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被押下去后,白莫忧说一句,这些还在出声的就顶一句。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一个大务律。


    白烈阳沉着个脸,双手握着拳,想要敲击肘下抬椅的扶手,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以他的威势和名声,哪怕他不说话,只敲击扶手,这些乌合之众就会闭嘴,至少不敢越说越狂,好像皇后娘娘不再言语他们就握有了真理一般。


    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右文这次站了出来,而以白烈阳对白莫忧的了解,他看出她脸上表情并不是赞赏,而是失望。


    白烈阳脑中似被什么击中,嗡的一声响。


    他想到刚才明月的出现,她显然是有准备的,不同于刚才挽救太监的失误,他如果现在冒出头去,看似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实则却有可能打乱她的计划与节奏。那可就是帮了倒忙了。


    白烈阳看了一眼正在与那些老腐朽们打嘴仗的右文,有些看好戏,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这期间,白莫忧一声未出,待他们吵吵够后,她才缓缓道:“刑司成天治成大人在吗?”


    成天治不知为何忽然被点名,他赶忙站出来:“臣在。”


    皇后:“大务律上次修正是何年何月?”


    成天治冷汗都要下来了,他身为刑司御史,掌四部刑司,却一时不能给出肯定的回复。哪一年尚能推断一番,哪一月这如何得知。


    可推断是需要时间的,被皇后娘娘忽然这一问,成天治本就有些慌乱,一时没算出来。


    就在他汗珠都要滴到地上时,听皇后娘娘语气温和地道:“也不怪成大人不能回禀,因为大务律距上次修正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年,时间属实太长了。”


    “如果不是我翻阅刑典,也想不到竟然有那么久了。”


    右文看着高台上的娘娘,他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烈阳。


    白烈阳感觉到了右文投来的视线,但他现在哪有工夫搭理他,他眼睛冒着亮光地看着白莫忧,他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但他也有担忧,她也说了三十一年了,怎么可能只凭她一个皇后的话就能撼动大务律呢。


    刚才这些家伙可以默认她对太皇太后的处理结果,但如果她敢动国之根本,跳起来与她对抗的,就不止那几个老腐朽了。


    皇后娘娘继续道:“大务律与这殿中大柱一样,年久失修的结果就是毁坏腐朽。”


    果然如白烈阳所担心的那样,她刚说到这里,就有人站了出来。


    “娘娘,臣认为大务律不该与殿柱相提并论,律法是根本,轻易动不得,三十一年安稳地矗立于国本中,是国家以及天下人安稳的保证。”


    马上有人站出来附和。连成天治也道:“娘娘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各令官裁决的标准都出自这最后修定的大务律,当真是不能轻易动的。”


    白莫忧:“我以为我不知道的东西,成大人也是不知道的,就如这刑典上的内容,我就敢说,现在大人知道的没有我多。”


    成天治一个大红脸,没想到刚才还温和体谅他的娘娘忽然就变脸了。


    他心下一凛,有些后悔站出来了。


    他虽为刑司御史,但制定律法并不是他一人的差事,何苦替别人说话。


    况娘娘刚才不仅没有责罚他的回禀不利,还接住了他差点掉到地上的脸面,他怎么能立时反转对上了娘娘呢,活该他被娘娘当众嘲讽。


    成天治想明白了后,立时跪了下来:“娘娘说得对,是臣考虑不周,臣佩服于娘娘对刑典的了解,臣惭愧。”


    白莫忧不理他,她面向众臣道:“各位不要忽略了一件事,律法的延展性与时效性,眼光要放长远。”


    她说着抚上肚子,笑了笑道:“其实我才是最不希望大务律改动的人,今日你们可拿‘孝律’来为太皇太后脱罪,日后我若有为太后的一天,那必是也可以为我所用了。”


    “各位以后要习惯我如此讲话。皇上跟我说过,国事如家事,家事如国事,从来不分伯仲。既是家事,那唠下家常也不为过吧。”


    众臣工唯有糯糯点头,眼见皇后娘娘把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厉色起来:“各位,机会只有一次,你们是抓还是放,不会还要回头再议吧。”


    “今日这只是第一条议题,后面要议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我想众位早已做好宫中留夜的准备,但还是早些完事的好。”


    忽然她拔高声音:“还是今日事今日了吧。”


    这语气不是在与他们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但娘娘说得没错,依如今的形势来看,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待皇后产下了皇子,那肯定是太后携子临朝。


    她要是反过来拿孝律干预皇权,作威作福,他们确实不能拿她如何,毕竟倒出后账,太皇太后又是毒害皇上与皇嗣的,也没有被重罚。无论是孝律还是过往案例,都成了如今皇后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那可是比白烈阳与卫都将军都更要坚固的保护。


    众臣当然看得出来,白烈阳与右文今日急可可地表现都在说明,他们是拥护皇后与皇子的,也是不同意轻罚太皇太后的。


    这一番权衡下来,众臣皆道:“听从皇后娘娘懿旨,太皇太后倒行逆施,有违人伦与厚慈,理应受到严责。”


    白莫忧再次点名了成天治:“成大人,你与其它三司共同商议,重修大务律,限你们三个月结典。”


    成天治领旨应下。


    白烈阳因为伤口开裂,脸色与唇色越来越白,但他精神极好,处在兴奋中,为白莫忧的一番表现而激动着。


    激动过后,他又有些无奈,本来他都想好怎么为她做主,怎么给她一步步铺路的,但好像她根本不需要,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与办法。


    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知道她还会让他看到多少惊喜。


    难道,她真的会一点都用不到他,而把路走通了吗?


    以前的白烈阳,肯定认为这绝无可能,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这一个议题算是议出了结果, 朝堂上一致通过了以太皇太后为首的王家,以及叛贼的判决结果。


    最终王运海及王家等人被判死罪,王家男丁除却三岁小儿, 全部斩立决。


    老实说,经过了马家被抄斩一事,白莫忧并不想看到这种结果。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那些根本不知道家中爷们儿做了什么的妇孺有多无辜。


    但太皇太后是个只要给她一丝机会就会反扑的人, 王家必须覆灭。


    其实这些刚才还用孝律来说事的国家肱骨, 一开始是连三岁小儿都不想给王家留的, 还是白莫忧提起旧例, 保了那些幼儿的性命。


    白烈阳在看到她这“妇人之 仁”的一刻,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她想起了马家。


    她在对待王家妇孺上的仁善在太皇太后身上就荡然无存了,太皇太后被剥夺了以前所有加身的荣封, 落在白纸黑字上成了“王睿”。


    她被驱逐出了久安宫,脱下华服美饰, 身边再无一个奴婢服侍, 被关到了皇宫最北边的, 紧挨冷宫的一个年久失修, 差不多已被废弃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太皇太后被押进这个院子里时, 她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院子无比眼熟, 她竟然认得。


    当年她刚进宫时, 王家还不是现在的王氏大族,她因容貌被人提前惦记上了,设计害她错过了最后一次的甄选。


    这个院子在当时是被用来暂时安置落选之人的地方,也是她偶遇先帝的地方。如今竟已破败成了这样吗?


    那一年, 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再无希望留在宫中时,缘分就是如此的神奇,谁能想到先帝因为追着他养的心爱的鸟儿来到了这里……


    押送太皇太后的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笑声。


    听不出喜怒,只那似乎癫狂的笑声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人许是疯了。皆觉得晦气,加快了脚步。


    太皇太后的结局已定,无人再对她的事情感兴趣,这段后事被淹没在了高墙深宫中。


    此刻大殿上,第二个议题不受白莫忧控制地被摆到了台面上。


    白烈阳安稳地坐在抬椅上,只一个眼色,就有人站出来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娘娘,卫都将军昨日救驾来迟,其究因存疑,属实令臣等心生疑虑。将军还是应该说清楚的好。”


    白莫忧看了一眼被特许坐着上朝的白烈阳,心道,这一出果然还是来了,好在昨天她召见了右文,提前做了准备。


    “卫都将军是去援助了盛坤宫。事发突然,皇上与我,还有将军,都没有想到王氏如此胆大妄为丧心命狂,会直接带兵攻入元隆殿。”


    白莫忧说着又看向了白烈阳:“盛坤宫如今的角楼被烧的痕迹还在,如果不是我的奴婢提前发现了起火点,我想到了皇上可能有危除,及时赶往了元隆殿,可能早就遭了叛军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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