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温文华叫余旧带他去余安和夫妇下葬的地方,他今晚的火车,最迟中午得走。
余安和他们下葬的地方不远,在鱼塘对面的一处空地里,两座新坟并排挨着,坟头土仍是新泥的颜色。
简陋的墓碑刻着夫妻俩的名字,左边是余安和,右边是温珍,不同生但共死。
气氛肃穆,余旧撕了纸钱抖散,升腾的火舌形状仿佛游鱼一般。
“姐、姐夫,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温文华低头躬身,神情略显悲伤。
余旧和林故渊到一旁回避,给温文华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
余安和承包的鱼塘是建国前便存在的,原来胡乱天然生长着各式各样的杂鱼,没人刻意管理,余安和承包后请教了养鱼专业户,渐渐调整了水体鱼类的品种,按生态位混养了鲢鱼、草鱼、鲫鱼。
鱼塘沿岸种的鱼草已枯萎倒伏,鱼塘下青油油的,水冷,塘里的鱼变得不咋爱动弹。
关于养鱼,余旧是纯纯的门外汉,待打听清楚行情,他准备连塘带鱼一起转包了。
温文华擤了擤冻得发凉的鼻子,跺跺脚,告诉余旧他说完了。
此时安慰余旧节哀顺变太晚了,温文华数了一百块钱,算作温家人缺席他十八年人生的补偿。
余旧没收,不是嫌一百块少,而是不想牵扯多余的人情。
温文华的好意他心领了,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到此为止吧,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余旧。
余旧干脆的拒绝令温文华明白了他的态度。
十八年不曾联系,他们温家在余旧眼里与陌生人无异,一南一北相距上千公里,以后重逢的机率渺茫。
余旧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祭拜了亡姐,温文华提出要见余大伟一面,他得亲眼看看杀害温珍的凶手长什么样子。
余旧同意了,余大伟还在看守所里期待张大花哄自己谅解,等下得知了真相,他的表情肯定精彩至极。
三人打村里经过,好事的村民一脸兴奋地凑上来:“余旧,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余勇差点把余谋打死了!”
什么情况?余旧顿时挪不动脚了,惊讶的请对方详细讲讲。
余家老宅位于七里屯的中心地带,前后皆有邻居,周正志上门看诊时,他们纷纷披着衣服去了余家。
兄弟姊妹不和的村里不是没有,但亲哥哥把亲弟弟往死里打的,余勇余谋是头一号。
余勇打得余谋下不来床,一大清早溜了,张大花回了娘家,余家老宅大门紧闭,静悄悄的,瞧着叫人瘆得慌。
余旧遥遥望了眼余家老宅的方向,巴不得余勇兄弟俩闹,闹得越厉害越好,把家闹散了,余英英反倒能脱离苦海。
余大伟蹲了两天看守所,整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憔悴得不成人形。
被民警喊到名字,说外面有人要见他时,余大伟双眼放光,欣喜的随民警前往接见室。
长条的小方桌一排坐着林故渊、余旧、温文华,余大伟疑惑着在他们对面坐下,余旧边上的是谁?怎么张大花没来?
余旧给温文华介绍了余大伟的身份,听余旧喊男人舅舅,余大伟的疑惑中掺杂了茫然。
啥情况?余旧何时多了个舅舅?他不傻了?
“余大伟,你很希望我原谅你是不是?”余旧盯着余大伟,将他推入地狱,“可惜啊,我恢复正常了,张大花哄骗不了我,原谅你?下辈子吧。”
余大伟浑身剧颤,没有余旧的谅解,他岂不是死定了?
眼前浮现出子弹穿透眉心的场景,余大伟恐慌地闪躲:“不、我不想死,余旧你原谅大伯,大伯给你跪下磕头了!”
余大伟咚的下跪,民警连忙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余旧冷漠地睨了余大伟一眼:“你的忏悔留着说给我爸妈听吧,对了,前天余勇当着余谋全班同学的面说你杀了人,张大花他们被我赶回了老宅,昨天晚上余勇差点打死余谋……”
余旧促狭地向余大伟透露了他入狱后余家人的下场,如此在最终判决之前,余大伟活着的每一天都将是煎熬。
替原身一家报了仇,余旧如释重负,他脚步轻快的跃了两级台阶,凑到林故渊身边扯扯他的衣袖:“林故渊,我刚刚那样对余大伟,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坏了啊?”
“不会。”林故渊语气包容,“余大伟罪有应得,你是在替天行道。”
林故渊不遗余力的夸奖着余旧,让他扔掉错误的道德包袱。
人呐,得狠一点才不容易跌跟头。
余旧安了心,别人的目光他不在乎,林故渊不觉得他坏就行。
到了乘车点,温文华叫余旧不用再送,他心里知晓,无意外的话,今日的分离便代表着永别,虽然理解,但依然难免惆怅。
“车来了。”余旧移回视线,“舅舅,祝你一路平安。”
“嗯,你也万事顺遂。”温文华轻叹,扶着车门上了车厢。
温文华坐了个靠窗的位置,全程余旧没提温家其他人,温文华进一步确认了他的心意。
不过临行前,温文华还是把头探出了车窗:“余旧,有事给舅舅写信,记住了——”
闻言,余旧笑着朝温文华挥挥手:“好的,舅舅。舅舅再见。”
客车尾部的排气管冒着黑烟,颠簸向前行驶,余旧捂着口鼻转身,一手摸摸兜里的存折:“林故渊,走,我们上信用社取钱去。”
余旧找村委开具了余安和的死亡证明,以防夜长梦多,存折里的钱得尽快取出来。
彼时存折不设密码,信用社的工作人员确认了余旧的户口本,直接帮他办理了取钱的业务。
户口本不带照片,意味着持有户口本及户口本,任何人都能取走存折里的钱。
余大伟怎么藏着存折没取?
“他不敢。”林故渊揣摩着余大伟的心思,“余安和一次性取了两千,信用社的工作人员认识他的脸,余大伟怕他们报警。”
余大伟不似孙虎胆大,他杀了人,装作若无其事,实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敢冒险取钱。
“合理。”余旧附和道,“那我们要开户吗?”
余旧混娱乐圈之前,三位数的存款尚需六位数的密码保护,存折不设密码总感觉有风险。
“开。”林故渊宽慰余旧,“存折取款至少多一道核验户口本的程序,比现金放家里安全。”
貌似是这么回事,余旧被林故渊说服了,叫他开个户头,往里面存两千,剩余的三百多备用。
“你拿着你拿着。”余旧视存折如烫手山芋,“以我的名义开户,万一丢了我得心疼死!”
“登我的名字丢了你不心疼?”林故渊领了张办存折的表,回头同余旧确认。
“丢了你别跟我说啊。”余旧催林故渊填表,“我当你花了,就不心疼了嘛。”
第33章
办了存折, 余旧拿着看了眼,让林故渊贴身放着,他对林故渊的信任远胜于自己,林故渊办事, 包靠谱的。
信用社这一片属于三梁镇的中心区域, 供销社、邮局、饭馆,接连挨着。
余旧出了信用社没多久便走不动道了, 被饭馆香的。
“来个溜肉段, 红烧狮子头,酸菜炖大骨!”一分钟后, 余旧跟着林故渊进了饭馆, 自以为非常阔气的点了三道肉菜。
一个锅里吃了无数顿饭的人了,余旧了解林故渊的口味, 果然他点完问林故渊要不要加什么,林故渊直接摇了摇头。
服务员拎着水壶替他俩倒了热茶,林故渊倒腾着涮碗,完全下意识的动作令热情相迎的服务员垮了垮脸:“小伙子, 咱家的碗筷都洗得干净的,你安心吃吧!”
“姐,对不住, 他就这德行, 不是冲你们的。”余旧连忙道歉, 作势责怪地拍了林故渊一下, “姐多立整的人啊, 你别瞎忙活了。”
余旧嘴甜, 服务员也没真生气,开开心心地收了钱, 上后厨给俩人传菜。
林故渊的动作丝毫不受服务员影响,他沾湿了帕子递给余旧:“擦手。”
“哦。”余旧习惯性地依从林故渊的管教,湿手帕一根根地攥着拇指裹擦,视线馋着其他桌上的菜,“好香。”
林故渊并不是洁癖症患者,酸菜炖大骨是饭馆的招牌菜,每桌必点,食客们手捧着大骨啃得满嘴流油,余旧的手擦了友谊霜、摸了存折,不擦擦待会儿得吃一肚子细菌。
三道菜很快上了桌,盛菜的碗盘个个比余旧脑袋大,肉量充足,余旧捏着筷子,犹豫先尝哪一道。
勾了芡的溜肉段色泽油亮,圆溜溜的狮子头跟拳头似的,酸菜炖大骨的香味勾得人口水直流。
余旧并着筷子,戳了个狮子头。
狮子头三分肥七分瘦,剁碎的肉沫口感紧实,咸鲜的滋味在齿间迸发,余旧没空说话,朝林故渊嗯嗯了两声,示意他赶快吃。
酸菜炖大骨用的是脊骨,炖够了火候,骨肉轻松分离,余旧抓了块骨头,将筷子扒拉下来的肉夹到林故渊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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