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灼一双剑眉倒竖,欲要争辩一番。


    她却并未容他讲话,牵紧了扶楹指尖,微抬着下巴仰视着他,“楹儿与云川今夜先宿在我那里,有什么纠葛明日再议,你先回府冷静冷静吧!”


    闻灼心中不服,但清溪公主所言不假。


    当暗卫将扶楹进了誉王府的消息递来,他怒不可遏,五指不慎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即刻率领了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前来寻人。


    他身为年幼她五岁的胞弟,不得不敬她几分,“便如阿姊所言。”


    闻灼凌厉的眼神落在一旁黯然垂首的扶楹身上,一阵痛楚蓦地窜入骨髓,沿着经脉扩散至身体各个角落,心脏都在不能自己地抽搐着。


    他重重阖上双眼,决然转身扬长而去。


    卫王府侍卫也随闻灼离开,大厅又陷入了往常的空旷与宁静。


    扶楹满脸泪痕已干,如画的眉眼间泛着绝望的涟漪。


    她握紧清溪公主略带凉意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


    扶楹初次来到清溪公主的府邸。


    三公主府位于平康坊内,碧瓦飞甍,雕梁画栋,石山流水,宛若人间仙境。


    他们踏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清溪公主为扶楹安排的临时住所,观云苑。


    清溪公主转向扶楹,温柔轻笑:“楹儿,本宫指了两名婢女侍奉你,已吩咐厨房那头为你做些晚膳,净室正在准备热水,你吃罢后便可沐浴。”


    “多谢阿姊……”


    扶楹俯身行了个礼,眉毛却不禁颤了几下,倒吸一口凉气。


    清溪公主注意到这一异样,“怎么?”


    扶楹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后方云川见状,补充道:“殿下,夫人似乎负了伤,可否找人来瞧瞧?最好是位女郎中……”


    清溪公主吩咐了下去。不久,一位慈眉善目的年长女性提着药箱前来。


    郎中问:“夫人伤在何处?”


    扶楹回答:“在腰背上,碰撞所致。”


    待其他人退避后,婢女们将扶楹上身的衣物褪了下去。


    她的皮肤柔嫩白皙,堪比玉瓷一般,但也脆弱得很,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淤血或青肿的痕迹,实在禁不起任何撞击与磕碰。


    商珏在她幼时偶尔爱开玩笑,说她娇贵如瓷娃娃。


    方才,她被望舒重重甩在石柱上,肩胛与后腰处一片青紫血红,似是在宣纸上点了朱砂与浓墨,触目惊心。


    清溪公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阵不详自心底蔓延开来。


    “夫人磕碰得有些严重。”


    郎中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几瓶药酒,“稍后不要再热水沐浴了,下官先为您涂抹些药酒吧。”


    扶楹只得听从,一言不发趴在了床上。


    待上完药后,她披了件寝衣,在桌前如饥似渴地吃着刚刚做好的炙羊肉与春饼。


    清溪公主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楹儿,”她蓦地唤她,问:“你背上那么重的伤,是五郎失控所致?”


    扶楹猛地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她将口中食物咽下,回答清溪公主:“不是的,阿姊,是府内侍卫望舒不慎将我推了出去。”


    “本宫前些日子去府上,你与五郎举案齐眉,那般和睦。可方才本宫所见,你们却像仇人似的。”


    清溪公主柳叶般的细眉微蹙,道出自己心底埋藏已久的不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


    扶楹犹豫了,眼睫也耷拉了下去。


    她早已跻身于和闻灼势不两立的一面,若将一切和盘托出,清溪公主同样出身长安闻氏,是否还会如当下这般善待自己呢……


    有时,扶楹因个人私欲为耻,却又不得不为了生存,一次次违背内心……


    见她沉默许久,清溪公主微微叹了口气,打消了问清来龙去脉的念头。


    “明日五郎应会前来,那时,你气也消差不多了,夫妻二人心平气和谈谈。”


    清溪公主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起身准备离去。


    “阿姊。”


    扶楹眉眼间染上了哀痛,嗓音微哑,向着她的背影幽幽低喃道:“我与他……已是花残月缺,再拼凑不回来了。”


    !


    清溪公主脚步停住,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


    云川由仆从侍奉精细沐浴更衣梳发后,缓缓踏入昭阳殿。


    烛火幽微,映照着中央水墨皴染的屏风,木兰香伴随着袅袅轻烟自香炉溢出,飘散在偌大的寝殿内。


    云川在屏风处稍稍停顿,听着屋内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定了定心神,绕过屏风向里走去。


    翠绿色的帷幔悬挂在床旁,映出一抹清幽之色。榻上,清溪公主刚刚解发,摘去了满头金钗珠翠,慵懒倚在床头软枕上。


    云川单膝跪地,在清溪公主柔如轻纱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云川拜见殿下。”


    清溪公主面上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向他抬手,说:“起来吧。”


    云川并未起身,双手捧着她柔荑般的纤细玉手,轻轻俯身。


    温柔的吻,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略带暖意的手心中。


    清溪公主呆呆瞧着眼前男子深邃俊朗的眉眼,翕动着红唇,胸口一阵热意腾起。


    她与他早在数年前便情投意合,却碍于身份官位,不能时常相见。


    清溪公主饱受相思之苦,这些年来,曾三番五次前往卫王府,与云川的主人闻灼商量。


    奈何闻灼顽固不化,拒不放人,她只得在盛宴祭典隔着人海与他遥遥相望,或是今日这般,将他召进府中彻夜长谈。


    今日不同以往见他那般欣喜舒畅,她心中多了不少愁绪。


    “孟郎中为你瞧完后如何说?”


    云川答道:“有劳殿下惦记,在下身子不碍事,休息片刻便好了。”


    清溪公主微微点头,却甚是挂心闻灼与扶楹之事,从枕上坐起了身子。


    “本宫有些担忧,为何楹儿会与五郎闹得那般僵?”


    她面庞染上了几缕愁云,将心中苦闷一并宣泄道:“阿娘离世后,五郎便闭锁心扉,许久不曾笑过。就我所知,他这么多年来,只对楹儿动了心思,极尽呵护。楹儿似乎也对他先前的疯狂行径有所冰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云川轻握着她的手,凝眉思忖片刻,说:“夫人下午时候,拿了重明图腾的画纸询问在下,当得知那是闻氏家族图腾后,夫人情绪便有些失控了。”


    “彼时,王爷惩治了闯府的北狄太子商珏,挑断脚筋,扔于城外荒僻之处。夫人得知后,便哭得不能自持。其余的,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唉……”


    清溪公主深深叹了口气,眸底满是散不尽的愁绪。


    “只因商珏之事,楹儿便要如此记恨五郎么?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云川思索几番后并未言语,静静凝视着眼前女子芙蓉般明艳的面庞,眼中荡漾着极尽温柔。


    “殿下心思细腻善良,”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只是,夫人与王爷之事,我等均不知晓内情。解铃还须系铃人,您不必为他人之事整夜烦忧。”


    清溪公主心中愁苦因他的柔声细语消散大半,撇了下嘴,“我这般关心他们,不仅因五郎是我阿弟,更是因为在大明宫初见楹儿,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我便一瞬间想到了你,淡雅清冷,却不失温婉与灵气。”


    云川释然一笑,一双桃花眼飘散着数不尽的风情万种,“多谢殿下抬爱。”


    清溪公主定定直视着他,目光变得滞涩而深沉,“你如何唤我?”


    云川抬眼对上她的双眸,脸颊一烫,喉结上下涌动着,低低道出二字。


    “韫妍。”


    清溪公主如愿以偿,一臂环住他的脖颈,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揽过。


    云川双眸微睁,高大的身形不慎随之倒下。


    他两臂猛地撑上床榻,不至于压上她,却将那金尊玉贵的躯体严严实实笼罩在一片炽热温情之中。


    暖黄的烛光透过帷幔洒下来,勾勒着榻上痴缠交吻的一对人,将这般美好景致晕染得暧昧不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存稿没了只能现写现发,呜呜~


    第81章


    昨日之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


    扶楹疲惫不堪,即便观云苑的床榻柔软舒适, 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一合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闻灼的面孔。


    他清逸绝尘的脸庞不再动人心魄, 反而变得无比可怖, 双眼泛红,眸底含血,将她的族人一一杀害。


    父亲,商珏,阿楣,阿棱, 小六……


    那些她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 一个个皆倒在血泊之中, 变得冷冰冰,硬邦邦的。


    然而, 闻灼并未就此作罢, 一双锋利的眼眸转向她, 手中的利刃,也向她毫不留情地挥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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