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竹跪坐在一侧,为她轻轻按揉膝盖。


    “楹儿吾妻,见字如晤。多日未见,通信不为他故,唯念娘子。长安寒凉,添衣多食……”


    萧云裳一目扫过满纸矫若惊鸿的字迹,冷哼一声,牙齿紧咬,将那家书愤然抛却在地。


    “夫人息怒。”


    银竹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赶忙拾起书信置于一旁,接着为萧云裳轻柔捶腿。


    萧云裳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如此失态,可见是真真动怒了。


    “我也是他妻,为何家书皆是为她而写!”


    萧云裳想起前些日子的不快,不禁愤然,拍桌厉声喊道。


    贞懿皇后忌日当晚,她前往正殿,却被醉酒的闻灼无情驱赶。


    萧云裳从小众星捧月,前簇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日,她去找闻灼讨要说法,却被他冰冷的言语打击地体无完肤。


    闻灼眼都未抬,神情淡漠:“是徐姑姑会错了意,本王何曾喊你前来?”


    萧云裳鼻子不由得一阵酸楚,“王爷,我也是您的夫人,为何您一心只在扶楹妹妹身上……”


    闻灼毫不留情打断她:“你是如何入王府的,这你比本王心里清楚,莫要贪欲过盛,奢求太多。若你实在委屈,本王便修一封和离书与恒国公府,一切自便。”


    萧云裳再也经受不住满心失落,两行清泪从眼中滑下,泣不成声。


    她哭红了眼,闻灼也未再多发一言,更不用提有什么安慰之举。


    出书房之后,却适逢扶楹前来,她顾不得避开,被迫打了照面。扶楹容光焕发,姿貌倾城,她却眼睛红肿,无比狼狈。


    那一刻,是萧云裳毕生最为羞耻难耐、无法忘怀的瞬间。


    她已然见识到闻灼的淡漠薄情。


    若闻灼对她与扶楹皆是这样,也便罢了。


    可他唯独对她冷若冰霜,对扶楹却包容温情,短短十日修来三封家书,满纸皆是对扶楹的拳拳思念。


    这份区别对待,令萧云裳难以保持理智。


    她心里难过,那扶楹身上也不得好过。


    萧云裳一双秀眉蹙起,随后便舒展开来,轻轻咳嗽两声。


    “银竹,去药房看看,我今日的汤药煎好了吗?”


    “是,夫人。”


    银竹忽然想起一事,“方才二夫人去寻徐姑姑了,她们走时,还有一男仆端着小半盆木炭跟随至芙蓉阁。”


    萧云裳再度看向那几封家书,眼神凌厉,一张绝美面庞,挂满不达心底的笑意。


    “既然徐姑姑木炭有余,那便每日少个四斤吧。”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是善茬,娶的媳妇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祝所有看到这章的宝宝们与女性亲朋好友都妇女节快乐!


    第42章


    芙蓉阁内, 寒气弥漫,清冷死寂。


    “碧落。”


    一阵轻如蚊蚋呼喊从床榻上传来,打破这片落针可闻的宁静。


    扶楹缩在被窝中, 闭眼轻眠,正处于难以忍受的晕眩中。


    滚烫的烧意似乎将她整个人悬吊起来,血液直冲头顶, 太阳穴肿胀, 突突直跳。


    碧落连忙上前,见扶楹气色甚差,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夫人烧得似乎更严重了……”


    扶楹昏昏欲睡,只是微微点头。


    她今日不咳嗽了,却因寒冷浑身烧得滚烫, 已没有多余气力。


    “我感觉, 今天屋子……又变冷了……”


    碧落咬紧下唇, 鼻子一酸,泪眼朦胧道:“今日徐姑姑派阿贺前来告知我们, 她也没有多余炭火了。您前日才求助完徐姑姑, 只隔了一日便……”


    扶楹迟缓摇了摇头, 眼睛仍旧浅浅闭着。


    “怨不得徐姑姑……是她炭火猝然减少,无法再分给我们。”


    碧落气得眼泪刷刷直流:“是那位授意……”


    扶楹羽睫微颤,对碧落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瑟缩着再度将棉被裹得更紧。


    “我倒记起一事。上次出府, 在平康坊遇见了江越……”


    扶楹话语越来越低, 几乎发不出声音,碧落只得半跪在地,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你先去寻一条白色丝绢, 在王府围墙处寻棵高树,将丝绢系在树枝上,确保府外可以见到……”


    “去之前,你先将我那方子多誊写几张,还有……我那次卖画得的一贯七百钱,全部分给王府的门子……”


    碧落用力握紧扶楹充满烫意的手,“奴婢这就去做!”


    “去吧,我们要抓紧机会自救……”


    她轻轻拍了一下碧落的手背,便将双手缩回被窝,继续闭眼静眠。


    碧落穿好袄子,按照扶楹的指示一阵忙碌。她手脚麻利,会些功夫,且为人八面玲珑,飞快便把所有事情完成。


    翌日清晨,便有几包草药被送到芙蓉阁。


    碧落喜极而泣,连忙将草药煎成汤药,侍奉扶楹服下。


    扶楹自幼接触医学草药,认为医者虽痛患者体肤,却能救命,中药虽苦,却能愈疾。


    今日这碗汤药,她却喝得无比顺畅,一点不觉得苦,仿佛喉咙滑过的不是苦涩浓稠的液体,而是宝贵的生命之源。


    当晚,扶楹睡得沉静安稳,心境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平静了。


    只要她不再继续病下去,任萧云裳如何发难,这一切仍有转圜余地。


    然而,好景不长。


    她先前萌生出的最坏料想,不期而至。


    扶楹的方子只写明了五日药量,江越按照方子买来的草药,不出几日便全部用空。


    碧落欲再度去向门子传话,却发现芙蓉阁大门外被挂上了厚重的铁链。


    透过门缝,还能看到两名侍卫在外把守。


    “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要将大门锁起来?!”


    碧落大声叫喊,抬手猛地拍打厚重的大门,将那铁链抖得哗哗作响。


    “你!吼什么吼?”


    门外一侍卫目露凶光,瞪得她心中一惊。


    “王爷在家书中下令,二夫人身体抱恙,不宜出行,这段时日内需在芙蓉阁静养。我等在此,是为不让他人搅扰了夫人清安。”


    碧落眼睛瞪得巨大,将门用力推出一条巨大缝隙,慌忙凑上去问道:“可是……夫人身子虚弱,整日在芙蓉阁足不出户,你们又何必如此?”


    另一侍卫走上前来,漠然说道:“碧落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铁链暂时无法解开,你还是回屋吧。”


    “欺人太甚——”


    碧落浑身发抖,直接“砰”地磕上大门,气急败坏回了屋内。


    闹出的巨大动静,一字不差地传入二楼寝房内扶楹的耳中。


    她服用过五日的汤药,体温降了不少,尚能坐立,但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瞧见一无所获的碧落如被霜雪击打的茄子一般,她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暗淡下去。


    “夫人,他们将大门锁起,我们被拘禁在这里了……”


    扶楹坐着一动未动,僵硬得如同一具泥俑杵在那里。


    听着碧落这充满绝望的话语,她未发一言,思绪却不由得回到刚来长安,暂居于大明宫的那段时日。


    那日她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得到闻灼的庇佑,被他安排到重华殿西偏殿居住。


    掌事嬷嬷与宫女铃兰前来侍奉自己沐浴,曾与她说过——


    “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萧氏女郎虽出身名门,但不比您由王爷亲自提点。入府后,姑娘还是有机会与其平分秋色的。”


    掌事嬷嬷好心提醒,若她能得闻灼的欢心与宠爱,便能得到这座王府的至高权力与地位。


    她一向不喜纷争,从未在乎过这些身外之物。


    权力似枷锁,她在还是北狄公主之时,便深刻体会到地位与规矩带给自己的重压与窒息感。


    那时扶昭行在世,尚能用宽大的臂膀拦挡下不利于她的一切。


    如今她在这卫王府唯有名分,闻灼并未给予任何权力。


    她处在困境之中,绞尽脑汁,苟延残喘,掌权者却故意刁难,不肯罢休,实在令人寒彻心扉。


    磨难似冬日寒风,虽刺骨无比,却能使人更加清醒。


    扶楹搭在被子上的双手不禁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用力咬合起来。


    她眉心颤动,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副漂亮的桃花眼中,迸射出犀利的光芒。


    “不能出去,倒也得了清净。”


    扶楹微哂,让碧落搀扶着她下床,来到西侧墙角。


    她拨动一旁椅子把手下的机关,墙面凹陷,露出暗柜,柜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扶楹捧出一精致木箱,从内取出一枚硕大圆润的羊脂白玉佩。


    她已许久未打开这盒子,玉佩如同一年前交到她手上那般,细腻透亮。


    室内空气微冷,浸得玉佩带有深刻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内心。


    她来到桌前,凝神执笔修书一封,并在信封上大大写下四字——卫王亲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