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裳停顿了脚步,呆滞目送着闻灼决绝离去,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从未给予过她任何身为妻子的特权。
若是因为喜欢扶楹而对她冷若冰霜,那她自认倒霉,甘愿服输;可如今扶楹早已离府一月之久,他为何仍要这般冷酷绝情,拒她于千里之外呢?
萧云裳忽而觉得,有一把钝刀细细密密地割着肌肤,不致死,却会时时刻刻传来难以忍耐的痛苦。
“……”
垂在双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紧紧咬合起来。
……
韦昱立搀扶着闻灼,身后一众仆从也跟随着施施而行。
“王爷,我们可要回寝殿吗?”
一阵轻柔的夜风忽而袭来,夹杂着初夏夜间的微凉与清幽的草香。
闻灼慵懒地抬起眼帘。
前方偌大的花园内,种植着大片大片幼小的樱桃树,离离矗矗,郁郁森森。
这一晃过去两月,嫩绿的叶片逐渐变得繁茂,向四方蔓延的树枝也长了一两寸。
“不……”
闻灼眼底一阵氤氲迷离,缓缓翕动着双唇道:“去芙蓉阁。”
作者有话说:
人之常情,楹儿闲暇之余也喜欢八卦~可江越的嘴实在是严,撬不动一点!下一章,有人可要来明着抢女儿啊,嘿嘿
第87章
彼时, 他被扶楹深深吸引,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在满府栽种下她最喜爱的樱桃。
如今, 樱桃树苗依旧旺盛生长,而那名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这物是人非的悲戚之感,像是将他心脏血淋淋地挖去一块。
闻灼也分不清此刻自己是醒着, 还是醉着, 只是忽而心血来潮,想要去她曾经的住所瞧瞧。
尽管那里已被下令锁上,韦昱立犹豫一瞬,按捺下心底的担忧,俯首答道:“遵命。”
他扶好闻灼的手臂,招呼身后的仆从与侍卫跟上。
芙蓉阁门上的大锁已被打开, 望舒上前将门推开, 退到了闻灼身侧。
院落碧水环绕, 依旧花团锦簇,郁郁葱葱, 与往常别无二致。
闻灼不动声色, 踱步穿过院落, 踏入屋门,下意识松开了手杖。
私下里,他在扶楹面前从不会佯装腿疾。这一习惯早已持续许久, 肢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扶楹一行人离去之时, 已将此处打扫得整洁利落。个把月过去, 偶有零零星星的灰尘散落。
在蜡烛不甚明亮的光芒下,他环视着厅堂景象,眸色陡然暗下。
若是以往, 他前来芙蓉阁时,碧落与清瑶会前来向他问候行礼。此刻的阁中空无一人,沉浸在一片寂寥的静谧之中。
闻灼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由韦昱立搀扶着上了二楼。
仆从擎着烛台,照亮寝房中分外熟悉的一切。
扶楹在案前或床边看书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蓦地回神,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与长案。
闻灼扫视着屋内,眉心颤抖,胸腔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属于他与扶楹曾经的回忆。
闻灼踯躅着来到梳妆台前。
妆奁内的螺子黛与脂粉整齐摆放着,首饰盒中的金钗玉簪琳琅满目。
“楹儿走时,没有带走粉黛与首饰吗?”
桌面上,那块莹润的玉佩格外醒目,闯入他的视线。
闻灼幽幽自语道:“甚至……本王当初所赠的这枚玉佩,也留在了这里。”
“王爷,女郎一行人只带走了一些自己的衣物。”
韦昱立转念一想,补充道:“听云川大人说,女郎在临走之前,还拜托他挖了一株樱桃树苗。”
“……”
闻灼高大的身形忽而怔住,仿佛是被冰雪凝固住一般,久久不曾反应过来。
眼前昏暗的景象逐渐模糊,盈盈泪光蒙上了他的双眼。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扶着八仙桌边沿,缓缓坐在木凳上。
宴席上的欢声笑语,被饮下的百年佳酿,深藏在心底的情感与渴求,皆在此刻化成汹涌澎湃的潮水,向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凭借理智强力压制住的思念,在一瞬间,忽而攀升至顶峰。
他强烈而深刻地希望,在二十四岁生辰当天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她在他怀中安然熟睡的模样;
他想见到她甜美温婉的笑容,听她亲口祝福自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更想在此刻极度难耐的相思之中,将她温香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抚平炽烈不息的锥心之痛。
他对扶楹闭口不提,府中人也将其当做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
当初的扶楹那般决绝,拒不松口。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尊严,驱使他在盛怒之下提出和离。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的眷恋并无那样深刻。这一切痛心疾首的戒断反应,皆来自于她相伴身侧的长久侍奉。
殊不知,这一想法即便能瞒得过清醒时的他,也骗不过醉意微醺却心如明镜的自己。
他竟爱她,如此深陷沉沦,甚至到了无法接受失去的地步。
闻灼眼尾渐渐泛红,烛光映照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角渗出的星点泪意,在昏暗之中格外明亮。
——
永春堂开张之后,一些不计细枝末节的慷慨善举,积攒了不少坊内百姓的口碑。
扶楹尤其善于针灸与外科手术,什么疑难头痛伤病皆可妙手回春。人们口口相传,医馆生意也日渐兴隆起来。
不必再担心生计之后,扶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每日问诊买药之人座无虚席,她们三人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故又招了两名负责扫洒与煎药的年轻伙计。
戌时,暮色四合。
最后一位老者拿着药包离去,众人才得以歇息片刻,开始清扫收拾。
扶楹坐在桌前,仔细清点这一日内处方所用的药材。
一壮年男子堂而皇之地踏入医馆,环视一圈后,高声大喊:“掌柜的何在?”
扶楹柳眉微蹙,目光转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虽有茫然,却透着隐隐的不安。
碧落上前来行了个礼,看着男人手脚利落,不像患病之人,故而温声告知:“客官,我们此刻已经打烊了。您若需问诊,不妨明日再来……”
“哼,我的事可耽搁不得!”
男人冷哼一声,一眼看到坐于角落的扶楹,立刻冲上前去,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向她喊道:“你就是郎中,我记得!我闺女前些日子发热,来你们医馆看罢配了些药,结果她的病不曾好转,今日还咳嗽呕吐不止!”
“嘶——”
碧落倒吸了口凉气,与清瑶对视一眼,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男人抱起双臂,咬着牙威胁道:“诊坏了我闺女,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碧落担忧地转向扶楹,哀声道:“女郎……”
扶楹面上冷静地看不出任何波澜,挥手示意她不必说话。
离了王府,前来江湖摸爬滚打,扶楹早已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转向那气势汹汹的男人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日前来问诊,也请告知令千金芳名。”
男人不屑地瞪她一眼,冷声报上那小娘子的姓名。
扶楹去柜台找出那日的脉案与处方,细细核验了一遍。
“民女已查验,处方与医嘱并无错漏。”
“简直胡说,”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禁提高声音:“没有误诊,我闺女的病情怎么可能更加严重?”
男人扯开的嗓门令扶楹感到耳际一阵轰鸣,嗡嗡作响。
“阁下稍安勿躁。”
她皱了皱眉,依旧耐心解释道:“药方自本馆配出至令千金服下,其中有诸多环节,民女需一一排查可能因素,才可查明病情更甚缘故。您且放心,民女定会给您与令千金一个交待。”
男人虽怒气冲冲,但碍于扶楹谦卑有理的态度,没有再发作。
扶楹又翻了翻药案,思索许久,问:“您在煎药之时,可否严格遵照医嘱剂量?”
男人坐在桌前翘着腿,一张大脸黑黢黢,瞧着已有些不耐烦。
“药是我夫人煎的,还跟剂量有关系?”
碧落听到这话,暗自对这无知平民翻了个白眼。
扶楹解释道:“这是自然,很多草药本身含有毒性。若不遵照医嘱服用,轻则无效,重则致命……”
“好啊!你竟然敢配有毒的草药!”
男人面色铁青,对她其余的解释充耳不闻,一拳硬生生捶在桌上,近乎将那层木板砸出裂纹。
“……”
扶楹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那多余的解释。
男人腾地一站,一脚踹翻眼前的桌凳,恶狠狠瞪向扶楹。
“我今日便砸了你的医馆!让你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庸医没脸面再见世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