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十二话本里,有一本就是在写,员外家的小姐,不听母亲的话,贪玩跑出去,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少年,她救了他。后来发现他是王公权贵人家的公子,两年后少年已长得高大威猛,亲自带了谢礼来谢恩。”


    “后来公子娶的夫人与这位小姐尚有来往,她还帮夫君的这位恩人,在都城找了个如意郎君,两家时有走动,成就了一段善缘。”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就不该捡路边受伤的男人。”


    白烈阳看过这个话本,他听沈楫说过,十二话本虽叫话本,但里面有很多记录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过往史上都能找到原型。


    他说:“没骗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前朝大儒叶家与御史大夫梅家的一段往事。”


    白莫忧:“是这样的吗?那就是我运气不好,不如人家会捡。”


    白烈阳呵了一声:“那你是读错书了呀,你应该去读《东郭先生》,可能就不会再悔不当初了。”


    他收了笑:“还有呢?你的第二悔呢?”


    白莫忧不理他的嘲讽,他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是被她气到了。


    “第二悔,不该去那破庙外说些自作聪明的话,”说着她目光含戾地看向白烈阳,“应该当什么都不知道,顺其自然地让沈金元除掉你。”


    “我那位继母确实有过人之处,当年就看透了你,当真是个心黑手狠没人性的狼崽子。”


    白烈阳:“别这样看我,”他说着俯下身来,用手指描着她的眼窝,“会让我想要驯服你。”


    白莫忧没动,她在感受、在评估,看她能不能屈服在白烈阳身边,以出卖自尊舍弃人格,换来肚中孩儿以及马家稚子们的性命。


    白莫忧了然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躲开了。连这种程度她都忍不了,她不仅看清了自己,脑子也越发清明了起来。


    白烈阳起身站直,那只刚划过她眼窝的手被他背在身后。


    他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姐却是越发的刻薄了。还有吗?”


    白莫忧可以无视他的嘲讽与诅咒,但对“阿姐”这个称呼,感到恶心。


    “最后一悔,那日围岭山,应该是我陪你去爬,让我们两个祸害了同坠下崖底,不再去害无辜之人。”


    白烈阳见她不再说话,他道:“原来那日,马昀浩存的这个心思。”


    说话间,他复又弯下腰来,这次他干脆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着。


    “那昨日的大刑,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了他。”说这话时,白烈阳死死地盯着白莫忧。


    果然,她脸色变了。这份变化没如预期那样,让白烈阳感受到报复的快意,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他拿出那个沾了血的香囊,摊开给白莫忧看。


    白莫忧上手去拿,被他躲开了。他不想给的东西,她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拿得走。


    白莫忧对这个香囊太熟悉了,上面的血渍她一眼就发现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她三哥的,他被用刑到什么地步,才会留这么多的血,以至于把香囊都染红了。


    瞬间,白莫忧想到昨日那个名叫沈楫的男人对她说的话。


    难道,他是受三哥所托,怕她担心带话过来的?可他不是白烈阳那边的人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香囊上的血是三哥吐的血,而三哥虽如白烈阳所说受了大刑,但还是挺了过来。


    白莫忧盯着香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么强烈地焦急与担心。


    白烈阳把香囊用力的一扯,他的力气好大,竟然把香囊扯得碎掉,那些碎布被他扬了出去。


    白莫忧正要张嘴说什么,白烈阳迅速地捏住了白莫忧的下颌。


    他恶声恶气地道:“你最好闭嘴,若是让我听到了不想听的,我就让马昀浩把这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一一捱个遍。”


    这才是他,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白莫忧没有反抗,没有忤逆他,她安静得很。


    白烈阳习惯于以前记忆里干净周全的白莫忧,他先是以手来擦她脸上的污渍,但效果不明显。


    随后白烈阳拿出巾帕,一点点地把白莫忧脸上的灰擦掉。


    一边擦着一边说:“你把你自己弄脏了,不过不要紧,你身上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掉擦去,然后呆在一个再也不会把你自己弄脏的地方。”


    白莫忧心下一跳:“你要把我放去哪里?”


    白烈阳:“一个我亲手打造的,你唯一能去的地方。”


    白莫忧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道:“我不去。如果马家的罪行判了下来,我作为女眷,自有我这个罪人该去的地方。”


    白烈阳手上一顿,把用过的巾帕揣了回去,眼尾一挑:“哦?该去的地方吗。马家这个情况,按律全部女眷或发配或充教坊,只有这两种地方可去。”


    “京都数得上名的教坊一共有四间,每一个都各有特色,有擅舞的,有歌咏的,还有……”


    白烈阳后面的没说出来,但白莫忧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不说其它,就说这跳舞与歌咏,私下里教的可不是穿着舞衣与戏服在台上演的那种,是穿什么都能跳好唱好的那种。这就是你说的该去的地方吗?”


    “至于发配,如果你有命在途中活下来,到了当地还不是一样,被扔去更下流更粗鄙,完全没有礼仪廉耻的让人取乐的地方。”


    “所以,这两个去处,你想选哪一个?你只要说得出来,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白莫忧心里已有了定数:“我家嫂嫂与婆母去哪,我就去哪,不用将军操心。”


    白烈阳看着已被他擦干净的白莫忧的面庞,知道她再怎么嘴上逞强,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她是他的,与他府库里的金银珠宝,以及府上的奴仆没有区别,都是他的东西。


    白烈阳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游走。


    看着她手脚上的刑铐,觉得可以照这个样式,用更轻的薄铁打造一副一样的。


    白莫忧对白烈阳慢慢眯上的眼,警惕了起来。果然下一秒,他掐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正常表达情感的方式。


    白莫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白烈阳,她下意识做了于她来说,次序最重要的事。


    白莫忧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对孩子真切的担心与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忽略掉了所有。


    这种个举动在白烈阳敏锐的侦查力下,被他立时察觉到了。


    他大脑被击中,想起了什么来。


    明明来寒牢前他还记得的,怎么一见到她,他就给忘了呢。


    白莫忧怀了马昀浩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他看着她护着那孽种的样子,大力卷起白莫忧腕子上的刑铐。


    白莫忧的腕子在这副刑铐下显得更瘦了。


    就算没有这副囚具,白烈阳一只手也能同时扣住她这一双腕子。


    刑铐被白烈阳拉起,她的双手被禁固住。


    白莫忧起了再次护住的心,但其实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这只是她身为母亲,下意识的保护。


    白烈阳朝白莫忧还没有显怀的腹部看去。


    他碰到的大刑司的囚服,是在寒牢里遭了凉,受了潮的。


    白烈阳甚至被这衣服上的凉气与寒意激了一下。


    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这样的环境,这个孽种竟还能安然无恙。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脸上的变化,她心中一凛,她死死盯着他,喊了他的名字。


    “白烈阳,”白莫忧这一声的语气 ,让白烈阳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刻意、这么正式地喊过他的名字。


    但白莫忧只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明是极强与极弱,高位与低位的关系,但有一种对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白烈阳眉眼一厉,狠声地,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留下它的。”


    白莫忧哪怕已坚定了心意做下了决定,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还是从头凉到了底。


    白烈阳说完,松手起身,用力地甩了衣袍,白莫居听着官袍发出的震响,看着袍角就要打到她,她偏了下头。


    但脸上还是被扫出了一道印儿。


    白烈阳快步出了监房,白莫忧稍稍放松了下,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眸色阴黯地盯着牢门处。白烈阳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时间不长,之后白莫忧听到狱婆走来的声音。


    “出来吧,换监房了。”狱婆平铺直叙地道,白莫忧判断不出,此一去,她的境遇是会变好还是更坏。


    是好的。她又回到了她刚进到这里时,最先呆过的那个监房。


    狱婆还拿来了新的囚服,白莫忧向对方伸出双手示意着上面的刑铐。


    狱婆把她手脚上的都打开了:“换吧,我看着你,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狱婆直眉瞪眼地盯着她看,让白莫忧觉得,对方很乐于看到她羞耻、不自在的一面。这股淡淡的敌意,是这狱婆本来就不善,还是因为别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