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她无路可逃,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 泪水不由得从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打湿枕上的锦缎。
……
翌日清晨, 清溪公主前来观云苑。
扶楹已梳洗完毕,正在上妆。
她面无血色,眼下乌青实在明显, 婢女只得为她多施些脂粉,掩盖着憔悴的容色。
清溪公主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微不可查轻叹一声,心底的担忧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只过了一夜,扶楹已被心事折磨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下午时分,闻灼前来公主府。
他似乎也并未休息好,英挺的面庞染上了几分困倦与颓意。
清溪公主将他带到了清幽雅致的静思堂,并命所有仆从在外等候。
闻灼并未落座,在厅内不安地踱步思忖着。
明晃晃的日光从大门射入,映照着案上温润的白釉茶盏。
一个纤细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口,遮挡了部分光线。
闻灼抬眼看去,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如行尸走肉一般向他缓步走来,漫不经心地行个礼。
这副黯然模样,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怨怼与不甘。
清溪公主向闻灼使了个眼色后离开,偌大厅堂内只剩下二人。
他们沉默不语,即便是迎面站着,中间却似乎隔了一座大山。
“楹儿。”
闻灼抬起颤抖的双手,欲将她拥入怀中尽心抚慰。
他不怪她昨日那般冲动,也不埋怨她误会自己,只希望她能露出往日那般如花的笑靥。
而不是宛如被暴雨摧残的花朵般零落,刺痛着他的内心。
扶楹却拂袖后退一步,躲开他探来的双手,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她眼睫半垂,并不领情,甚至不愿直视着他,冷漠的拒绝与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闻灼双手僵在空中,眼眸渐渐沉冷,“你还在怪本王?”
扶楹眼中晕染上淡淡的湿意,嗓音滞涩干哑:“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商珏用暗器戳瞎了府内威望极高的陆总管!”
闻灼一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牵到身前,将埋藏心底许久之事一并道出:“本王挑断他左脚脚筋,也不仅是因他闯府伤人,更是当年,他倚仗着从你之处夺来的权势,对本王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他另一手不禁扣在了她的肩上。
这只手曾经舞枪弄刀,力大无比,此刻却在她肩头不住地发抖。
闻灼紧盯着她问道:“若非你那时差人送走本王,本王早已死无全尸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
扶楹愣住了。
曾经的种种过往,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即便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闻灼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日清晨,他顶着痛苦难忍的高烧,向她赤忱告白的话语。
商珏亲自前来她私人府邸那刻,她慌得手足无措,不慎打翻了药,宁愿出面以身试险,也不愿他的安危有半点差池。
因为,她是那么喜欢他……
“本王左膝被弩箭射穿,也是拜那竖子所赐。”
闻灼见她有所动摇,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钝痛,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如若没有你当年倾力医治,本王便会留下终身残疾,绝不可能两次三番饶他不死!”
“你放开我……”
商珏现如今生死难料,传入耳中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扶楹心底。
一阵痛心渗入骨髓,她皱眉挣扎道:“不,不单单是兄长之事。”
“楹儿!”
闻灼眉头紧蹙,再度使力,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掌心,“莫非,你已无比肯定本王是杀害你阿爹的凶手吗?”
“不错!”
扶楹仿佛被瞬间戳中一样,猛地睁大眼眸,泪意盈盈瞪着他:“我有足够的证据,且——你有充分的动机。”
“……”
闻灼后槽牙紧紧咬合,一片怒火从眼底猛烈燃烧起来。
清溪公主语重心长的话语,不期然回荡在他耳边。
——五郎,楹儿心绪不宁,你讲话要心平气和,切莫向她动怒。记着,你是去化解矛盾,而不是释放情绪。
闻灼深深呼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愤怒被一贯的隐忍强烈压下。
他略微弯下腰身,直视着她的双眸,耐心解释道:“大雍对周边民族一向采用羁靡政策,即便与北狄关系紧张,但陛下主张止戈为武,兼爱非攻。本王怎可能前去谋害你阿爹,刻意挑起争端?”
扶楹看着他信誓旦旦的双眼,心里却在隐隐冷笑。
她扬起下颌冷声问道:“皇族武器会随意交由他人么?杀害我父亲的弩箭,你又作何解释?”
闻灼眉心微颤,如实回答:“本王不知道。”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充满耐心地对一个误会自己的女人解释。
扶楹性子倔强,他不是不知晓,却未曾想到,即便他抛却了亲王的尊位贵胄,仍得不到她的半分理解……
闻灼强压下心底狂烈躁动的怒意,忽而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染上了讥讽与轻佻,语气也冷下几分:“这是商珏给你递来的信息,对吗?”
扶楹蒙了泪光的双眼暗淡下来,没说一句话。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紧紧握着她臂膀的双手,也滞涩迟缓地松开。
“说到底,你在选择相信本王或商家竖子之中,选择了相信他。”
闻灼微微仰起头,眼底尽是秋风寥落般的死寂。
“兄长与我青梅竹马,是不可能欺骗我的。”
扶楹攥紧双手,指甲猛地扎入手心,毫不留情指责:“而你,却在我们再度相遇之时,便想不止一次要我的命!”
闻灼一时语塞,心口被她眼底的不甘与倔强狠狠撞击,近乎碎裂。
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本王一早便派人前往城外寻找商家竖子,待他前来,本王要亲自问问,他究竟耍了什么花招诬陷本王,能让你如此深信不疑。”
闻灼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径直走向一旁的窗户,背过身望向了窗外,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扶楹也感觉身上出奇地疲惫,瘫坐在椅子上,按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
屋内无人言语,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一炷香功夫,卫王府侍卫便寻人归来,抵达观云苑。
望舒俯首向闻灼禀报:“王爷,属下已前去抱龙峪内,但并未寻到商珏等人,只有些许拖拽的血迹,方圆十里也不见人的踪影。”
“什么……?”
扶楹猛地拍桌站起,脑中轰然闪过一道霹雳。
五脏六腑传来了刀割般的疼痛,眼泪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一颗一颗,重重砸落在地上。
商珏被挑了脚筋,无法行走,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转移其他三名手下的尸体。
这一切都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
在她生命的这十几年内,商珏同她相伴长大,形影不离。
她一向将他视为亲人,即便此生不再相见,但留有念想,知晓彼此安然活在世上一隅,便好。
而如今,她最后这唯一的亲人,也从这世上离去了……
扶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的魂魄仿佛也随着商珏一同飘走,浑身力气尽失,双眼恍惚,不自觉向后倒去。
“楹儿!”
闻灼骇然一惊,眼疾手快大步上前,将瘦弱的她紧紧拥住。
“你当初在衔青殿杀了我,就好了……”
扶楹幽幽呢喃着,脖颈仿佛被一双大手扼住,在窒息一般的痛苦中闭上了眼睛。
“不许胡说。”
闻灼心绪繁杂如缠在一起的乱麻,心脏蓦地抽紧,掌心按住她的后脑,将近乎崩溃的她紧紧扣入怀中。
“呜呜……”
扶楹无力再推开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泣不成声。
闻灼眉头紧蹙,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仿佛是在抚慰哭泣的婴儿。
她的泪水如同密密匝匝的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哭了多久,流下多少眼泪,直至眼睛酸涩疼痛,扶楹才稍稍镇定下来,松开了他。
闻灼拥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放下,在耳边轻声说:“楹儿,我们先回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会增派人手寻到商珏,给我们彼此一个交代。”
“不必了……”
扶楹抬起头,眼里噙着咸涩的泪水,看着闻灼满是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是说,不必再回府了。”
闻灼陡然僵在原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袭上心头。
“方才说了那样多,你仍旧不信任本王。”
揽在她周身的手臂倏然垂落,他看向她的目光,已然沉痛得近乎溃散。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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