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村有三大姓,姓杨的,姓王的和姓董的,除了外头嫁进来的媳妇,大部分村人都是这三个姓氏,其他姓氏的人零零散散一两家,一提姓什么就知道了。


    村里姓乔的就乔爷爷一家,他是年轻时候搬来村里的,跟他一辈的人,“老乔老乔”的喊习惯了,都不一定知道他名字叫什么。


    “你……你是老乔那个小孙儿,叫……叫啥来着?”


    “我好像记得……叫吵……”


    “不是,叫闹闹,是叫闹闹是吧,乔闹闹嘛,我记得,我记性好。”


    “对,是这个名,他小时候不是不会说……”


    阿婆被旁边人拐了一下,猛地停住。


    突然被提及已经没人叫的小名,乔宁红了脸,忍着点儿羞意点头:“对,是我。”


    他被送回村的时候,不会讲话,村里人倒不觉得他傻,因为孩子看起来眼神不呆滞,不像傻子,他们觉得他是小哑巴。


    乔爷爷后来知道他叫乔宁,觉得是乔成功名字没给孩子取好,压着孩子了。


    于是他给乔宁取了个小名,叫“闹闹”,希望他闹闹腾腾的,活泼一点儿。


    后来乔宁真的开口说话了,乔爷爷愈发觉得是名字的问题,谁问都只说孩子小名儿,当然,村里也没有叫大名的习惯。


    所以阿婆阿奶们只记得他的小名,乔宁倒是能理解,只是……只是他都这么大了,还被叫小名,实在是脸红。


    “阿婆,我叫乔宁。”


    阿婆们“嗯嗯哦哦”应下,谁也没叫他名儿,张嘴就是“小乔”。


    乔宁心情有点儿奇妙,他的同学、同事、老板、做家教时的学生家长也叫过他“小乔”,但阿婆阿奶们不一样,显然,她们这么叫他,是因为他爷爷是“老乔”,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是小乔。


    那乔成功呢?“中乔”吗?


    乔宁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转念又想,乔成功不算的,他没改姓并不是因为对乔爷爷这个养父有什么感恩,纯粹是因为他亲生父母不是东西。


    “小乔你%&房@~*”


    一个阿婆说了句话,她年纪有些大了,牙齿掉了几颗,瘪着嘴,讲话含糊不清。


    乔宁虽然能听懂方言,但太久没听了,需要反应一下,这句话他没听清楚,只听到“房子”什么的,还以为阿婆问他住哪。


    毕竟他提着行李箱回来,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想立刻住进去不太可能。


    乔宁是打算先看看老屋情况,老房子虽然破败了,当年他爷爷盖房的时候,用得是好青砖好木料,几年前他回来,房子整体框架还是好的。


    一会回去看看能不能收拾出一间屋子,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休整。


    实在不行,在村里找家村民借宿,给点儿住宿费,应该会有人愿意。


    再不济,他回镇上找个宾馆先住着……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宾馆,就是这样的话,得赶紧买车,不然一天就一趟公交,很容易赶不上。


    这些乔宁都盘算好了,面对关心他的阿婆,他正要回复,顺便跟阿婆阿奶们打听一下,谁家有空房间可以租给他住几天。


    那个捆扫帚的年轻一些的嬷嬷——当地方言这么称呼跟父母同辈但年长的女性,年轻的就叫婶婶——大着嗓门跟乔宁解释:“小乔,三婆说,你回来的是时候嘞,房子也收拾好喽。”


    她又问:“你回来住几天?这是赶着清明,来给你爷上坟吗?”


    这话显然不是转述的三婆的话,三婆没说这么长。


    乔宁愣了一下,房子收拾好了,谁的房子?他的吗?谁收拾的?


    另一个阿婆说:“是哦我想起来喽,前个儿你哥哥回来,你们兄弟商量好了哇?他咋又走了,清明还回来不?”


    阿婆阿奶们又碎碎叨叨讲了许多话,乔宁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村里鲜少来生人,他拖着行李箱往家走,阿婆阿奶们也跟着他,很热心地跟他讲话,还要帮他拖箱子。


    乔宁却像陷入了迷障中,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他有想过,自己重生后,是否有机会打听到他哥的下落。


    可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哪怕只是一个代称,连名字都没出现。


    村里的老人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曾两小无猜,亲密无间。


    乔宁努力地回想,前一世,季柏青回来过吗?


    想不起来了,完全没有印象,前世这个时候,他忙着兼职,为毕业入职做准备。


    也就是后来买房落户,转户口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很难说有没有躲避的心理,乔宁连老房子都没回,在村委办好手续就离开了。


    他忘不了记忆中那个小时候的家,有爷爷,有大爷爷,有哥哥。


    可时隔多年,他终于长大了,回到了属于他的家,只剩下萧索破败的老屋,那一次乔宁几乎是逃走的。


    乔宁忍不住想,难道前世,他们就是这么错过了?


    明明有着共同的回忆,有相同的牵挂,却再无交集。


    思绪万千,乔宁下意识地跟着阿婆们的脚步,穿过大半个村子,到了自家门口。


    “到喽。”一个阿婆指着他家大门说:“你看看,你哥哥细心嘞,喊人来把你们两个屋一收拾,门都换新的喽,专门找村里董木匠做的,你家以前那个门,是你爷找董木匠他爹做的……”


    乔宁怔怔地看着面前大变样的房子,上次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破了的门板,看着像是用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洞。


    围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杂草丛生,有的地方坍塌了,靠近枇杷树的那面围墙倒了一半。


    如今,围墙重新砌过了,上面的青苔被清理过,有的石头显出旧色,有的石头显然比较新,是修补围墙时添的新石。


    大门也换了扇新的,跟他记忆中的木门很像,只是太新,上面的漆色都还很鲜明。


    这么新的木门上,却挂了一把老旧的铜锁。


    “对了小乔,你有钥匙没?你哥怕你进不了门回不了家,锁都没换……”


    第26章 这一刻有了


    乔宁有钥匙, 他有两把。


    家里大门的老铜锁是爷爷年轻盖房时候买的,不过用的少。


    在村子里,人在家的时候, 很少锁大门,去地里干活了,把大门一掩就行, 晚上睡觉则是插上门后的门闩。


    只有出了村子去别处, 才算出门,这时候那把大铜锁就派上用场了。


    在乔宁看来,大门上铜锁的意义, 与其说是为了防盗, 倒不如说是为了昭告主人不在家。


    倒不是说民风已经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完全没有偷盗抢劫的地步,只是小村庄实在闭塞, 外人很少来, 偷鸡摸狗倒是有,再大的恶性事件……那也不是一把锁能防得住的。


    在乔宁的记忆里, 每回跟着爷爷出门,都会看着爷爷在门口,把大门锁好。


    这种时候并不多,于是小小的乔宁十分感兴趣,总是想自己去锁一回门。


    可那会儿, 他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崽崽,连锁都够不着,非得让爷爷抱着,才能把锁扣好。


    为了让孩子多一点儿参与感,爷爷会故意逗他, 抱着他哄:“闹闹,快看看爷爷口袋里有没有钥匙,可千万别忘了带钥匙,那咱们就回不了家喽。”


    乔闹闹小朋友一点儿都不害怕,小手伸进爷爷口袋摸钥匙,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安慰爷爷:“没事哒,大爷爷有钥匙,爷爷忘记带了,咱们去找大爷爷! ”


    家里的铜锁一共配了三把钥匙,乔爷爷自己手里有一把,一把备用的钥匙压箱底,还有一把放在隔壁阿爷那里。


    据说,乔爷爷跟季爷爷以前是老乡,逃荒的时候跑到这里,看乡中民风淳朴,就留在了此地安家。


    两人相伴而来,自然也将房子盖在了一处,早些年村子因为离山近,经常有野猪下山觅食,甚至有狼半夜拖走村民养的猪,因此,家家户户都习惯盖围墙。


    乔家跟季家也不例外,不过虽然圈了围墙,两家的房子却共用了一堵墙,挨着的那面墙,既属于乔家,也属于季家,比另外几面墙都矮一些。


    乔爷爷跟季爷爷,虽不是一个姓,却处得跟异性兄弟似的,关系好了一辈子。


    乔家大门的钥匙,留了一把在季爷爷手里,季家的门钥匙,乔爷爷手里也有一把。


    乔宁默默掏出那把钥匙,爷爷死后,他被乔成功带走,走得太急,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只有两把爷爷留给他的钥匙,一把开自家门,一把开隔壁院的门。


    他一直小心保存着这两把钥匙,乔睿抢走他所有东西,都没能抢走他的钥匙。


    他怕钥匙丢了,他回不了家,哥哥也回不了家了。


    乔宁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如同拨动光阴,这把老铜锁,时隔多年,再次被同一把钥匙打开。


    乔宁推开大门,跨过门槛,院中一切映入眼帘。


    幽静的小院,正对着的是几间青砖瓦房,青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瓦片却大多换了新的,门窗也大都修补换新,墙面重新粉过,以远处青山为背景,自带悠然之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