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许久的委屈、无助与痛苦,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里的平静与麻木。
扶楹一手胡乱抹着脸颊,但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呜呜呜……”
她将身体蜷缩在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怨愤与隐忍,通通倾泻释放。
闻灼如一不速之客,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仅在短短两年时间,却为她的人生添加了浓墨重彩,难以忽视的一笔。
扶楹想过一个问题。
若回到初见之时,她被他固执地喊来身边,还会如他所愿,接过那把递来的匕首,朝他心脏刺去吗……
扶楹看着窗外绿意繁盛,日头东升西落,冥思苦想了数日。
她想,她还是会去救他的。
无论他是谁,她始终无法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溘然逝去。
——
半月之后,扶楹腰背上的淤青明显淡下,渐渐变为浅浅的黄色。
她与碧落将观云苑打扫干净利落后,前来向清溪公主告别。
“多谢阿姊对楹儿一直以来的关照。”
清溪公主见扶楹垂头俯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这几日里,扶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笑了,也鲜少说话。
那双往日里灵动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楹儿,”她看向扶楹黯淡的双眸,“你已打算回去了么?”
清溪公主所言,必然不仅是回府那般简单。
扶楹明白,她一旦离开公主府,便要面临与闻灼和离,往后独自一人在这长安生存的现实。
她点了点头,认真答道:“是的,阿姊,我在你这里已留了许久,不便再打扰……”
“五郎只递了放妻书,陛下圣旨未下,依旧有转圜余地。”
清溪公主企图再度劝服她,语重心长说道:“楹儿,你与五郎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之时了么?他实则并不想……”
作者有话说:
*选自唐代《放妻书》。——儿子女儿离婚了,半个月冷静期。啊啊啊我好难受!心里堵得慌!下章要开启新一卷,阵地转移至长安城,楹儿要解锁新副本啦~
第83章
扶楹面庞上蓦地闪过一丝透彻心扉的痛意, 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这么长久的相处,即便双方毫无感情, 也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她是真切打算,余生以侧夫人的身份,相伴在闻灼身侧。
但, 随着那封案卷的出现, 藏于冰面下的一切暗流皆原形毕露。
她无法忽视,也无法以往常心态面对他。
闻灼心中也是如此。
或许对二人来说,分别才是最佳选择。
清溪公主瞧见扶楹眼底的无奈与笃定,话语停在嘴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既去意已决,本宫便不再说什么。此去经年, 你我不知何日能见。”
她轻轻握住扶楹的手, 言语间皆是难以克制的不舍。
扶楹看着清溪公主绝美的面庞, 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心,鼻子一酸, 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也舍不得阿姊……”
清溪公主唇角微勾, 颔首轻笑注视着她, “即便你我往后不再是姻亲,本宫也希望,你这么美好的姑娘, 能够日日开心, 岁岁平安。”
“楹儿记下了。”
扶楹手指收紧, 轻柔握住她的指节,轻声说:“阿姊如今得偿所愿,楹儿也为你开心, 只愿从今往后,顺遂无虞,长乐未央。”
她这一离去,云川便了却差事,弥补清溪公主多年以来的相思。
一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似是雪白梨花坠落的痕迹,美得凄婉潋滟。
“好自珍重。”
清溪公主轻抚着她的手背,唇边荡漾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扶楹向清溪公主深深俯首行礼。
一如在大明宫中,初次遇见她那般。
……
扶楹回到王府,先是去了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徐绾候在门外,告知她闻灼上朝未归。
她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芙蓉阁。
芙蓉阁一切如旧,婢女仆从们各司其职,院内花团锦簇,杜鹃啼鸣。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心思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扶楹来到厅内,召集了所有下人前来。
“碧落乃与我从北狄前来的陪嫁婢女,便随着我一同出府吧。”
碧落:“是。”
扶楹目光转向了清瑶。
“清瑶是大夫人指来贴身服侍我的。王爷已经答允,你可随我出府,也可留下继续当值。”
扶楹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说:“我离开后,在长安居所未定,未来之路皆是未知。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府中,日子会舒坦些。”
“不,夫人……”
清瑶摇了摇头,向扶楹跪下,声泪俱下:“当初母亲去世,夫人大发善心差人送奴婢火速还乡,奴婢才能送走母亲最后一程!夫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愿此生追随夫人,守护平安。”
“……”
扶楹怔然,瞧着清瑶满怀感激的泪眼,微微一笑,发自内心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至于晴柔,司棋,与青松,你们便各自听从府内安排吧。”
这些人本就属于王府,奉命前来芙蓉阁当差,扶楹无权支配。
三人恭敬下拜,依次退出了厅堂。
扶楹起了身,双手提起裙摆,上了二楼。
她不在王府的半个月里,清瑶将这里一切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扶楹缓步走向梳妆台,看着一旁妆奁中琳琅满目的首饰与粉黛,沉默良久。
她吩咐一旁的碧落与清瑶:“你们将我从北狄带来的衣物与首饰皆收拾出来,还有所有的画作。”
二人应下后去照办。
收拾过程中,碧落深深地叹了口气。
闻灼在彻底爱上扶楹之后,隔三差五向芙蓉阁送些奇珍异宝,古琴书画。
如今,芙蓉阁金玉满堂,美不胜收,扶楹却只愿带走她从北狄携来之物。
扶楹与闻灼缘分深厚,实乃一对璧人。
若他们不是这般身份,定会柔情缱绻,举案齐眉,而不会是当下这样,除去分别,便无法摆脱难以收场的窘迫局面。
清瑶拿过一个孔雀蓝缎制成的绣纹锦盒,问扶楹道:“夫人,大夫人所送的耳坠要带走吗?”
扶楹目光落在那对饱满圆润的翡翠滴珠耳坠上。
这是她嫁入王府次日前去拜访萧云裳时,她回赠给自己的见面礼。
“带着吧。”
扶楹自北狄前来为质,并未携带多少华贵的首饰。往后若有不时之需,这对耳坠或许会派上用场。
思忖之中,指腹处的莹润触感蓦地唤回她的思绪。
她垂眼看去,那枚硕大圆润的镂空螭纹玄武白玉佩,闯入视线。
那时,她便坐在这八仙桌前,闻灼单膝跪在她脚边,亲手为她系于腰间。
他信誓旦旦的话语,清晰回荡在她耳边。
……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
扶楹下意识抚上玉佩,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思绪万千。
或许,闻灼就是第二次赠与她玉佩之时,再度爱上她的。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渐渐模糊。扶楹眉头轻颤,伸手解开玉佩上的编织绳,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碧落与清瑶将物件皆收拾进包袱与衣笼;商珏送来的案卷、扶昭行的遗物、买画所得的银钱,扶楹皆收于贴身携带的褡裢内。
“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扶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寝房内的一切,决然收回目光,走下了楼。
院中,其他仆从皆离去,唯有云川伫立在门口处,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夫人。”
云川瞧见一行人出来,向扶楹福身行了个礼,目光中泛起一丝痛意与不舍。
“属下现在还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夫人尽管吩咐。”
扶楹有些始料未及,惊讶眨了眨眼睛。
初次见面,因云川长有一张与江越同样的容貌,扶楹险些认错了人。
他性子儒雅谦逊,接过江越的职责,一直以来对她耐心照拂,守护周全。
如此之久,扶楹竟生出了——他是自己亲人的错觉。
最后时分,他仍前来送别自己,扶楹释然呼出一口气,心中再无遗憾。
“你帮我移出一株樱桃苗吧。”
云川兀自有些惊讶,随即心底一阵痛楚弥漫。
他没有说一句话,找到一棵栽种于芙蓉阁外、幼小的樱桃苗,寻了把铁锹,将根系连着土壤一起挖出,移栽至竹编小篓内,递给了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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