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年会安排好一切——吃饭、睡觉、清洁,甚至他的需求。
他像一株依附于大树的藤蔓,失去了独立生长的能力。
但现在,沈归年不在了。那股扭曲他意志的磁场暂时消失了。
大脑开始重新运转。
一种迟来的、强烈的羞耻、不甘和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是江不问,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梦想、有打算、能自己坑蒙拐骗养活自己的半吊子道士!不是谁的宠物,不是谁可以随意圈禁、玩弄、决定生死的所有物!
他要逃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犹豫和恐惧。
江不问动作迅速地跳下床,忍着身后和腰腿的不适,冲到衣柜前,胡乱抓起几件衣服套上。他翻出藏好的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和银行卡,又拿起床头充电的手机。
他打开购票软件,手指颤抖却坚定地选择了最近一班离开这座城市的高铁票,目的地是一个遥远的、他从没去过的南方城市。支付成功。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纹丝不动。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锁住了。
江不问的心沉了一下,但立刻又提起——窗户!沈归年只锁了门,没锁窗户!他大概是觉得江不问没胆子,或者没能力从六楼爬下去。
江不问冲到阳台。老式居民楼,阳台没有封闭,下面是锈迹斑斑的防盗网。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险,一咬牙,翻出了阳台。
攀爬的过程惊险万分。他手臂力量不足,脚底打滑了好几次,手心被粗糙的水泥边缘磨破,汗水浸湿了后背。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下挪。
终于,脚踩到了一楼住户的防盗窗顶端。胜利在望!只要跳下去,他就自由了!
或许是太激动,或许是体力透支,在最后跃下的一瞬间,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嘶——”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低头一看,手肘擦破了一大片皮,渗出血珠,膝盖也磕青了。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自由!他自由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纸巾胡乱捂住伤口,一瘸一拐地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高铁站,快!”
车子驶离熟悉的街区,汇入车流。
江不问回头,看着那栋越来越远的居民楼,心脏狂跳,混合着逃离的狂喜和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不安。
沈归年赚钱的方式,相当原始,且高效。
他先是在路边一个水果摊顺了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西瓜刀,然后循着空气中一丝属于同类的阴秽气息,找到了一处占地广阔的豪华别墅。
别墅的主人,一位在当地颇有名气的富豪,正被梦魇缠身,高价悬赏能人异士驱邪。请了不知多少大师,钱花了不少,人却越来越憔悴。
沈归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戒备森严的别墅区,门口的保安、巡逻的保镖,仿佛都看不见他。
他直接穿墙进了主卧。
卧室里,富豪正陷入痛苦的梦魇,额头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符纸,床边还摆着各种开光的法器,可惜都没用。
一个面目狰狞、散发着怨气的厉鬼,正趴在富豪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精气。
沈归年看了看手里的西瓜刀,走上前,单手摁住那厉鬼,轻描淡写地挥了两刀。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复杂的咒语。就是最简单的劈砍动作,但刀锋过处,那厉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噗”地一声,魂飞魄散,连点渣都没剩下。
房间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
床上的富豪猛地惊醒,大汗淋漓,却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种沉重感和恐惧感消失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一个长得妖异非凡的男人,拎着一把西瓜刀,站在他床边。
富豪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沈归年把玩着手里的西瓜刀,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鬼,我帮你砍了。给钱。”
富豪惊魂未定,但身体久违的轻松感做不了假。
他看了眼床边那些毫无反应的符纸法器,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却似乎真的解决了问题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多……多少钱?”
沈归年想了想,报了个数——刚好是江不问银行卡里剩余存款的两倍。
“现金,这个卡号再打一笔。”他报出江不问的银行卡号,“不给,或者少给……”
他手腕一翻,西瓜刀的刀尖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寒芒,“我连你一起砍。”
富豪冷汗直流。他毫不怀疑对方也能轻松砍了自己。更何况,困扰他多时的问题确实解决了。他不敢怠慢,立刻打电话让秘书准备现金,同时安排转账到沈归年提供的卡号。
沈归年顺利拿到了一厚摞现金,以及一张转账成功的凭证。
离开别墅,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沈归年掂了掂手里的现金,还算满意。
赚钱,似乎也不难。
接下来,去买点东西。
先给自己买?不。
沈归年的脚步停在了一家灯火通明的零食店门口。他走进去,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最后停在冰柜前。
冰棒。各种各样的冰棒。
他记得,上次带江不问出去买菜,路过小卖部,江不问的目光在冰柜上停留了好几秒。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小子大概是馋了。
小孩,应该都喜欢这些吧。江不问,也是小孩……应该也喜欢。
于是,在给自己添置任何东西之前,沈祖宗大手一挥,批发了两大袋各种口味的冰棒和雪糕,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回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时,天色已经全黑。
沈归年心情不错,甚至难得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哪个朝代的小调。
他走上楼梯,来到自家门口,感应了一下——门上的禁制完好,江不问应该还在里面,或许睡着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他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蜷缩在床上的身影,也不是任何声响。
屋子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过分。
沈归年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凝固。他啪地打开灯。
客厅空无一人。卧室门开着,床上凌乱,却没有人。阳台的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呼作响。
手里拎着的两大袋冰棒,“啪嗒”、“啪嗒”,掉在了地上。几根包装精致的雪糕从袋口滚出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沈归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一点点沉暗下去,仿佛暴风雪来临前的海面。
跑了。
他精心饲养、刚刚开始觉得有点意思、甚至特意买了冰棒回来哄的小宠物……跑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被冒犯的怒火、猎物脱逃的戾气,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被背叛的冰冷情绪,如同火山岩浆,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房间里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掉在地上的冰棒迅速覆上了一层白霜。
沈归年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几根滚落的雪糕,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室,将两大袋冰棒,放了进去。
他走到客厅中央,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幽暗的光芒凝聚,形成一个简易的的占卜阵纹。几缕属于江不问的气息被阵法摄取,投入其中。
光芒闪烁,最终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城市的另一端,高铁站附近的某个区域。
沈归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不听话的小东西……”
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从原地消失。
江不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高铁上熬过那几个小时的。
他戴着帽子口罩,缩在角落的座位里,手肘和膝盖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种惶惶不安。每次列车员经过,他都紧张得屏住呼吸,仿佛沈归年会突然从车厢连接处出现。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
他随便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快捷酒店,用身份证办了入住。
一进房间,他就反锁了门,又搬来椅子抵住,这才瘫倒在床上,浑身冷汗,如同虚脱。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疲惫和伤痛便汹涌袭来。
他强撑着去浴室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刺激着伤口,让他清醒了一些。
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一闭眼,就是沈归年那张美艳却冰冷的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