有找到蔺九。


    暗骂着不知愁的贵公子真会给他找事,他起手灵力点额,再睁眼,便觉四周事物无所遁形。


    他顺着灵力丝线汇聚之所,一步步谨慎地走向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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