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有一间房子,是家里的厨房,厨房外头,连着正屋的屋檐下,原本放着一口大水缸,是家里存水用的,十八岁那年乔宁回来,看到大水缸已经破了。


    现在连残缸也没了,应该是季柏青修补房子的时候,让人清走了。


    东边围墙靠大门的这边,种着一棵枇杷树,之前这里的围墙塌了一半,如今已经重新修补好。


    枇杷树往南靠近院子,有一口井,也是乔爷爷在这里安定下来后,请人来打的。


    早些年没有自来水,村人要么去河里打水,要么用井水,但打井花费不小,村里人都更愿意去河里担水回来,只是麻烦些,也费力气。


    如今自来水家家都有,井水更没人稀奇了。


    乔宁小的时候,爷爷特意在井边做了护栏,就是怕他不小心掉下去,那个木护栏不知所踪,如今井口被压了一块大石板,将井口盖得严严实实。


    西边围墙挨着季家的院子,围墙边上是棵柿子树。


    枇杷树是爷爷为季柏青种的,他幼时体弱多病,换季定会感冒,有时还发烧,咳嗽更是难好。


    乔爷爷移栽了一棵枇杷树,给他熬枇杷膏,煮枇杷水,念着孩子吃药比吃饭多,想着这些东西,好歹没那么苦。


    后来乔宁被乔成功丢来,乔爷爷一视同仁,也给乔宁移了棵柿子树回来。


    柿子自古以来寓意就好,乔爷爷盼着小孙儿,事事如意。


    院子里原本铺了石砖,显然也被清理过一遍,石砖缝隙、墙角树边,泥土新翻,夹杂着零星的碎草根。


    恰逢春日,泥土里又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十八岁时乔宁回来,墙颓瓦碎,院中杂草丛生无处下脚,多年未曾住人,老屋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房子需要人气养,如今的老屋虽然因为空置太久,依然冷清萧索,却又焕然一新,似乎在重新焕发生机。


    “看,收拾的不错吧。”跟过来的嬷嬷嗓门很大,“你哥请人那天,我也来了,屋里也打扫了,柱头都擦过一遍重新上桐油,大梁也检查过了,好着呢,你爷当年盖屋子,是真舍得用好料。”


    过来的路上,阿婆阿奶嬷嬷们也想到乔宁应该是不认得她们了,毕竟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年纪太小,才七八岁。


    于是她们都介绍了自己,告诉乔宁她们是哪家的,以前跟乔家有什么交集,乔宁应该怎么称呼她们。


    这个嬷嬷乔宁应该叫杨二嬷,杨不是她的姓,是她丈夫的姓,她丈夫在他们那一支排行老二。


    虽然现代已经不讲究这些,但在村子里,有些老一辈还是习惯性的这么称呼。


    乔宁喊她杨二嬷,老人们叫她“汤圆他奶。”


    “汤圆”是杨二嬷的小孙子,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让老人带。


    “汤圆”当然是小名,阿婆阿奶们提起来还笑,杨二嬷无奈地说,儿媳妇非要取这么个小名,说人家城里娃娃都这么取,“小汤圆”“小年糕”“小花卷”“小泡芙”什么的,都是吃的,也不知道城里人咋想的,喊娃娃名字的时候,不犯馋吗?


    杨二嬷还跟乔宁说,你这小名你爷就取得好,一取你就开口说话了。


    乔宁只能陪笑,哪有这么灵的,他是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学说话的。


    是爷爷、大爷爷还有哥哥,每天都哄着他护着他,他不讲话他们也不会骂他是傻子是哑巴,没有人打他欺负他,好吃的都先给他吃,每天都能吃饱饭,他不那么害怕了,慢慢就敢开口了。


    杨二嬷是个很热络的人,她的话一串连着一串,跟着乔宁进了院子,又指着枇杷树说:“你刚去城里那几年,这树还结果哩,村里有些人就攀着你家围墙摘枇杷,不知道哪个把你家围墙搞垮了,你哥又重新找人买石头,修好了……”


    旁边的阿婆拽了她一下,约莫是想让她不要跟乔宁说这些,毕竟这树长在他家院子里,摘枇杷还把院墙弄垮了,实在不地道。


    杨二嬷没被拉住,继续道:“你哥要得急,咱们以前补围墙,哪用买石头,都是自家捡回来的。”


    她一脸肉疼,觉得乔宁他哥花了冤枉钱。


    乔宁却在看那棵枇杷树,其实家里这棵枇杷树,结得果子并不太甜,不知道是因为品种不好,还是树龄太小。


    小时候爷爷每回熬枇杷膏,都要多多的放糖,不然实在太酸了。


    最早他熬枇杷膏加的糖也不够多,枇杷膏冲水后喝起来很酸,他也不知道,因为都是熬来给季柏青喝的,他从来不喊酸。


    直到乔宁被丢回来,小崽崽那会儿已经胆子大一些了,天天黏着季柏青,什么都想跟哥哥学。


    看到季柏青喝枇杷膏,乔闹闹小朋友眼巴巴看着,馋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季柏青看着他就笑了,说这个是药,闹闹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又给他拿糖吃。


    乔宁还是馋,哥哥的药怎么会闻着甜甜的呢?而且大爷爷说,这是爷爷摘了院子里的枇杷煮的,枇杷是果果,不是药。


    后来爷爷看他馋得不行,给他也冲了一碗枇杷水,小孩儿兴冲冲抱起来喝了一口,酸得整张小脸皱巴成一团。


    看他酸成这样,两个爷爷也尝了一下,这才知道,枇杷膏糖放少了,酸得很。


    也可能是因为枇杷太酸了。


    问季柏青,他却一脸淡然,说“还好”。


    乔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哥哥太厉害了,一点儿都不怕酸。


    现在仔细想想,季柏青从小吃了太多苦药,相较于那些味道古怪的药,枇杷膏的一点儿酸,也不算什么了。


    乔宁并不知道,后来这枇杷树,竟然已经不结枇杷果了。


    “那棵柿子树呢?”他问杨二嬷:“也不结果了吗?”


    “对啊,也不结了。”杨二嬷说:“好像晚几年吧,先是枇杷不结了,后来柿子也不结了,我看这树还活着,你回头给浇点儿肥料啥的,修修枝儿,说不定还能结果。”


    “就是没修枝。”王六奶说:“村东头那涛涛他爷家的橘子树不就是,老头子被闺女接去城里享福,他家橘子树第二年就不结果了,后来回来修剪修剪,诶,又结了,橘子还大呢!”


    “那挺好。”乔宁笑着说:“说不定今年又能吃上枇杷和柿子了,爷爷给我……和我哥种的树呢。”


    他在毫不知情的室友面前,可以无所顾忌的提起季柏青,张口闭口就是“我哥”,面对真正看着他们长大的村中长辈,反而莫名的难以启齿。


    像是在强行粘合一段,已经模糊到快要断掉的关系。


    大家又很热情地给乔宁介绍了其他情况,水井旁的木栏烂掉被丢了,如今这块大石板是老村长让人搬来盖上的。


    他们家太久没人,有些皮孩子把老房子当探险地儿,有时候会翻进来。


    老村长抓到过几回,拎着孩子找到家长,把家长骂得抬不起头。


    但他也担心真有孩子掉井里出事,这才开了锁,让人搬来石头将井盖住。


    当年家里的三把钥匙,一把在乔宁大爷爷那里,后来应该是被季柏青留下了,一把在乔宁手里,家里那把备用钥匙,被乔爷爷给了老村长,让他代为保存。


    哪个孩子丢了钥匙,长大之后都可以去他那取。


    “老村长也是怕出事。”杨二嬷替老村长解释了一句,“他盯着呢,让人盖了井,就把门锁好了。”


    “我知道。”乔宁说:“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考虑周全。”


    要是家里的井真淹死个小孩,他也难受。


    阿婆阿奶们听见他这么说便笑了,谁不喜欢有礼貌讲话好听的年轻人。


    她们夸他有文化,这夸人都夸得好听,还带词儿,让老村长听到,肯定高兴。


    又问乔宁还在读书没,听说他大学快毕业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学生是扩招了,但相对而言,落后偏僻的山村教育水平低下,教育资源也很一般,考上大学的孩子并不多。


    在村子里,大学生还是稀罕物。


    “大学生啊!了不得,真是文化人!”


    “这弟娃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个聪明娃,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他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老乔也算是能瞑目了,孙儿这么有出息。”


    “老季家的娃看着也不一般,上回忘记问了,他是不是也是大学生?”


    “肯定是,我问了,他说他学医,那肯定是大学生才学啊!”


    “这两兄弟,都有本事……”


    乔宁心头一跳,季柏青……去学医了吗?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所以长大了,自己去当医生?


    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关于季柏青的更多消息,但心底又有丝丝说不清来源的不甘,只装作在看院子,没有听她们讲话的样子。


    阿婆阿奶们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回来,给乔宁一顿夸。


    知道他是大学生后,她们的态度更热情了,乔宁被夸得一阵脸红,结果阿婆阿奶们见了,又夸他俊气排场,说他肯定好说媳妇儿,现在的妹儿都看脸,乔宁还是大学生哩!(大学生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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