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青弯了弯眼睛,这些对他来说,真的不值得为之神伤,他只觉得,闹闹好可爱,小时候就很可爱,长大了竟然也没变,心软得要命,咬牙切齿都可爱。


    乔宁吸了吸鼻子,问:“大爷爷是被骗了吗?”


    他不觉得大爷爷知道季家的目的,还会带季柏青回去。


    季柏青点了点头,季明珠对那个男人的执念,已经偏执入骨,好不容易有机会得偿所愿,她立刻吵着闹着要把季柏青找回来。


    季明珠的父亲却了解堂弟的性格,撒了个谎,骗他爷爷说,季柏青身体不好,是遗传了他生父那边的基因病,如今他生父回国,告知这种病有办法根治。


    他爷爷一心想着,季家家大业大,他被季家除名,季柏青也是季家不要的孩子,他们爷俩没什么可图的,以为是真要替季柏青治病。


    “知道真相后,爷爷一心想带我离开,他想尽办法,找了个机会,偷偷把我从医院带出去,可是被季家发现了,在逃跑的路上,出了车祸……”


    季柏青的脊背,一下子弯了,头深深的低下去,像是在忏悔:“爷爷为了保护我……是我害死了他……”


    “不要这么说。”乔宁猛地扑过去,不熟练地抱住了季柏青,他终究没忍住,眼泪簌簌落下,掉在季柏青脖颈间。


    “不是你的错,哥哥,不是你的错。”他抱着季柏青,整颗心脏都被苦水浸泡,亲眼看到爷爷死在面前,那么小的季柏青,该有多痛苦多害怕。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乔宁哭着连声道歉,他做了什么?因为从小被季柏青保护,心里已经种下了“哥哥无所不能”的种子,所以季柏青失信,他就以为是因为他不想,为什么不想一想,是不是他不能呢?


    明明被安慰的是季柏青,现在哭得泣不成声的却成了乔宁。


    季柏青因为提及爷爷而失落悲伤的心情,被乔宁哭着哭着,哭散了。


    他张开手臂,回抱乔宁,这个久违的拥抱,隔了足足十几年。


    胸口的空洞被填满,他太久太久,没有跟人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没有一点儿不自在,只想再抱紧一些。


    “没事的。”季柏青轻轻拍着乔宁的背,安慰劝哄:“已经过去了,闹闹永远不用跟哥哥说对不起。”


    他听到了,闹闹终于又愿意叫他“哥哥”了。


    乔宁摇头,再次道歉:“我错了,哥哥,对不起……”


    季柏青给他擦眼泪,眼眸温柔,他看着乔宁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会眼睛一弯,露出笑容。


    “好,听到了,没关系。”季柏青给乔宁擦干眼泪,还不忘检查一下他的手。


    “我、我平时不爱哭的。”乔宁抽噎着解释,他真的很久很久没哭过了,眼泪对乔宁来说,太过懦弱,他不想跟任何人示弱。


    但是……但是哥哥没关系,季柏青永远不会笑话他。


    季柏青“嗯”了一声,心情并不平静。


    小时候的乔闹闹是个小哭包,突然改性不爱哭了,无非是因为,眼泪成了负担。


    他想到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温柔如水的眼眸深处,划过一丝戾气。


    乔宁努力控制情绪,缓了一会儿,不再掉眼泪了,就是刚才哭得太厉害,有点儿止不住的抽噎。


    “那……那后来配型成功了吗?”乔宁担心地问。


    季柏青:“成功了。”


    也幸亏他配型成功了,才能用自己威胁季家人,把爷爷的骨灰,送回家乡。


    乔宁紧张地伸手,顺着季柏青的脊骨摸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好像是要做什么骨穿,听起来就很痛。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季柏青早上起来先锻炼了一会儿,又去做饭,一直没停过活动,身上热得很,没穿太厚的衣服。


    冷不丁被乔宁在后脊摸了一下,清晰地感知到柔软的手指拂过,像有电流从身体里窜起,季柏青瞬间挺直了背,肌肉也绷紧了。


    “没事。”他的嗓音无端干涩,“现在造血干细胞已经可以用采集外周血的方式提供……”


    乔宁打断了他的避重就轻:“现在?那你那时候呢?”


    季柏青沉默不言。


    外周血移植对供者来说最安全,采集难度小痛苦也少,所以骨髓库的捐献者,基本上都是采用这种方式。


    但至今有些国家在坚持采用骨髓移植,自然有其优势,骨髓中的一些成分对帮助患者造血重建很有效果,术后排异反应也更少。


    所有人都更在意那个孩子的身体状况,选择哪种方式不用多说。


    乔宁紧抿着唇强压怒气,刚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气狠了的模样。


    季柏青一颗心软塌塌的,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忍耐度很高,但有人心疼他,还是他最在意的人,这很难不让他感到开心。


    “你现在怎么样了。”乔宁不放心地问,“平时身体状况怎么样?还是经常生病吗?”


    季柏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发顶,安慰道:“我身体不好,他们比我着急,做供者是有身体指标要求的。”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完,乔宁又开始憋气。


    季柏青好笑又心疼,气鼓鼓的,小青蛙一样。


    不过他身体现在确实挺好的,当初为了养好他的身体,两家想尽了办法,术后,那个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怜悯?感谢?反正花了不少钱和资源,负责他的术后身体恢复。


    他那会儿年纪还小,恢复的快,十几岁又正是生长发育的年纪,季家别的不说,养个孩子的钱还是有的,也不会刻意苛待他,除了季明珠经常发疯,其他人都更愿意无视他。


    季柏青中学时期,身体状态已经跟同龄人没什么区别了。


    他小时候经常生病,其实很讨厌那种身体虚弱的感觉,后来一直有在做各种体能训练,想学一些搏击方面的技巧,也有人教他。


    “手术做完了,他们也不放你走吗?”乔宁轻声问了一句。


    他不觉得季柏青会贪图季家的富贵,如果可以选,哥哥一定更愿意回家。


    季柏青扯了扯嘴角,脸上是一个很明显的,嘲讽的表情。


    “那个男人耍了季明珠。”他说:“他的妻子确实跟他离婚了,他也确实跟季明珠领了结婚证,领完他当场提出离婚。”


    乔宁都顾不得生气了,追问道:“然后呢?那个神经病肯定不会同意吧?”


    季明珠当然不会同意,她好不容易达成所愿,怎么会轻易放手。


    但结婚证能束缚的,只是愿意被束缚的人。


    季柏青:“那个男人出家了。”


    “啊?”乔宁不解,乔宁大为震惊。


    季柏青说:“他找了个庙,捐笔钱,头发一剃,直接出家了。”


    乔宁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柏青很少回忆过往,除了跟两个爷爷和弟弟一起生活的日子,年少经历对季柏青而言,是不愿触及的往事。


    少有被迫提起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差。


    但今天完全不一样,会被安慰会被心疼,会替他生气替他委屈,于是他的负面情绪,悄无声息的就溜走了。


    “那……那个季明珠呢?”乔宁问,这么疯的人,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


    “她疯了。”季柏青轻描淡写地说:“季家不愿意送她去精神病院,把她关在家里,她成了个真正的疯子。”


    中间当然还有的折腾,季明珠差点儿把那个男人出家的寺庙给点了,但那人一意孤行,压根不给季明珠一个正眼。


    况且,他也不是没有背景的人,被季明珠逼成这样,他家里给季家施压,逼季家人管好季明珠。


    季柏青的手忽然被握住,他抬眼,温柔地笑:“怎么了?恶有恶报,不开心吗?”


    乔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沁满难过,“她是不是欺负你了?”


    被关在家里,也是季家的明珠,一个疯子,会朝谁倾泻情绪,还用猜吗?


    季柏青脸上的笑,倏地散去,他没想到,乔宁会这么敏锐。


    他长得像那个男人,季明珠发疯后,认不清人,对着他又打又骂。


    他当然想离开,但季柏青记得,清楚地记得季明珠那阴森森充满恶意的眼神,她问他,他要去哪?到底在惦记着谁?


    季柏青不怕季明珠,他从来都没有害怕过她,但他怕她会伤害他在意的人,小爷爷,还有闹闹。


    跟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季柏青不敢冒险,他提也不敢提一句远在家乡的弟弟。


    乔宁重重地喘了口气,他的心脏像是被猛攥了一把,疼得他一瞬间像回到了自己猝死的那一刻。


    原来他在乔成功家里受苦的时候,他一心盼着能拯救他的哥哥,也陷在深渊中,无人救他。


    “怎么了?”季柏青被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闹闹,能说话吗?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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