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将那把迟来十多年的糖果扔在季柏青脸上,情绪激动下抛却了所有的犹豫不安,发泄一般质问季柏青后, 高大沉默地男人用一种难言的眼神看着乔宁, 有很深重的悲伤和痛苦藏在他的眼底。


    乔宁险些又心软了, 但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结,这一次不解开, 心结只会更深, 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季柏青,怎么同他相处。


    于是乔宁硬下心肠, 非要逼出一个答案。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终究是季柏青先低了头。


    “吃饭吧。”他垂下眼,浓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吃完我跟你说,你想知道的, 我都会告诉你。”


    乔宁得了这句话,才转身去洗漱,然后坐下吃饭。


    除了粥,季柏青还做了三明治,堪称中西合璧。


    三明治夹了煎蛋和煎过的火腿片, 都是乔宁厨房里的食材,不过那面包片乔宁都是直接干吃的,顶多配一杯热牛奶。


    如果是平时,他非得尝尝三明治,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但今天,他的心思早飞走了,匆匆吃完粥,就催着季柏青,要一个答案。


    季柏青将剩下的食物端进厨房,乔宁立刻追着他进了厨房,看着季柏青放好食物,收拾好碗碟,把厨房清理了一遍,又慢条斯理地洗手。


    他洗手的方式很医生,严格遵循七步法,而且洗得超级频繁,乔宁看到过的都有几次,自己都快学会了。


    洗完手,季柏青回到堂屋,乔宁也亦步亦趋跟过去,一步不落。


    季柏青像是没脾气了,无奈道:“闹闹,我不会跑的。”


    乔宁不接这话,只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季柏青又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长到乔宁有些不耐烦,以为他要反悔拖延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


    “爷爷是被我害死的。”


    乔宁倏地瞪大了眼睛,疑惑又震惊,他没有急着讲话,安静听季柏青的下文。他知道季柏青跟季爷爷感情很深,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子,准确的说,爷爷其实是我的……表舅爷?应该是这么称呼吧。”


    乔宁脑子飞速开始计算,表舅爷是个什么亲戚关系,他一直以为季柏青跟季爷爷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小时候听村里人这么说过闲话,说他爷爷捡了乔成功那个忘恩负义的混子,季爷爷又捡了个小病秧子回来,两人捡孩子也不知道挑一挑,运气都不好。


    虽然乡下扔男孩的相对较少,但季柏青身体不好,或许这就是他被父母抛弃的理由,乔宁从没有怀疑过。


    没等他算明白,季柏青自己解释了:“爷爷其实是我生母的父亲的堂弟,季家……是个大家族,爷爷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离家远走。我出生那年,他父亲病重,爷爷回去探亲,看到了我……”


    乔宁听明白了这个亲属关系,但是生母的父亲,不就是外公吗?


    季柏青不知道乔宁的疑惑,他平静叙述:“我生母叫季明珠,她是季家当代掌权人最小的女儿,前面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她母亲四十多岁才生下她跟季家老三这对龙凤胎,她父亲为她取名季明珠,季家的掌上明珠。”


    不知道为什么,乔宁从季柏青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嘲讽之意。


    “季明珠从小受尽万千宠爱,她家世好,生得又漂亮,父母兄长都视她为珍宝,要什么给什么,从来没有不满足的。”


    季柏青冷笑一声:“于是长大后的季明珠,骄纵傲慢,为所欲为,以为只要自己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哪怕是不爱她的男人。”


    季柏青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讲述了自己的出身。


    他的生母爱而不得,偏偏那人身份背景不输季家,不是季家能轻易拿捏的,季明珠求爱不得,选择给他生父下药,用不光彩的手段怀上了他,试图逼婚。


    那个男人有心爱的恋人,两人婚期将近,因为季明珠,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感情破裂,他恨极了季明珠和那个不受期待的孩子。


    他用尽了恶言辱骂季明珠不知羞耻,痛斥未出生的季柏青为野种。


    季明珠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那男人以前哪怕拒绝她的追求,也保持了足够的风度和体面。


    大受刺激下,季明珠早产,生下了病歪歪的季柏青。


    生产后还躺在病床上的季明珠得知,季柏青生父已经追着他的恋人出国,情绪完全失控。


    她完全不记得男人骂她的话,只记得心爱的人骂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她认定他讨厌的是孩子,不是她。


    于是她几次试图弄死季柏青,以为只要野种没了,她和那个男人就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季家人态度散漫的阻止季明珠,他们不是在意季柏青死不死,只是不想让季明珠背上杀子的恶名。


    在他们的纵容下,季柏青差点儿没活过两个月,有一次要不是护士来得及时,他已经被季明珠掐死了。


    乔宁听得怒气勃发,拳头紧握。


    季明珠发癫,关季柏青什么事?他做错了什么?这样的出身,又不是季柏青自己选的。


    他小时候过得也不好,但乔成功那个烂人跟季柏青他妈一比……还是烂,但季明珠跟个疯子一样。


    “她神经病吧。”乔宁没忍住,咬牙骂了一句。


    季柏青仔细分辨,只听出乔宁对季明珠的厌恶,没有一点儿对他的嫌弃,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他扯了扯嘴角,继续道:“季明珠确实精神出了问题……”


    顺风顺水地过了二十多年,季明珠的抗打击能力几乎为零,结果一下子就来了个大的,她的精神状况很明显不正常。


    季家其他人对季柏青没什么感情,甚至因为恨他生父将季明珠害成那样,恨屋及乌,也讨厌他的存在。


    如果不是他们放任,季柏青也不会几次落入季明珠手里,差点儿被弄死。


    “正好爷爷回去探亲,看我实在可怜,跟季明珠的父亲商量,如果不想要我,他可以把我带走。”


    提到爷爷,季柏青那双诉及往事而变得冷酷的眼眸,重新染上温度,“爷爷早年离家的时候,已经被划出了族谱,除了姓氏,什么都没留下,他跟季明珠的父亲保证,我落于他户下,以后绝不会找季家认亲。”


    乔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又酸又疼。


    他哀怜自己的不幸,却没想到,他在意的人,也曾有不为人知的伤痛。


    “那你后来是跟大爷爷回季家了吗?”乔宁已经猜到原因了,难过地问:“你那时候得的什么病?很严重吗?现在好了吗?”


    他那时候太小了,季柏青又经常生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大部分时候喝药打针就能好,乔宁也以为这次也一样。


    “好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快要溢出来的关切和心疼,让季柏青心中宛如注入一股暖流,心尖都在发烫。


    “我其实没什么大病。”


    季柏青自己现在就是医生,简单给乔宁解释了一下,他是早产儿,本来体质就差,出生后经济条件医疗条件倒是不缺,但架不住有个往死里折腾他的亲妈。


    先天的底子没养好,被季爷爷带走后,虽然慢慢长大了,因为体质差,免疫力低下,总是生病。


    这种情况不是什么特效药能治好的,主要靠养,其实后来已经养得差不多了,虽然生活在乡下,但爷爷从来没亏待过他。


    “那大爷爷为什么带你去城里?”乔宁的心提了起来,明明大爷爷带季柏青走的时候说了,不会找季家认亲,如果季柏青没有病重到迫不得已非得求助季家的地步,为什么要回去呢?


    季柏青垂着头,沉默片刻,平淡开口:“不是我病了,是……是我生父跟他妻子后来生的孩子。”


    他同父异母的血缘弟弟,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等待骨髓库志愿者配型成功时间太长,那孩子的病情又发展得太快……


    乔宁脊背发凉,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柏青。


    “他的父母就想到了我这个野种,他们找到季明珠,想知道我的下落,为此 可以满足季明珠的一切要求。季明珠提出要跟那个男人结婚,他妻子答应了,说如果我能配型成功,给她儿子当供体,她就跟丈夫离婚,让他娶季明珠。”


    季柏青的嗓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过去,乔宁却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他下意识握住季柏青的手,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颤,嗓音也跟着颤抖:“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肆意伤害季柏青,在有需要的时候,又把他弄回去,当个物品一样来交易。


    那时候季柏青才多大?他从小身体就不好。


    手背上的温度一点点向上蔓延,季柏青反握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抬起,在乔宁眼角轻轻抹过:“闹闹,别哭。”


    “我没哭。”乔宁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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