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枢一心想着回去修炼,便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并不作停留。
然而下一刻他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一见来人,林枢便眉心一跳,今早出门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沈忱,克制再三才忍住拔剑的冲动。
沈忱不知从哪弄了一把折扇,故作风流地拿在手里把玩着,他温和一笑,先是对林枢行了一个标准的世家平辈间的见面礼,道:“这位公子,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见他没有如早上那般语出惊人,林枢紧紧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些许,但眼中的警惕之色仍不见丝毫减少,他直接问道:“不知阁下挡住在下的路是为何?”
沈忱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开口:“今日一见公子便觉十分投缘,故而特地前来与公子结交,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林枢皱眉看着他。
沈忱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一副得不到答案就绝不让步的架势。
林枢摇摇头,开口道:“阁下若无其他事,恕在下失陪,告辞。”
“哎——”沈忱立马拦住他,他随手将折扇扔在一旁,拉住林枢,“相逢即是有缘,认识一下呗。”
在沈忱的手挨到林枢的一瞬间,长钺立马出鞘,冰冷的剑锋掠过,沈忱立马后退一步,然而还是慢了一点,“嘶啦”一声,长钺划下了他的一角衣袍。
林枢手中握剑,冷眼看他。
“你来真的?”沈忱瞪了瞪眼,语气竟还有些委屈,紧接着他又嘻嘻一笑,讨好道,“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嘛,我保证知道了就立马不缠着你了。”
为了知道一个人的名字竟如此执着,林枢实在不懂这人的想法,虽说有些烦,但他看得出这人没有恶意,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林枢直接绕过他离开。
这回沈忱倒不再拦着他,但他也没有轻言放弃,而是改为一路跟着他。
一路上嘴也没有丝毫停歇。
“公子不是烽城人士吧?今日一早出门,直至现在才回,莫非是去了魔物森林?”
“不对,不像,看公子衣着整洁,且与早上是同一套,应当不是去了魔物森林……”
“公子现在是回客栈还是……”
沈忱说着往前方看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突然哑了声。
接着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过身去,以往后走的姿势跟上林枢的步子,压低声音问他:“美人儿,你这是去灵梦阁?”
林枢一听他这称呼就觉得额上青筋直跳,皱眉看他一眼,停下步子,叹了叹气道:“阁下究竟有何目的?”
沈忱以背对着灵梦阁的姿势走到林枢前面,对着他嘿嘿一笑道:“很简单,敢问公子出自何门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可有婚否?”
林枢被他这一通问又皱了皱眉,还不待他做出反应,却见沈忱看着他身后径直变了脸色。
“可否借公子宝剑一用?”沈忱神色焦急,“匕首利器也行……再不然借我几块低级灵石也行……”
林枢疑惑地回过头去,就见今早见过的黑衣人从街道的阴影处显出身形来,紧紧盯着沈忱。
“你缺灵石直接去灵梦阁拿便是,何苦找旁人借?”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枢明显感觉到站在他身边的沈忱抖了一抖,他回头看去,就见一位红衣男子坐在前方的屋檐上,脸色阴郁地看着他们。
只一眼林枢便微微变了脸色,那男子周身威压极重,尽管那人没有特意放出威压,但仅仅是坐在那儿,就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心理压力。
以林枢目前的实力自然丝毫看不出那人的修为,以林枢的猜测,这人的修为只怕比林渊还要高出好几个大境界。
许是感觉到了威胁,手里的长钺发出声声嗡鸣。
林枢按了按长钺震动的剑柄,安抚它的情绪。祝茫依然记得,那是一个残阳如血的下午。
日落西山,春风将屋檐上老旧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很远的地方依稀还能听到卖麦芽糖的小贩传来的吆喝声,候鸟滑过傍晚的天空。
这里是小镇最混乱的区域,他推开门,逆着光,眼角还带着被老鸨打过的伤痕,视线有点模糊。
木门吱呀响了一声,他眯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一个清瘦柔软的身体就跌入他的怀中。那人的额头磕在他的下巴处,有些迷糊般问道:“这里就是水云间?”
那声音柔软而稚嫩,还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像是喝醉了,唇齿间都飘着酒的香气。
祝茫被撞得后退了几步,下巴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宇间一片阴沉,他皱着眉低头,隐约似乎看到了一抹水红,可下一秒,他就被“哎呦哎呦”叫唤的老鸨猛地一下撞开。
“这是哪里来的小少爷!快快来休息!”
他还没看清,怀里便骤然一空。老鸨笑容满面地把那人搀扶起来,廉价的胭脂味差点没把祝茫熏得一个跟头。老鸨对着那“小少爷”笑容满面,却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别冲撞了客户!”
祝茫喉结滚动一下,阴沉地看向老鸨,转过身离开了。
许多年后,祝茫回想这个瞬间,会后悔得恨不得用钉子穿透脚掌,把当时的自己钉在原地,让他即使眼睛被落日焚烧殆尽,也要好好看清那个少年的脸。
或者把那惯会看人下菜、势力至极的老鸨撞开,把她怀中的少年抢回来,细细地端详他的眉眼。
才……不至于多年后犯下令他百死难赎的错。
可彼时的他尚且年幼,死要面子,顾忌自己脸上的淤青和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因此错过了这唯一一次,看清那个人真实面孔的机会。
祝茫出身于勾栏之地,母亲就是这里的人,他小时候还远没有现在这般温和与心机深沉,反而因为从小就在畸形的环境中长大,阴沉扭曲,说话直来直去,眼神恶狠狠地看人,不讨人喜欢。
那双眼睛满是尖锐的戾气,眉头总是紧缩着,每逢有客人来,都会因为祝茫的好身材欣喜地点了他,可人到怀里,刚心神荡漾起来,对上祝茫一双抬起来的眼睛时,都纷纷被吓萎,骂骂咧咧地提裤子走人。因此老鸨也骂他是“卖不出去的赔钱货”。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客的时候,才十二岁,是被排挤着推出来,去侍奉那个与他撞了满怀的“小少爷”。
小少爷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年龄不大,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居然跑到这个地方要来玩,还点名要“雏儿”,并且要求侍奉的人必须遮住双目。
祝茫一开始极其厌恶这个小少爷,年纪轻轻,居然就已经跑来这烟柳之地,尤其是听见他那句“雏儿”,只觉得恶心至极,几欲作呕。
被排挤出来时,他便听说了这位小少爷脾气蛮横,任性又挑剔,似乎是喝了酒,醉眼朦胧地趴在酒桌上。一会是嫌弃歌唱得太难听,一会又罚冒犯他的仆从跪下,吃点心时不小心被烫到了手,还大发雷霆直接把木桌掀翻了,是万万分的不好伺候,所以这等“好事”才轮到了他。
他当然有试图反抗,然后被揍了好几拳,等他奄奄一息地回过神来时,双眼已经被蒙上黑布,被推到了桌前。
他牙齿几乎都咬出了血,眼神阴沉得宛如潜藏在草丛中狩猎的毒蛇,恨不得把眼前的所有人都活生生咬下一块肉,可他刚好这次眼睛被蒙上,因此光从外貌上来看,他鼻梁高挺,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一袭青衣,少年劲瘦的身体宛如一株苍翠的青竹,令人惊艳不已。
“叫人。”老鸨暗暗打了他一下。
祝茫沉默了片刻,咬着牙,浑身紧绷道:“少爷。”
“今天由我来……服侍您。”他几乎快把嘴唇的肉咬下来了,心中恨海滔天。
青衣少年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心里却想的是,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人都杀了。
红衣男子目光不善地盯着林枢看,沉寂的眸子里似乎还带着一些困惑。
境界上的差距是无法忽视的,在这个目光下林枢的压力极大,不消片刻额头上便已经冒出了细汗。
这样强大的气场林枢只在谢景阑身上感受到过,想到这,林枢就更觉心惊。
他看不出这人是善是恶,便只能按着长钺暗自警惕着。
那人盯着林枢看了片刻,眼中的不善竟然淡了,他突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一旁的沈忱一听他这话就炸了,立马挡在林枢面前,目光凶恶地对着他喊:“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你个老妖怪,休要动歪脑筋!”
红衣男子见沈忱这模样却是笑了,他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红色的身影宛如夜间盛开的一朵彼岸花,他步子悠闲地走到沈忱面前,语气慵懒,仿佛在安抚吃醋的情人:“夫君放心,我的歪脑筋只对你有。”
不说沈忱是何心情,总之林枢作为一个旁观者听了这话感觉整个人都不大好,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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