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奶粉罐,一手还提着燕窝,猛冲到旁边的土坯房门口,探头往低矮的、黑黢黢的屋子里看了一眼,又跑回来跟乔宁说:“耿婆不在,可能去地里了,我知道耿四叔家地在哪,我去帮你找。”
乔宁哪还有不明白的,一股气直冲脑门,难怪他大姨不提自己家里事,这怎么提?
他转身就走,女人急了,推搡着男人追上来:“怎么走了,我去叫她回来啊,你们是老……是妈啥亲戚?干啥的?以前咋没来过?”
乔宁压根儿懒得搭理她,小孩儿高高兴兴在前面带路,乔宁刚才跟他说了,找着人再给他两把糖。
刚走了几步,后面跟来看热闹的村人喊道:“耿婆回来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身影,被村人簇拥着出现,跟前几天的体面截然不同,她穿了一身很旧的迷彩外套,袖子挽起,衣服很不合身。
鞋子、裤脚,沾满泥巴,头发汗湿了,黏在额角,颧骨还有一块青紫。
“大姨。”乔宁喊了一声,陶大姨一下子僵住了。
“诶,闹闹啊,你……”她手足无措地理了理头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我还说你要过几天才来,路不好找是吧……”
“你脸怎么了?”乔宁问。
陶大姨眼神躲闪道:“我、我不小心撞的……”
乔宁扭头看季柏青,季柏青肯定道:“打击伤,伤痕集中边界清晰,有皮下出血。”
乔宁面色已经彻底变了,冷着脸问:“谁打的?”
问的是大姨,眼睛却盯着追上来的耿老四夫妻。
“看啥看!就是老子打的咋了?”耿老四一脸不耐烦,“你个□□崽子,管起我家里事了。”
耿老四老婆也连忙跟村里人解释:“她偷钱啊!要不然我男人也不至于生气动手,她一个贼婆子……”
“没,我没偷钱。”陶大姨慌忙道:“我没偷,我没偷他们钱。”
她说着都要哭了:“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大家伙都知道的,我没偷他们的钱。”
“你没偷钱,你哪来的钱买车票坐车?”耿老四媳妇儿嗓门老大,“你就是偷我们的钱!”
“我卖菜、卖鸡蛋攒的。”
陶大姨根本不知道如何证明自己没偷钱,急得不行,也说不出更多辩驳的话,最后哀求地看着乔宁:“闹闹,大姨真没偷钱,你信我,我没偷……”
乔宁想到大姨塞给他的那叠纸钞,他回家之后数了一遍,加起来一共八百块钱,百元钞票只有一张,其他都是面值不一的零钞。
“好哇,你还偷我们家鸡蛋!”耿老四媳妇儿像抓到了把柄,得意洋洋:“那是我家的鸡,我家的菜园子,你凭啥贪卖鸡蛋的钱,那还不是偷?”
带路的阿嬷看不过眼,说了一句:“你家鸡你们管过吗?不都你婆婆养着的,菜园子、菜地,哪个不是她打理。”
“关你啥事?”耿老四媳妇儿张口就骂了一通不堪入耳的脏话,阿嬷气得跟她对骂。
“报警吧。”冷淡的三个字,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唾骂。
乔宁冷冷地扫了耿老四夫妻一眼:“你们丢了钱,我大姨被冤枉挨了打,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到底谁是小偷。”
“报啥警。”耿老四媳妇儿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就是她偷的。”
乔宁冷笑一声:“心虚了?”
“心你妈虚!”耿老四一撸袖子,就要冲过来动手,乔宁把提着的东西往地上一丢,打架,他还没怕过,不揍这两个傻逼一顿,他气不顺。
旁边两声响,季柏青也松了手。
他抢步上前,一脚踹在耿老四膝盖上,他腿长,动作快力道重,耿老四拳头都还没挥过来,瞬间身体失衡,摔了个大马趴。
“轻微伤不追究刑事责任。”他抬脚踩在耿老四撑着地想爬起来的手上,疼得他嗷嗷叫,“不巧,我是学医的,最清楚怎么打人疼还验不出来伤——”
他说着,扭动脚腕,用力碾了碾,“你们可以报警,我们也可以报警,闹闹,诽谤罪怎么定罪来着?”
乔宁:“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从季柏青身后探出头,“知道什么叫诽谤罪吗?污蔑我大姨是小偷,还借故打她,就是污蔑诽谤,这么多人都听见了,都是证人!警察一来就能查出真相,指纹知道吧?我大姨没碰过,肯定没她指纹,你们等着吧!”
耿老四老婆听见这话,吓得不敢吱声,腿直发软,一个劲儿往后躲。
季柏青轻笑一声:“听到了吗?挨完打,再送你们去坐牢。”
坐牢?耿老四连挣扎都不敢了,他标准的窝里横,没学问没见识,法盲一个,一下子被吓住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我不坐牢,我不坐牢……”
他哭着喊:“都是我家那婆娘瞎说的,她说老婆子背着我们偷偷藏钱,把她那破棚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钱,我气不过才动手的!我没、没污蔑,都是那婆娘干的,让警察抓她,让她去坐牢!”
耿老四老婆一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没良心的男人,是你动的手,是你打得你老娘,咋能怪到我头上,我不能坐牢啊,哪有女人坐牢的,那成啥了!”
耿老四像是被提醒了,急忙喊道:“妈,妈你快跟他俩说说,他们不是你亲戚吗?让他们别报警!”
乔宁安安静静看着陶大姨,他不知道大姨会怎么选,一边是只见过一面的外甥,一边是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儿子。
如果……
他垂下眼,如果大姨选了那个男人,也没关系,他还是会把她当长辈尊敬,看在妈妈的份上,他也会敬着她,逢年过节该给礼不会缺。
少走动就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陶大姨身上,有几个村人也帮着劝:“耿婆子,算了吧,一家人的事,还报警,闹得难看。”
“就是,你外甥凶得嘞,看把老四打的,你当娘的不心疼啊?”
“你说你,一把年纪了,把儿子送去坐牢,谁给你养老?”
“啊——”陶大姨嘴唇哆嗦着,忽然大喊了一声,把这些劝她的村里人都吓到了。
她两眼赤红,怒冲冲地道:“你们现在知道劝了?刚才他要打我家闹闹,你们哪个拦着了?”
村人讪讪:“你们家的事……”
“你也晓得是我家的事!”
“娘!”耿老四一听情况不妙,更着急了,“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快让他把我放了,我手疼啊!”
“你凭啥打他!”陶大姨眼泪掉出来,哭着喊:“你打我就算了,你凭啥打他,我妹就他一个娃,他身体不好,要看医生,你还打他!”
耿老四委屈死了:“我这不是没打到吗?妈,你——”
“我不是你妈!”陶大姨像是豁出去了,“你自己说的,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是你后妈!你说的,后妈不是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照片上的妈
这场闹剧结束于村里的干部听到消息赶来, 打头的两个,一个是村支书,一个是驻村书记。
了解完经过后, 村支书把耿老四两口子骂了一顿,驻村书记把乔宁跟季柏青请到一边,客客气气地互相介绍了一番, 听出来他们心里有数, 便言语暗示,这事不宜闹大,但他们有什么要求, 可以趁这个机会提一提。
乔宁和季柏青也清楚, 这事报警不是好选择, 他们说的诽谤罪,也只是吓吓不懂法的耿老四夫妻俩, 警察来了也是以调解为主。
思索片刻, 乔宁下定决心,跟驻村书记说:“您稍等一会儿好吗?我们商量一下。”
驻村书记点点头, 示意他尽管去。
乔宁拉着一脸忐忑的陶大姨走到一边,还没开口,陶大姨抹着眼睛愧疚道:“闹闹,都是大姨害了你,你跟小季大老远过来, 连顿饭都没招待你们……你放心,大姨听你的,你想咋办就咋办,大姨肯定不拖你后腿。”
“大姨,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一顿不吃饿不坏。”
乔宁听见她这么说,心里有了底,“大姨,你说听我的,那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养老。”
陶大姨茫然道:“跟你走?去哪儿?”
季柏青帮着解释了一句:“闹闹的意思是,你跟我们回村里去。”
乔宁不是无脑发泄,季柏青把耿老四打了一顿,他气是出了,大姨以后怎么办呢?
就那对夫妻俩的品行,以后肯定会报复他大姨,他离得远,一年又能来看几回?大姨已经过得够苦了,乔宁实在不忍心看她陷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之前大姨悲愤之下,说出耿老四曾经说的混账话,围观的村民听了都觉得离谱。
是,陶大姨是后妈,但她嫁到耿家的时候才十几岁,耿家四个孩子,最大的大女儿只比她小几岁,全是她拉拔大的,几个闺女出嫁,她也努力给凑了嫁妆。
不夸张地说,她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耿家,奉献给了几个继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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