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的,如今整个盛坤宫都被包裹了起来,她的人插不进来。”白莫忧劝慰道。
沈楫摇头:“她不会再有机会下手。”
他说这话的态度确定又决绝,令白莫忧一楞。
她不知道,她的皇上在出了太上皇的事后,最后一次去久安宫,与太皇太后闭门谈了一次。
更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亮出底牌威胁对方。他对他的皇祖母道:“如果皇后或者我们未来的孩子有事,无论你成功与否,朕都会提着剑亲手宰了你,不惜任何代价。”
说完这话,他与他的皇祖母都知道对方会信的,会当真的。
因为太皇太后见识过他杀废帝身边那位御前总管的干脆利落,也知道这个孙儿言出必行的品性。
所以沈楫才会如此斩钉截铁,他接着道:“我的担忧是你,这次一定要听太医的,还要听玄珠的,他们让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行坐,你都要好好地听,好好地照做。”
“宫里的稳婆与医女也要提前安排起来,定期查看,时时沟通情况才好。”
原来他是在单纯地担心她,担心她怀胎期间的身体,担心她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不要这样,弄得我也紧张起来。”
沈楫:“是我在未雨绸缪,您不要忧心,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生产。”
抱着心爱的人,沈楫想,日子又有了新的盼头。
但皇后有喜的喜事并不能冲淡朝堂诸事的繁琐与麻烦。先前西郊大营与禁卫营的矛盾并没有在他的警告下平息。
事情的起因是,西郊大营都卫大人马朝的亲卫,被午门禁卫营忠尉大人杨起名的亲外甥在争执中伤了,伤得挺重没有救治过来。
这名亲卫与马朝有着过命的交情,情同兄弟,他一定要对方一命偿一命,但伤人的又是忠尉杨起名的至亲,自然力保。双方僵持了起来。
这事一开始并不至于闹至皇帝面前,中间有大把的人帮着斡旋,但两边都很坚持,没有一边想要退让,甚至禁卫营那边还提出了新的证据,说有人看到了当时的事发经过,并不全怪忠尉的外甥,是那名亲卫先挑衅的,而且也动了手。
得了这一说法,禁卫营杨起名这边,立马连可以送人蹲些时日的大牢都不认了,把责任全部推到不能再说话的死人身上,要把杀人的人全须全影地保下来。
一开始忠尉大人听到目击者是白烈阳白大人后,还不能确认对方会不会来做证,来趟这滩混水。
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拜谒了白大人,对方听到他的来意后,直接应了下来。
杨起名不太敢相信,他与白烈阳并无交情,他刚上任这位将军就被赶去了西境。
不过他倒是听说了,西郊大营的马朝以前虽然是白将军的属下,但两人之间似有龃龉,当年这位将军落魄西走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去送行。
难道说,白大人如此积极地愿意做证与此段过往有关?
杨起名不去管是什么原因,只要白大人愿意做证就好。
可马朝见有证人也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还颇为不服,直接把这事闹到了皇帝面前,算是告了御状。这才有了那日二人在皇上面前各执一词的场面。
当日听了皇上所言,二人皆冷静了起来。
马朝想着当日他的亲卫与那行凶者确有争执,也确实都动了手,他愿意退一步,不要对方的性命,但刑部大牢是一定要把人送进去的,顶格判满坐上二十年。
他想着,比起他兄弟的一条命,那个杀人的小崽子不过十六岁,出来后还没有他死去兄弟的年龄大呢,也算是便宜了对方。
杨起名这边看出对方有退一步的意愿,他也想说服他的姐姐与母亲,孩子莽撞年龄还小,去受些苦也好,能收收性子。再说就算去坐了牢,有他这个忠尉在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就被家里人骂了,说他这个官算是白当了,明明对方也动了手,是对方不经打,怎么就要让一个孩子去坐牢受罪,她们哥儿可受不得这种苦,万一在里面生病了或是染上时疫可要如何是好。
杨起名正打算抗起家里的压力,把他家哥儿送进去呆个一年半载的,却听马朝的意思要把人关二十年才罢休,这下别说他家里人不愿意了,他也是不乐意的。
所以这事最后又回到了御案前公断上。
因为这里面有白烈阳的事,皇上派人去查了。白烈阳确实是看到了当时的情形,也按看到的如实说了,没有证据显示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沈楫对这个结果还算相信的原因是,西郊大营与午门禁卫营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是几代下来的诟命了。
他们之间经常有摩擦,但出人命还是头一回。不过以往常的情况来看,闹出人命惹出大祸是早晚的事。
历代皇帝不是不想改变此种现状,但两边子弟众多,上辈人的过节都传代了,不好解。
这期间,皇帝们设置了中间带,都院府就是这样产生的。可以把两边隔绝,两边的差事有重叠时,都要经都院府的手,减少了不少可能发生纠纷的机会。
不过,都院府如今的右都尉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王运海。
整件事情里,都有白烈阳与王运海的身影,沈楫不能完全打消怀疑正是因为这一点。
无论这里是否有他二人挑拨的原因,案子闹到了他面前,他就只能禀公办理。
严格说来,西郊大营属卫都将军右文统管,比起午门禁卫营的独立性来说,算是他的人。
但以国法来看,白烈阳只能证明死者有动手,并不能证明是死者先动手的。且人确实为对方所伤致死,不去坐牢是说不过去的,这里不存在帝王的偏袒。
只是马朝张嘴闭口的二十年,确实可待商榷。
最终三堂公审,皇帝又让右文亲自去重新查了一遍,确实没看出里面有白烈阳的手笔,他甚至与死者与伤者都不认识,皆无过往。
至此,结合公审的结果,加上皇帝的授意,杨氏子弟被判了入监八年,以及付与对方孤儿寡母部分偿金。
马朝虽不满意,但也算为兄弟讨了个公道,以及帮着他的妻儿要到了偿金。
而杨起名不在乎偿金,如果能多给以换得减少入监年头,他更乐意了。他只是觉得明明是三年以下的刑罚,何以要到八年,判得有些重了。可这是最终的结果,他也只能认下。
虽认下,他与马朝的仇算是做下了。
此事过去了好几日,兄弟们拉他出去喝酒解闷,他在席上碰到了白烈阳。
多喝了几杯后,他拉着白烈阳感谢:“大人,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要感谢您的。”
白烈阳来者不拒,只要是杨起名倒的酒他都会饮下,饮到后来面色都红了,说话间舌头似打了结,开始呼兄唤弟。
他忽然拉住杨起名,呼着酒气小声道:“杨兄,你也不要太过难过,这事有很多不能说的地方,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结果的。”
杨起名表面看着也是一张大红脸,但他酒量巨大,曾经就有过一夜饮下五坛而不倒的经历。
如今他身在高职,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装醉而已。他听到此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清明。
“哦?白兄弟何出此言,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我死了心。”他打了个酒嗝说道。
另一个也是一脸醉态:“那马朝是什么人啊,以前看着是我的人,现在表面看着是卫都将军的人,实则从头至尾他都是那位的人。”
他说着朝上面看了一眼,杨起名立时就明白了,白烈阳指的是皇帝。
“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要不说人家在我走时连送都不送一下呢。”
白烈阳叹上一口气,接着又说:“我听说,王运海一开始也倾向于你家哥儿轻罪的,却直接被马朝把他送了出去,不再相谈?”
杨起名:“确有此事。”
白烈阳摇摇酒杯:“以前,王运海何曾有过这种待遇,还不是因为自太上皇那事后,那位与久安宫不对付,”
“唉哟白兄弟,你这是真醉了,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杨起名赶紧道。
白烈阳早知道杨起名是在装醉,他不理:“都是醉话,听听就过。”
他继续道:“这朝中局势啊,一变再变,那日王运海在朝堂上所言,杨兄也是听到的,唉呀,这个也是不该说的,尤其那废帝还是我弄回来的,我得避嫌。”
“不过这些,杨兄还真是听听就好,你与旁的不同,你又无需占队,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好。”
说完白烈阳就打起了哈欠,眼皮开始耷拉下去。
杨起名看着似要睡过去的白烈阳,他把手中的酒壶放了下来,招呼了将军府的人把白烈阳带出去后,他倚在酒榻上若有所思。
白烈阳有些话说对了,这朝中局势一变再变,以及他从不占队。
可这样的结果害得他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没有了话语权,他活着的家人还不如人家死了的兄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