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之间互相对了个眼神,竟一时都没有头绪。


    太皇太后:“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有一事相告。我这次要当的不是帘子后的太后,我要亲自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话音一落,只有门外的关嬷嬷神态如常,眼波不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太皇太后的落座,三个王家男人差点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家如今的家主,太皇太后的二兄问道:“您,想好了?”


    太皇太后:“二哥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乱说话。”


    她的侄子王运海接过话来:“娘娘,臣斗胆一问,那废帝还要一直呆在皇家寺庙里吗?”


    没有一丝犹豫,太皇太后道:“不能。”


    王运海心中大定,至于如今皇帝的性命,他当然不用担心,太皇太后已经动过一回手了,如今存了这样的志向,更是不会留他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太皇太后对剩下的这个儿子的处理结果。


    他看了父亲与堂兄一眼后,他的父亲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太皇太后的距离:“四妹妹。”


    这一声“四妹妹”叫得太皇太后恍惚了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她的闺名“王睿”,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了。


    “二哥,你有话就说。”


    “大务王朝一百年间出过一位女帝,但其母家的结局,不用我等述说,娘娘也是知晓的。二哥只想问一句,娘娘可有心保我王家百年安世,子孙平安否?”


    他说着腰背佝偻了下去,虽然是站着的,但看着四妹妹的目光是平视的,如小时候,他虽高她很多,却为逗她开心而特意弯下腰背的样子。


    太皇太后目光难得一软,她点头,缓缓且重重地点头:“王姓亦可称。”


    五个字,王家子侄眼中光亮大盛。天下不是只有他吴氏能坐,也会有一天改姓为“王”。


    王运海见他父亲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与堂兄一眼,二人皆起身站在了父亲身后,一起郑重且恭敬地跪了下去。


    “贵主在上,臣等领旨,必不负所望,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这结盟、效忠的誓言并不大声,却回荡在太皇太后的心中久久不散。


    她此时诚然是激动的,但这种兴奋中忽然闪过一抹悲凉,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这世上最爱她、最在乎她的人,先帝。


    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觉欠了他。


    亏欠了别人的极端利己者,哪怕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只有一抹悲凉送出,再无别的了。


    她看着跪着的三人:“起来吧。”


    她无需多言,一句“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足以说明他们知道失败后的结果。


    所以,王家人都是一样的,贪权好势,不是不能“百年不得安世,子孙不得平安”,而是要看为了什么,赌上全家不能只举上去一位帝王。


    三人起身,听到太皇太后道:“皇帝的圣诞日赶的真好,今天的天儿好蓝,刮了几天的风终于停了。”


    确实是个无风的好天气,连树梢的微动都只是落下的鸟儿造成的。与这般平静安宁不匹配的是这后宫还有前朝。


    皇帝设宴在平安殿,一样又是一个寓意与事实不符的名字。


    平安殿内,四品及其以上官员皆有落座,白烈阳自然也在。


    他今天一反常态,至少在皇上眼中是这样的。他没有一直盯着皇后看。


    白烈阳心中有事,所以他克制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他以前就是太急了,他的改变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他甚至都错过了皇后送生辰礼给皇上的画面。


    等他顺着众人去瞧时,只看到沈楫合上了盖子,只一味冲着皇后笑,却连声称赞与谢意都没有。


    白烈阳是了解这位曾经的挚友的,想来这寿礼送得极合他心意,他才会无以言表,只剩笑了。


    白烈阳说到做到,不贪恋那道倩影,去看他今日的目标,卫都大将军。


    果然,右文的表情极不自然,白烈阳饮下手中酒,掩下了一抹暗嘲。


    他就知道右文不是临时起意,那日看他眼神他就知道,那不是单纯面对美好之物的欣赏与羞涩,那是男人对女人加了欲望的觊觎。


    右文,该是从很早就开始了。毕竟他与白莫忧在柳西镇就相识了。


    高台上座,沈楫对于皇后给的寿礼爱不释手,她送的是她亲手做的棋刻。他每日都去盛坤宫,竟然不知她在做这个。


    他一边心疼她怀着孩子还要偷偷做这些,一边是真的感念于这份心意。


    这一刻,台下人都不被放于眼中,他不再关注白烈阳,他只想关注眼前人。


    白烈阳离席前,忍住没有朝高台上去看。他的眼中只有被人叫走的右文。


    “卫都将军,”白烈阳出现在忙完事情的右文面前,“一起喝一杯?”


    右文一拘手:“白大人自便,我已喝了不少了。”


    白烈阳:“你我同命相怜,我这心里跟被酒腌了一样,想来对皇后,”


    右文厉声打断:“白大人!慎言。”


    “将军若想人不知,还是自己多注意言行吧,我能看出来,那位怎么会看不出来。”白烈阳语气一变,颇为严肃地道。


    右文一惊,这么明显的吗。


    忽然,他想起以前几次,皇上还是世子时,偶有态度异常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始终觉得不至于,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且他那时与世子妃并没有见过几面。


    难道,当年他对世子指名让他护送世子妃动机的怀疑是真的?皇上如白烈阳一样,看了出来?


    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白烈阳与皇帝这二人,当年可是知心兄弟。右文内心震荡不已。


    “将军要想堵住我的嘴,就跟我去喝一杯,我这里堵得慌,有你这个同命之人,我还能好受些。”


    右文可不信他什么一起难受的话,他只会认为白烈阳是想借机要挟他什么。他跟了对方去,他要看一看白烈阳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想到白烈阳找的地方是西城的西山凉亭。


    大晚上他竟然早有准备,有引路的烛火,亭中也设了烛光,加上今夜的月光,把一桌子的酒菜照得丰盛无比。


    白烈阳往石凳子上一坐,右文看到上面还有垫子,当真是准备充足。


    他听白烈阳道:“本来这一景一食一饮是给我自己,自怜自艾准备的,没想到让我瞅见了你,独乐不如众乐,同样的,独苦也不如众苦。”


    “是嫌你那边没有软垫吗,可我就准备了一个,来吧大将军,别嫌,坐吧。”


    右文坐了下来,他本来也没想坐垫子,大男人坐个石凳还要垫东西,矫情死了。


    他这么想着,嘴上说道:“当年咱们打仗时,那都是席地而息的,什么时候,你倒讲究了起来。是忘了来时路了吧。”


    白烈阳:“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骂我是不要忘了自己曾是个臭乞丐。”


    白烈阳扔进嘴里一个香豆,把酒给右文倒了一碗。


    右文这才发现,比起满桌精致的饭菜,这喝酒的家伙竟然是海口大碗。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以前在军营时,他们就是这样喝酒的。


    右文想到以前,难免想起了左明。


    他拿起大海碗朝地上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给自己重新倒满。


    白烈阳:“是啊,该给左总护倒上一碗的,像以前那样。”


    “为什么要救他?”一碗下肚,右文问道。


    白烈阳:“没有为什么,并肩做战的战友,不该吗?”


    右文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白烈阳指着一桌好菜:“大将军,吃些东西,我看刚才宴席上,你可没吃什么,光剩拿人家的恩爱来下酒了。”


    右文一摆手,不爱听他说这个,但筷子拿了起来,菜吃了起来。


    他这会儿爬上这半山,还真有点儿饿了。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了不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如今当初的煜王都没了,右文说起以前煜王府谋算白烈阳的事,一点儿保留都没有,合盘而出。


    白烈阳听着,时而冷笑,时而大笑,死鬼煜王真是为了他儿子无所不用其极,他差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现在想来,也多亏了那死鬼,否则他一个乞丐哪会有这种迹遇。而那死鬼最后连命都搭给儿子了,怎么不是一种得其求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旧事说完, 右文神色一正:“说吧,你今天叫我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白烈阳:“既然我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我还给你一个秘密可好。”


    右文看着他, 白烈阳没再吊着,直接道:“那个马朝,是皇上的人。或者说是世子的人。”


    右文手上一滞。


    白烈阳:“皇上还是世子时, 马朝就被他放到西郊大营了。这人在我手下时, 从不搞媚上欺下, 阿谀奉承那一套, 我一直以为他很正直可靠, 是个实干的, 对他印象很深, 也很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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