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沈归年那张放大版的、美艳绝伦的脸。


    他侧躺在江不问身边,单手支着头,几缕黑发垂落下来,发梢正轻轻扫过江不问的脸颊。


    “!!!”江不问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就想往后退,却被沈归年伸出的手臂轻松揽住了腰。


    “你怎么来了?!”江不问声音都变了调,心脏狂跳,“不是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吗?”


    他以为沈归年是来抓他回去的。


    沈归年没回答,只是又靠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感觉你肚子饿了,”沈归年开口,“心情也很不好。所以过来给你送饭。”


    送饭?


    江不问这才注意到,沈归年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而从他浓密如瀑的黑发中,分出了一缕,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手臂,正高高举起。


    发梢卷着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饭盒,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


    不按常理出牌的田螺男鬼?


    江不问完全不想承认,在看到那个饭盒的一瞬间,自己心里竟然可耻地掠过一丝开心?以及,对里面内容的期待。


    他立刻把这危险的念头压下去,猛地翻了个身,用背对着沈归年,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我要睡觉。不吃。”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然后,江不问就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拎了起来,被迫坐直。沈归年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就坐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冰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那缕提着饭盒的头发灵活地移到两人面前,发梢如同灵巧的手指,拨开饭盒的卡扣,一层层打开。


    清蒸鲈鱼的鲜香、煎牛排的焦香、土豆炖牛腩的浓郁、清炒藕片的清新……


    混合着米饭的热气,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每一样菜都色泽诱人,摆放整齐,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沈归年用那缕头发卷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雪白嫩滑、点缀着葱丝的鲈鱼肉,递到江不问嘴边。


    “啊——”


    江不问抿着唇,不想吃。可那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他空落落、又因为吃了炸鸡而有些腻味的胃袋一阵骚动。


    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鱼肉入口,鲜、嫩、滑,调味恰到好处,带着姜丝和蒸鱼豉油的复合香气,没有一丝腥气。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饭店做的都好吃。


    虽然不想承认,但沈归年这家伙……怎么就这么会做饭呢?!


    更“可恶”的是,这家伙仿佛有八只手!不,是无数缕可以当手用的头发!


    他用一缕头发稳稳地举着饭盒,用另一缕卷着筷子喂饭,还能用其他的发丝环住江不问的腰,将他固定在怀里。


    江不问被迫坐在沈归年怀里,一边被喂食,一边被上下其手。


    心里的那点憋闷和反抗意识又开始作祟。在沈归年又一次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耳垂时,江不问突然偏过头,用自己毛茸茸的发顶,去蹭沈归年的下巴。


    沈归年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亲近,动作顿了一下,按在他小腹上的手力道也松了些。


    就是现在!


    江不问抓住这瞬间的松懈,猛地向后一仰头,用后脑勺狠狠撞向沈归年的脸!


    “砰!”


    一声闷响。江不问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坚硬又冰凉的东西。


    紧接着,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沈归年的嘴唇,似乎被他自己的牙齿磕到了。


    江不问转过身,脸上摆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他嘴上道着歉,心里却隐隐有点快意。


    他就是故意的。想给这个总是掌控一切、为所欲为的老鬼找点不痛快。


    最好能激怒他,让他打自己一顿。


    这样,他就能继续名正言顺地恨他,恐惧他,把心里那点该死的、不正常的依赖彻底掐灭。


    他宁愿挨打,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对沈归年产生了任何超越囚徒与狱卒之外的感情。


    江不问垂着眼,等待着预料中的巴掌或者更粗暴的对待。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沈归年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江不问偷偷抬眼看去,只见那血色饱满的唇瓣上,果然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就在江不问以为他要发怒时,沈归年却做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举动。


    舌头,却过分细长,猩红,顶端似乎还带着细微的分叉,长度远远超出人类范畴,灵活得像蛇的信子,又带着一种非生物的冰冷光滑感。


    它就那样探了出来,极快地在江不问的脸颊上,从下巴到眼角,用力地舔了一道!


    冰凉、湿滑的触感,让江不问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他脸上的软肉都被舔得颤了一下。


    沈归年绝大多数时候都维持着完美的人形,美艳,强大,除了体温和气息,几乎与活人无异。


    但江不问知道,他是鬼,是存在了数百年的厉鬼,本质上是非人之物。


    只是沈归年似乎对自己的皮囊颇为满意,也习惯了以这种形态示人。偶尔,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异类的特征。


    比如现在。


    舔完那一下,沈归年似乎满意了,收回了那骇人的长舌。


    沈归年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递到江不问嘴边,仿佛刚才那诡异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继续吃饭。”


    沈归年就这样,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喂他,直到江不问摇头,小声说:“饱了。”


    沈归年这才停下。那缕头发灵巧地将饭盒盖好,收回。


    他自己则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


    “年纪大了,”沈归年俯身,冰凉的指尖点了点江不问的鼻尖,“不要总想着欺负我。”


    江不问:“……”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谁欺负谁啊?!南村群童欺你老无力,你一脚把他们踹飞两里地!你年纪大是不假,但谁欺负你了?我吗?真的吗?!


    他已经懒得管读心术的事了,在心里疯狂咆哮,气哼哼地一头扎回枕头里,用后脑勺对着沈归年。


    沈归年低笑一声,也不恼,在他身边坐下,冰凉的手掌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今天出去,遇见麻烦了?”沈归年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


    江不问闷闷地“嗯”了一声,想起正事,翻了个身坐起来,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白天用无人机拍摄的工地俯瞰图、施工图,以及自己的一些勘测笔记。


    “有个风水案,有点奇怪。”他把平板递给沈归年,简单说明了工地的情况和前身,以及自己白天的勘测结果,“从风水上看,明明是个好地方,前身游乐场也一直很太平,可一建商场就出事。晚上还得再去看看。但我总觉得……可能不单单是风水问题,或者,是我学艺不精,没看出来。”


    沈归年接过平板,快速扫过那些图片和数据。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偶尔停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不过几分钟,他似乎已经有了结论。但他没立刻说,而是放下平板,好整以暇地看向江不问。


    江不问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明白了这老鬼的意思——想让他主动求教,或者,付出点代价。


    他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挤出一点笑容,主动挪过去,拉起沈归年冰凉的手,轻轻晃了晃,声音也放软了:“您看出什么了?教教我嘛……”


    沈归年似乎很受用他这副样子,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暧昧地挠了挠,这才缓缓开口:


    “此地,确是风水佳穴。来龙悠远,起伏有力;明堂开阔,水聚天心;左右护砂,拱卫有情;立向分金,亦合元运。 单论格局,乃是‘玉带缠腰,金城水绕’的旺财之象,建商场,理论上应能催动财气,日进斗金。”


    江不问认真听着,这些他也看出来了。


    “然而,”沈归年话锋一转,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你可知,风水讲求‘因地制宜’,‘阴阳调和’。此地前身为游乐场,十数年欢声笑语,童稚纯阳之气充盈,已将地脉滋养得活泼轻灵,偏向‘生发’、‘欢乐’之性。此为‘阳中之阳’。”


    “商场,虽是人流汇聚、钱财流通之所,属‘动’、‘旺’。但其气驳杂,利欲横流,算计纷争暗藏,乃‘阳中之燥’,甚至暗含‘煞’。 以商场之‘燥煞’,强压于此地久蕴之‘轻灵欢阳’之上,如同以重石压清泉,以烈火烹鲜蕊。气场冲突,难以交融,反而激得地气不宁,残存的欢愉灵性化为怨扰,故有异象。”


    江不问恍然大悟:“所以,不是风水不好,是风水‘太好’,但用错了地方?建个公园、图书馆,或者……动物园之类偏‘生发’、‘休闲’的地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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