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寺持续不断的审问下, 商珏对杀害扶昭行、夺取北狄政权、集结边境势力谋反的罪行供认不讳。


    最终,他被判处死刑,斩首示众,腊月二十七行刑。


    除此之外,商珏还透露了一个关于扶楹的惊天秘密——


    摩诃萨的现任领主,乃扶楹母族亲属。


    而上任首领, 便是扶楹的母亲, 落伽。


    ……


    商珏自知死期将至, 也并未有任何抗拒与挣扎,审讯进行的异常顺利。


    扶楹身世的谜团, 也在商珏的坦白之下水落石出——


    四十余年前, 扶楹的母亲落伽作为领主之女, 诞生在西凉一座深山中。


    少女时期,她对山庄内的棍棒枪械与打打杀杀不屑一顾,也对继承与统领摩诃萨毫无兴趣。


    她的叛逆却遭到了领主父亲的厌弃。


    在杀手组织内, 若有半分真情, 便活不过次日,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薄情的领主与落伽断绝了父女关系,将她逐出门户。


    下山之后,落伽果敢飒爽的性子与出挑靓丽的美貌, 吸引了众多追求者。


    她与折冲都尉江承情投意合,二人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落伽深陷爱河,在尚未成婚之时便有了身孕,次年诞下了一对同胞男婴。


    初为人母、满怀欣喜的她为两个儿子取名为江越和江起,作踏马腾飞、昂扬向上之意。


    然而,江承却为了在朝堂<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平步青云,在孩子不满一岁便抛妻弃子,转头高娶车骑将军之女。


    落伽与双子无家可归,只得露宿野外。


    她在困倦至极之下,眯眼打盹,醒来之时,却发现襁褓中的江起已被人牙子偷走。


    失去一子的落伽痛不欲生,为了让江越平安成长,只得将幼小的他送至京畿佛寺寄养,一人孤身漂泊至北狄。


    在云州,她偶遇了意气风发的可汗之子,扶昭行。


    扶昭行对落伽一见钟情,全然不顾父老宗族的反对,执意迎娶落伽为妻。


    历经接二连三的抛弃,饱受人情冷暖沧桑之后,落伽已然变得冷血孤傲,心坚如铁。


    渐渐地,她对言听计从、忠厚善良的扶昭行感受到了厌烦。


    二十七岁那年,落伽为扶昭行生下一女,亲自取名为扶楹。


    女婴极其依恋亲人,频繁且不间断地啼哭。


    落伽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孩,回忆着早已不在身边的两个乖巧懂事的儿子,<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喜悦很快便消散而去。


    前些年失去儿子的悲痛,致使落伽更是苦闷无比,无时无刻不在想摆脱这样的日子。


    适逢当时,摩诃萨的族人私下里找到落伽,表明领主过世,统领宗族之位暂时空缺,而落伽是落氏独女,血脉纯正,是最为合适的继承人。


    在犹如一潭死水且望不到头的日子中,落伽心动了。


    可扶楹始终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如此一走了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最终,她以给扶楹寻觅守护安全的暗卫为由,将寄养在佛寺的江越接回,让一双儿女以主仆的形式一同相伴长大。


    做完一切后,她与组织合谋,服药后假死入棺,随后由组织盗取棺椁脱身。


    落伽和组织深居山中,需要安插眼线,时刻汇报北狄的动向。


    她选中了商鸷与商珏。


    因此,商氏父子在这些年间定期与摩诃萨联络,将一切讯息传递给落伽。


    一年前,北狄与大雍交战败北,商鸷便联络起摩诃萨,意图谋反。


    落伽曾因生育损伤,身子大不如前,积劳成疾,还未过了上元节便死不瞑目。


    临终前,她已经昏迷病榻,还在来来回回唤着几个名字。


    阿越,阿起;


    阿离。


    ……


    闻灼初次查看这份供状开头时,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先前向他透露过自己的身世。她在三岁之时,母亲便已病故,而摩诃萨上任领主“迦楼罗”,逝世还不满一年……


    若是如此,那么两年前,扶楹的父亲扶昭行被商鸷父子杀害之时,她的母亲是活在这个世上的。


    作为母亲,为何落伽可以隐居山林十几年,甚至冷眼旁观夫君被害、自己唯一的女儿遭受举目无亲的人间苦痛?


    带着满腹疑惑细细阅完后,闻灼陷入沉思良久,眉心微微蹙起,缓缓摇头。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望舒与云川则守在他身侧,沉默不语。


    坐在案前的大理寺少卿班赫却勾了勾唇,无奈笑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执掌刑狱数年,自然听过不少悖理违情之事。


    “她本以为可以洒脱离去,寻回人生的意义,而在临终前难以瞑目,应当也是后悔的,没有给三位子女应有的付出与陪伴。”


    闻灼缄默不语,对班赫所言不置可否。


    班赫接着问道:“王爷,下官知晓,审问商珏是为王妃查明亲族。只不过,王妃貌似还有两名兄长,王爷还要寻找妻舅么?”


    闻灼点头,道:“这二人,本王都认得。”


    “一位名叫江越,是楹儿的贴身护卫,居在宣阳坊与平康坊一带;至于另一位……”


    他欲言又止,微微偏头,深邃的眸光映射在身后的云川身上。


    “……”


    云川意识到闻灼所想,忽而气血上涌,心跳渐渐加速起来。


    他终于明白——


    为何自己初见扶楹,便有种亲切之感,恍若在茫茫人海寻见亲人一般;


    为何清溪公主见到扶楹,就感到一见如故,瞬间联想到了他。


    他,是扶楹的兄长。


    刚得知这一事实,扶楹也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难以相信。


    她眼眶瞬间润湿,泪如泉涌,似乎要将这些年来孑然一身的苦痛倾泻而出。


    在王府正殿见到江越与云川后,兄妹三人拥抱着,痛痛快快哭了好一阵子。


    韦昱立和望舒也被眼前的一幕感动,默默地抹着眼泪。


    闻灼上前轻轻拍了拍扶楹的后背,用春水一般的柔情抚慰着她。


    ——


    听闻商珏即将被问斩的消息,扶楹怔了一瞬,半晌后,深深呼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见一碗花胶冰糖莲子羹被喝尽,闻灼将碗放在一边,坐在扶楹身旁,一臂揽过她。


    扶楹卸下力气,舒适倚靠在闻灼怀里,“商珏勾结外患,企图对我朝不利,罪无可恕。”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道:“只是,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闻灼握住她的手,低眉温柔地看着她:“好,我陪着你。”


    “雪熄,你可否在大理寺候着?我想单独见见他。”


    闻灼思索片刻,答道:“也可,为防止商家竖子对你不利,我让望舒与云川陪你一同进去。”


    扶楹如愿以偿,点了点头,察觉到二人间氛围有些沉重,故作轻松道:“雪熄,你是不是要改口了?”


    闻灼当然知晓扶楹说的是什么。


    他却撇了撇嘴,“虽然他是你二哥,也是阿姊的驸马,但我却不会唤他‘兄长’的。”


    扶楹见他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


    用过午膳后,闻灼为她细致装扮簪发,披上了防寒的狐皮大氅,与她一同踏上前往大理寺的马车。


    到达大理寺后,闻灼在厅堂等待,扶楹则在班赫的带领下前来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的砖墙高耸,守卫森严得密不透风,似乎连只蝇虫都难以飞入。


    打开厚重的包铁木门后,一阵血腥、汗酸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扶楹一瞬间没有忍住,捂着嘴低低干呕了一声。


    云川瞬间捕捉到这一异动,连忙问她道:“王妃感到不适吗?”


    扶楹平复了呼吸,摆了摆手,“不碍事。”


    狱内常年不见日光,依靠墙边的火把照明,空气中悬浮着的细碎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


    “王妃,道路湿滑,当心些。”


    班赫差人提灯照亮扶楹前方的道路,云川则抬起手臂,另一手虚虚护着她。


    扶楹笑着点头,一手搭在云川的小臂上,缓缓走着。


    来到大堂后,班赫示意扶楹前来上座:“王妃请稍坐片刻,下官这便将商珏带来。”


    扶楹来到案前,将大氅解下递给云川。


    应当是闻灼嘱咐过,案上的茶水都换成了热水,她拿起一枚瓷杯,缓缓啜饮着。


    远处传来一阵铁链相互撞击的声音,其间混杂着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她抬起眼眸,隔着雾气向前望去。


    商珏肩上戴着四十斤的重枷,发丝凌乱,衣衫褴褛。


    因受了不少刑罚,他身上那件脏污的麻布衣物血迹斑斑,原本俊俏的脸庞也变得瘦削,胡茬横生,长期高压的审讯令他形容枯槁,眼下一片青黑。


    他左脚无法行走,只好被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拖着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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