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那光芒中传来世界意志嘀嘀咕咕的、仿佛在点货般的声音:


    “怨……有罪,这个得抽出来。”


    “贪……啧,也不少,拿走拿走。”


    “嗔……这个也有。”


    “怒……这个更重。”


    “恨……这个最麻烦……”


    光芒在透墨索斯的魂体上扫来扫去,每一次停留,都有一点或浓郁或稀薄的黑气被轻柔而坚定地抽离出来,汇聚到一旁,形成一个不断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色光团。


    那光团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哀嚎和面孔在挣扎,那是透墨索斯积累的罪业。


    随着罪魂被一点点剥离,地上透墨索斯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眼神也更加茫然、空洞,仿佛失去了很多东西。


    终于,世界意志停下了。


    “好了,”它满意地说道,指着旁边那团不断扭曲的暗色光团,“这些是有罪的,怨、贪、嗔、怒、恨……七七八八加起来不少,够他去十八层地狱好好享受个几万年了。”


    然后,它又指着地上剩下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的透墨索斯魂体:“这个,是‘爱’,嗯,虽然扭曲了点,但本质还算纯粹。这个是‘善’,虽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好了,干净了。”


    玄明子看着地上那几乎只剩下一层淡淡光影,眼神呆滞,连哭都忘了的黑狐狸残魂,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就……剩一魂一魄了?”他难以置信,“而且就给我留个‘爱’和‘善’?这、这跟智障有什么区别?来个人参娃娃都比他通人性吧?!”


    这还能叫透墨索斯吗?


    这简直就是个空白记事本,上面就写了“爱师傅”和“有点点善”俩词儿!


    “哪笨了?”世界意志不服气,光芒一闪,变出了一包洁白的纸巾和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悬浮在透墨索斯面前。


    它对透墨索斯说道,声音清晰:“胡萝卜!”


    地上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影,呆呆地看着悬浮的两样东西。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努力地在理解。


    然后,他伸出前爪,迟疑地、慢慢地,伸向了……那包纸巾。


    摸到了纸巾,他似乎愣了一下,感觉好像不太对。


    他抬起头,求助似的看向世界意志,又看向玄明子。


    世界意志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胡萝卜!”


    这次,透墨索斯的目光在纸巾和胡萝卜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艰难地辨认、对比。


    终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再次伸出爪子,坚定地指向了那根胡萝卜!


    “哎呀!真棒!”


    世界意志的光芒欢快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鼓掌,“看,多聪明!能分清纸巾和胡萝卜!这智商,在残魂里算高的了!”


    玄明子:“……”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行了行了,别纠结了,”


    世界意志催促道,光芒一卷,先将那团罪业光团不知送去了何处,大概是某个地狱的接待处,然后又将地上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透墨索斯残魂,轻轻托起,送到玄明子面前,“快抱着他,我们回家了!地球还等着咱们跨年呢!”


    玄明子看着飘到自己面前的残魂,又看看远处那具早已失去声息的伪神枯躯,最后,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透墨索斯拢入怀中。


    “走吧。”他低声道,不知是对世界意志说,还是对自己说。


    “好嘞!抓紧了!”世界意志光芒大盛,瞬间将玄明子和他怀中的残魂包裹。


    下一秒,光芒一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从这片永恒的机关锁虚空中消失。


    只留下远处,那具早已与虚空同化的枯槁身躯,以及这片重新恢复绝对寂静的、永恒的囚笼。


    地球,2025年12月31日,晚。


    某个城市角落,空间微微扭曲,一道微不可察的光芒闪过。


    玄明子抱着怀中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魂影,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


    熟悉的、带着汽车尾气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涌入鼻腔。


    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晚会声、鞭炮声、人们的欢笑声。


    抬头,是许久未见、却依旧熟悉的城市夜空,虽然被灯光映得发红,看不到几颗星星。


    回来了。


    怀里,透墨索斯的残魂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一下,望向四周的灯火,又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玄明子。


    玄明子低头,看着怀中这傻乎乎的残魂,又看看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乡夜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现在要到哪里去呢?


    师妹白璃被世界意志先一步捞回来了,但她现在在哪儿?世界意志也没说具体落脚点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在他指尖展开,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发光的线条勾勒出一幅简略的城市地图,指引着玄明子去一个地方。


    “还算有点良心。”玄明子嘀咕一句,将地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城市很大,街道错综复杂,玄明子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受着久违的鲜活气息。


    路过飘香的饭店,路过挤满人的超市,路过放着喜庆音乐、挂满红灯笼的广场……一切都与机关锁内那永恒的寂静与灰暗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不知走了多久,光线引导他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片绿化很好的高档住宅区。


    最终,停在一栋独门独院、带着小花园的三层别墅前。


    别墅灯火通明,窗户上贴着喜庆的窗花,门口还挂着一对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地图上的金色光点,就落在这栋别墅上。


    玄明子站在雕花的铁艺大门前,一时有些恍惚。


    师妹就住这里?看起来混得不错。


    他正犹豫是敲门还是喊一声,别墅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毛茸茸居家服、趿拉着毛绒兔耳拖鞋、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饺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银白色的长发随意地用发圈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依旧明艳娇俏的脸蛋少了几分当年在兽世时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暖意。


    正是白璃。


    她似乎正要出来透口气,或者看看外面的烟花,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师兄。


    白璃:“……”


    玄明子:“……”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白璃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她撇了撇嘴,用端着盘子的手肘顶了顶门,让开位置:


    “哟,回来啦?我还以为世界意志那家伙得再找半年呢。愣着干嘛?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啊?”


    玄明子额角跳了跳,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和恍如隔世的感慨瞬间被师妹这熟悉的语气冲得一干二净。


    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抱着残魂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冷空气和喧嚣隔绝。


    屋内暖意融融,开着空调,客厅很宽敞,装修是现代简约风。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舒适的灰色毛衣和休闲裤,容貌俊秀,气质温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玄明子有些眼熟的脸。


    看到玄明子进来,青年放下书,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微微颔首:“玄明子前辈,久违了。”


    声音清朗,带着书卷气。


    玄明子眯了眯眼,打量着这青年。


    有点眼熟。


    他正疑惑,旁边的白璃已经端着饺子走了过来,用下巴指了指青年,语气随意地介绍道:


    “我小弟,白月。哦,就是兽世赤狐部落那个老祭司,你当初一把一把丹药当糖豆往他嘴里塞、硬给续命到雨桥来的那个。”


    玄明子恍然!难怪眼熟!


    这眉眼,这气质,不就是当年那个白发苍苍、奄奄一息、被他用丹药强行吊着命的老祭司吗?


    虽然他俩当时信誓旦旦的说不认识,但实际上他们是认识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快记不到了。


    白璃当年穿越时,还带了个小弟,结果遇到了时空乱流,小弟先到,苦等几十年,白璃才到,两人在兽世重逢时,已是白发苍苍与青春依旧的对比,着实令人唏嘘。


    “是你啊。”玄明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记得,当初自己和白璃的计划,确实需要这位老祭司活着,作为连接雨桥的钥匙之一。


    只是没想到,师妹竟然把他也捞回来了,还恢复了青春。


    白月微微一笑:“是啊,前辈。多亏了您那些丹药……虽然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苦得我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要病死,是要被苦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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