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一直有养儿防老的观念,所以哪怕都知道耿老四对她不好,也都是一个想法,觉得以后还得靠着耿老四养老,忍忍算了。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认她这个妈,也压根没想过给她养老。


    当时在场许多村里人,看着陶大姨的目光都是满满的同情,临老孤寡一人,儿子也靠不住,晚景未免太凄凉。


    乔宁胸腔里憋得那口气,迅速膨胀,梗得他难受。


    难怪大姨说,家里给他妈找的结婚对象不像样,把十几岁的大女儿嫁给有四个孩子的鳏夫,又能给小女儿找什么好人家?


    当时乔宁就有了这个念头,他要带大姨离开这个火坑,大姨帮他收敛了妈妈的骨灰,他给大姨养老,合情合理。


    不就是养老嘛,又不是养不起,他随随便便卖一波笋,都够大姨花几年。


    缺钱了,卖点儿高价水果,后半辈子躺平的花销都挣出来了。


    陶大姨愣住了,傻傻看着季柏青,又看看乔宁,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满脸的不敢相信。


    乔宁连忙道:“我就是这个意思,大姨你跟我回我们村吧,村里的环境你也熟悉,我给你……先租一套房,回头我再打听一下,户口能不能迁过去。”


    如果户口能迁,到时候可以申请或者干脆买一块宅基地——宅基地不能买卖,买的其实是宅基地上的房子和宅基地使用权,而且只能卖给本村户口的村民。


    村里的房子不贵,乔宁听杨二嬷说过,之前村里有家搬到城里去,把村里的宅基地给卖了,卖了几万块钱。


    这些可以安顿下来之后慢慢了解,只要政策可以,总能想到办法。


    陶大姨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咋能花你的钱,你年纪轻轻的,挣钱不容易……”


    她怎么可能不心动,外甥说要带她走!她不是遭人嫌、没人要的老太婆,她外甥跟她三妹一样,心善,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去,拖累孩子啊!


    乔宁很想跟她说,他挣钱可太容易了!他都懒得挣!


    “大姨,你不是说听我的吗?”乔宁说:“我实话跟你说,我打算把我妈的坟也迁走,您就跟我一起吧,我——”


    他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你来帮我养鸡!你不是会养鸡吗?我得多吃鸡,补身体,就得村里养的走地鸡才好,是不是,哥?”


    季柏青附和:“对,还有土鸡蛋,也得每天吃。”


    “我们家鸡蛋都是我哥去跟人买的。”乔宁煞有介事道:“天天都去买蛋。”


    “那买的多贵啊。”陶大姨一听就开始心疼了,她养鸡卖蛋,一分一厘地算,货郎从她手里收蛋是一个价,卖出去又是一个价。


    “对啊,所以你来帮我养鸡嘛。”乔宁越说越觉得行,给大姨找点儿事做,免得她待得不自在,他大姨不是那种心安理得让人养着的人。


    知道自己是有用的,陶大姨态度就没那么坚定了,乔宁又劝了几句,她见外甥真心实意想带她走,还说给她养老,她眼睛发酸,想哭。


    多好的孩子啊,跟她三妹一样样的,心太好了。


    “行,大姨跟你走。”陶大姨下定决心,精神也振奋了。


    她想,她现在身体健康,也有劲儿,还干得动,等她实在干不动了,外甥愿意给她一口饭吃就行。


    这边说通了,乔宁立刻去找驻村书记,说明了自己的要求:


    第一,他妈的坟他要迁走。


    第二,他要带他大姨离开,以后如果回村办户口迁出,手续齐全的情况下,村委要配合。


    驻村书记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还以为乔宁会借机敲打耿老四夫妻俩一通,让他们写个保证,让村委监督之类的,毕竟只是姨妈,以前也没什么交往。


    没想到,他竟然会选择把人带走,这就有点儿出乎预料了。


    驻村书记说:“你等下,我去问问。”


    他去跟村支书说了乔宁的要求,村支书咬着烟道:“他妈迁坟行,这咱管不着,但耿婆是耿老实的媳妇儿,耿老实死了,他儿子还活着,咋也没有不跟儿子,跟外甥的道理。”


    驻村书记也觉得是这个理儿,他还考虑到另一个问题,现在乔宁是愿意带他大姨离开,可户口也没那么好迁,以后要是弄不成,再把人送回来,耿婆日子更不好过。


    他想了想,招手把乔宁几人叫来,跟他说清情况。


    陶大姨已经下定决心跟外甥走,忽然又说不让她走,她一听就急了:“我愿意跟我外甥,我外甥也愿意带我走。”


    乔宁:“我大姨跟那个耿老实,没有结婚证吧。”


    十几岁,压根儿没到领证的年龄,而且那会乡下很多夫妻,都不领证,摆了酒就算结婚了。


    驻村书记刚要说话,乔宁打断他:“我知道有事实婚姻,但耿老实已经死了,这事不好说,我大姨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也没有孩子。”


    村支书闷声道:“以前怀过。”


    乔宁诧异看向陶大姨,陶大姨红着眼圈说:“不知道哪个跟耿老四说,我生了娃,跟他争家产,他推了我一把,我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我也不能生了……”


    乔宁怒道:“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大姨留下?留着她继续受虐待吗?”


    村支书又点了支烟,没说话,季柏青道:“大姨我们肯定会管到底,不让我们带人走,那以后我们经常过来,离得也不远,只是你们得麻烦些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耿老四夫妻的秉性,你们比我们更清楚,大姨往后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虐待,我们都会向警方反馈。”


    警察下村调解,肯定得找村委,回回找,就跟季柏青说的那样,只要他们不怕麻烦。


    驻村书记脸色一变,他们嘴一张,报警,他可是有考核的。


    “支书,算了吧,人家两方都愿意,我们何必做这个恶人。”


    村支书猛抽几口,把一支烟吸尽,丢下烟头:“我去跟耿老四说。”


    乔宁喜笑颜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跟两个村干部掰扯半天,就是为了让他们去开这个口。


    就耿老四那对夫妻,根本讲不了道理,现在懂法的人在,当着村干部的面恐吓他,也不好使,毕竟是一个村的,他们不会看着耿老四平白吃亏。


    但村支书去说,就简单多了。


    耿老四没什么反应,他老婆倒是闹了起来:“不行,她走了,咱家的地谁种,咱家的鸡谁管?”


    村支书听得眉头直皱,把婆婆当长工使就算了,好歹对人好点儿。


    但凡他们夫妻俩对老人有一分孝敬,耿婆的外甥,也不至于非要把人带走。


    他心里不痛快,又骂了耿老四几句,吼道:“管好你婆娘,你个男人,没个男人样,窝窝囊囊。”


    耿老四被骂得不敢抬头,他家里三个姐,就他一个儿子,小时候就被养成了个在家无法无天的脾气。


    但偏偏自身没本事,在外头没人瞧得起他,这种心理落差的影响下,天长日久,成了个窝里横,在家有多张扬,面对外人就有多软。


    尤其是面对村支书这种村干部,实打实管着村里人,把他骂成个孙子他也只敢点头。


    村支书说完,他扭头就给了老婆一巴掌,凶神恶煞道:“闭嘴!有你说话的份!”


    村支书:“……行了,人现在就打算走了,你们去看着,人家收拾行李,别回头又说偷你们东西。”


    耿老四老婆心痛道:“啥行李,她有啥行李,都是我们家的东西!”


    乔宁听见她的话,冷笑道:“你家这些破烂,谁稀罕要。”


    他大姨身上的衣服都不合身,十有八九是耿老四的旧衣服。


    果不其然,他跟着大姨进了她住的小房子,只有一个非常窄小的窗,没有玻璃,光线昏暗,里头只有一张床,床边放着个木头箱子,这就是仅有的家具。


    走近了乔宁才看清楚,那个所谓的窗,其实是两张条凳上面架了块木板,床单虽然看着干干净净,但还打着补丁。


    乔宁不敢相信,现在这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还用着打补丁的床单。


    陶大姨最先拿的是两张照片,从墙缝里掏出来的,用一块手帕包得严严实实。


    她把照片给乔宁,乔宁拿到屋外看,顺便帮大姨关上门,她要换衣服。


    手帕里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单人照,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略带紧张地看着镜头,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水,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哥,这是我妈妈。”乔宁拿着照片,凝视许久,“我妈妈,原来长这样……”


    季柏青没有说话,静静在他身边陪着他。


    乔宁看了好一会儿,小心把这张照片收好,又去看另一张。


    这是张合照,他妈妈跟乔成功,大姨说,是他们结婚时候照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妈妈眉眼温柔,唇角微翘,抿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她身边的男人,人模狗样,看着也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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