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扶楹不再言语,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江越走上前来半蹲在床边,看向她的目光虽夹杂着几分痛惜,却依旧赤诚笃定。


    “女郎,悲痛乃人之常情,属下怎不感到心如刀绞?有人离去,往日不可追溯,可留在世上的人要好好活下来。”


    扶楹双唇抽搐不已,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挡在脸前失声痛哭起来。


    “阿越,你说得我都懂,可是……爱我的人都不在了,我真的……真的好伤心……呜呜呜……”


    江越缓缓抬起手,停顿片刻后,轻轻握住扶楹不住抖动的双肩,道:“你还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


    清瑶:“女郎尽管放心,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在前方挡着,永远保护你。”


    扶桑:“女郎永远是我的榜样,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大英雄!”


    “呜呜——”


    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扶楹死死捂着脸庞,用力点着头,在万念俱灰之中,凭借着众人这番救命稻草般的言语,用力拾起了生的念想。


    见扶楹哭得如此悲痛欲绝,碧落也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纤瘦的脊背,通过掌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都在。


    ……


    良久,扶楹终于平静下来,双眼红肿发痛,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我知道了……”


    她接过扶桑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满脸的泪水,嗫嚅道:“我若再自轻自弃,阿爹与王爷在天上见了,也会对我失望的。”


    “不会的,”江越的面庞终于浮现出释然的笑意,“女郎就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女子,你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屈服’二字。”


    扶楹点了点头,向江越投去感激的目光。


    碧落端上一碗掺杂了些许肉丁的米饭,“女郎,奴婢喂你吃些东西吧。”


    扶楹在搀扶下坐起身子,一口一口吃着饭食,味同嚼蜡。


    努力吃下一碗饭后,回到眼下,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烦忧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心头。


    闻灼薨逝,不知遗体何时运回,后事如何操办。


    她如今已然是白身,无权参加亲王出殡,乃至前去祭拜。


    扶昭行的灵位还在门厅,若将闻灼之位纳入其中,也无不可。


    作出决定后,扶楹对碧落和江越说道:“碧落,阿越,你们明日同我去一趟殡葬店吧。”


    二人纷纷应下。


    ……


    翌日,扶楹吩咐殡葬店定制了一块山河纹柏木灵牌,并刻有“先夫闻公讳雪熄府君之位”一列字。


    他们还买了一个瓦盆,几丈白绢,些许黄纸等物什,用来悼念闻灼。


    回到永春堂后屋门厅,他们悬挂起素幔,换上素衣,为灵牌供奉上了茶饭。


    扶楹燃起一盏长明灯,虔诚供上三炷香后,跪在灵牌前方,诵经祈祷。


    她每日晨昏定省,早晚焚香,供奉茶饭,忙碌完永春堂的事务之后,夜间总是守在灵位之前。


    有时实在思念他,痛苦到不能自己,她也会去院中的角落看看那棵自王府带来的樱桃树。


    树苗在数月间已经长高了不少,扶楹轻触着它微凉的叶片,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着,那日闻灼在王府栽满樱桃树的场景。


    被她轻轻吻过之后,他下意识紧张却动容的反应,即便时隔已久,仍深深映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多么希望,他能在未知的远处遥遥看着她。


    也无比渴望他能知道,自己是如此思念他。


    ……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偶有茂密树叶中的蝉鸣传出。


    扶楹跪在门厅中央,低垂着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已连续守了三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刻正昏昏欲睡,似乎已然进入梦乡。


    “叩叩——”


    永春堂后门处,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而响起,打破了夜间持续已久的沉寂。


    厢房内,唯有碧落房间的灯还亮着。听到这声音后,她不由得有些纳闷。


    如此深夜,是谁前来叩门?


    不出片刻,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


    碧落转念一想,极有可能是着急求诊的病患,于是下床趿拉上鞋履,披上外衣,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处。


    “请问足下何人?”


    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我等前来探望落蓁姑娘,还请打开大门。”


    “!”


    碧落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得双眼忽然瞪大。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云川!


    他所说的“我等”,言外之意是——屋外并不止一人吗?


    碧落心脏怦怦直跳,犹豫着移开门闩,缓缓拉开大门。


    前方伫立着几人,为首的男子身形实在高挑,她不由得仰头看去。


    一张英俊挺拔到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庞,借着天边皎洁的月光,赫然映在她的瞳孔中。


    碧落惊愕得目瞪口呆,陡然愣在原地。


    “王……王爷!”


    作者有话说:


    虚惊一场~哦哦哦!儿子女儿马上要和好啦~做老母亲的真的太开心了!


    第99章


    碧落瞠目结舌, 疯狂眨了眨眼睛,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闻灼三日前便已薨逝,传言皇亲重臣哀痛不已。为何他竟会忽然出现在长安, 好端端站在她眼前?!


    闻灼倒不甚在乎她的失礼,开口淡淡发问:“楹儿在何处?”


    “女郎在厅堂为王爷守……守……”


    碧落欲言又止,舌头似乎是打了结一般笨拙。


    眼下既然闻灼安然无恙, 她实在无法说出隐含着荒谬意味的“守灵”二字。


    闻灼轻点一下头, 眉宇间皆是释然的深情,“本王去瞧瞧她。”


    碧落退至一旁,迎他与云川踏入院子。


    “碧落姑娘,我们在外候着吧。”


    云川抬手阻止碧落,示意她莫要跟上前去,守在院里便好。


    碧落一脸茫然, 回想起闻灼方才荡漾着微波的眼神, 还是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留在了院内。


    闻灼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步伐,来到厅堂门口。


    堂前素色挽幡垂挂, 燃着长明灯, 梁柱与门窗上皆悬挂着白布。


    在一片昏黄的烛光下, 扶楹身着素服,戴孝别艾,此刻正低垂着头, 静静跪在地上。


    闻灼一眼扫过灵台, 见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灵位被供奉在最中央的位置, 黑曜石般的眸底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傻姑娘……”


    他阖上眼睛摇了摇头,看向扶楹纤瘦背影的目光染上深沉的爱慕与怜惜。


    扶楹正沉浸在睡梦中,对身后一切浑然不知。


    她身形不稳忽地一颤, 却又险险地稳住。


    闻灼微微皱眉,压低脚步,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抬起她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肩背,稍稍使力便将她横着抱起,走向右侧的寝房。


    他虽负伤,但她却比起先前瘦了些许,抱起来并不吃力。


    扶楹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脸庞小巧,睫毛浓密,却挂着点点残存的泪珠。


    他看着看着,不禁入神,目光柔和地仿佛如山涧流水一般。


    “雪熄……”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扶楹翕动着双唇喃喃呓语,眉心也下意识蹙起。


    她隐约觉得,自己正靠在一个散发着温度的物体上,身体也被什么强而有力的东西箍住。


    面前有一丝温热的气流扫过,传来几分痒意。


    扶楹渐渐挣脱了睡意,眼睫颤抖了几下,缓缓抬起眼皮。


    眼前,闻灼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


    扶楹睡意朦胧,眼前却不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她又做梦了。


    竟然还如此逼真。


    ……


    “楹儿。”


    眼前之人轻轻唤着那专属于她的称呼,语气轻柔却夹杂着几分埋怨,“不好好睡觉,我会担心的。”


    “!”


    陡然间,扶楹彻底转醒。


    起初,她当自己仍在沉睡,还陷入一个如此逼真的美好梦境。


    而男子柔和的话语,包裹在周身的温暖,不断提示着她,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扶楹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一片饱满的桃花瓣,惊叹道:“王爷?”


    “是我。”


    闻灼轻笑,唇边溢出宠溺而温柔的话语。


    扶楹更为震惊,颤抖着抬手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当感受到指间的温度时,再也掩盖不住心底被激起的惊涛骇浪。


    “你,你……你活着……?”


    大抵是因长途跋涉回到长安,他休息不足,气色稍有不佳。


    那副面容即便不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依旧俊朗得惊心动魄,一如她心底始终铭记的那般。


    闻灼挑了挑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反衬得她像是惊弓之鸟。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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