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身给她行礼,却发现自己已身披重重枷锁,难以站立。


    扶楹瞧着旧人被关木索、婴金铁的落魄模样,心脏一阵抽搐,柳叶似的眉毛低垂,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小五,好久不见……”


    云川跟着扶楹的步伐,缓缓进入牢房。


    小五眼神与云川甫一对上,双目染上猩红杀意,欲挣扎着起身将云川千刀万剐。


    “江越,你这逆贼竟敢叛变,当了雍贼走狗杀我三弟!”


    云川对这陌生的名字很是疑惑:“你在说什么?”


    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禁皱眉紧盯着盛怒的小五。


    “小五,”扶楹连忙单膝跪下,企图以诚恳姿态平息他的怒火,“你认错人了,他是卫王的贴身侍卫,云川。”


    “……”


    小五恍然,大惊失色,满脸的愤怒已转变为透彻心扉的丧亲哀痛,良久不曾说出话来。


    “所以小七……就是误以为此而白白送命的吧……”


    扶楹抿紧双唇,难过地低下头去,不知应当如何接话。


    云川就站在一旁,她绝不能安慰小五,若传到闻灼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小五无能。”


    小五抬起闪烁着泪意的双眼,沉痛诉说:“太子殿下很想念您,怕您在闻灼狗贼这里受尽委屈苦楚,派我等救您逃出这牢笼。可我两胞弟已死,我也深陷在贼窝,无人回去复命,他不知会何等担忧……”


    扶楹身后的云川听见此番言语,右手上移攥紧雪魄刀的刀柄,泛白的指尖,透露着心中强烈的隐忍与不满。


    扶楹心中苦涩万分,羽睫微垂,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兄长并不知晓内情……我作为质子来到长安,若非卫王庇佑,早已被生吞活剥,折磨得生死难料。我来到这王府,也从未受过任何苛待,卫王实则有恩于我……”


    她喉咙堵塞,声音哽咽,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当初,我与兄长诀别时曾叮嘱过,让他当我已经死了。可如今……兄长这又是何苦呢……”


    她与商珏在这一世不是有缘无分,而是并无缘分。


    即便闻灼没有北伐,她在北狄度过安稳余生,也并不会同商珏结为连理,相伴一生。


    “……”


    牢房内陷入了片刻沉寂。


    小五从这只言片语隐隐感受到,扶楹来大雍不足数月,却与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抬头看向扶楹,这才意识到她出现在此处实在蹊跷。


    “殿下,他们昨日没有刑讯逼供,不知在耍何等花招。您千金之体,实在不该来此阴晦之地。”


    扶楹看着他清澈的黑色眼瞳,鼻子不禁一酸。


    她犹豫片刻后,从怀中拿出匕首,取出袖中的紫金釉药瓶。


    “卫王要我来……挖出你的心脏,我一番哀求后,他赐给我这一副毒药,恐能免去你些许痛苦……”


    “什么……?”


    小五一双眼瞳瞪得巨大,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略带稚嫩的脸庞骤然失了血色。


    他作为北狄出身的暗卫,就算受遍雍律规定的七项酷刑也在所不辞。


    可闻灼竟让扶楹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实在杀人诛心。


    “哈哈哈——”


    小五脑海中回荡着炸雷般的骇然,不禁失控地放声大笑,“闻灼狗贼真是禽兽不如,够冷血,也够残忍!竟然命手无寸铁的女子去做这事,实在狼心狗肺……”


    “贼人,注意你的言辞!”


    云川听见小五对闻灼不堪入耳的辱骂,厉声出言阻止,一向温和的面庞竟罕见地染上些许愠怒。


    小五对他的怒斥充耳不闻,笑罢之后,转头看向扶楹,眼中泛起的泪意在烛火下闪烁着。


    “殿下若不杀我,狗贼不会放过你吧?”


    扶楹牙齿咬紧双唇,甚至渗出了点点血痕。


    她无颜再与他多说什么,心中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有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小五……”


    小五瞧她愧疚不已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太子殿下买回我们三兄弟后,我们的命都是他的。”


    他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满脸视死如归的决绝。


    “若无殿下牺牲自我来到北狄,我们当初皆死无葬身之地。如今狗贼发难,您不必为难,小五甘愿一死。”


    扶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小五便劈手夺过她手中药瓶,拔开封口的塞子,仰头吞尽。


    扶楹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却见小五将空空如也的药瓶倒置,似乎在为了证明给她看,自己已决然赴死。


    云川见状,这才缓缓移下紧握着刀柄的右手。


    小五趁自己尚且神志清醒,泪眼朦胧地看向扶楹道:“殿下,您如今远在大雍孑然一身,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请多多保重。”


    “小五……”


    他在临终前都未诉说自己的遗言,而是在关切叮嘱,扶楹两行泪水潸然泪下,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泪珠。


    她沉痛地紧小五的手,含泪保证道:“我会的。”


    蓦地,小五脖颈突然僵硬起来,头向后方反常仰去,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粗沉低咳。


    扶楹眉头紧蹙,震惊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呃……”


    小五痛苦呜咽,四肢不断抽搐,身体向后凹曲,像是要蜷缩成一把弯弓的形状。


    “是牵机……”


    扶楹看到眼前令人绝望的场面,泪水模糊眼睛,心底荡起一阵透彻寒意,喃喃自语道。


    “夫人,不要再看了。”


    云川浓眉紧蹙,不忍扶楹目睹如此惨烈的场面,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远濒死挣扎的小五,将她的身体调转过来。


    扶楹低下头攥紧双拳,重重闭上双眼,由小声啜泣转为失声痛哭,泪水如同开闸的水坝,滔滔不绝地落下。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强烈剧痛,望舒那把匕首仿佛刺在了她的胸口,一下一下,令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这蚀骨的疼痛。


    “可恨,可恨!”


    “闻灼给的,竟然是牵机!”


    她咬紧后槽牙,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将素日来轻言细语的温柔娴静如废纸一般攥成一团,全然抛弃。


    满腔恨意,皆凝聚于她凄厉的叫喊,如铺天盖地的羽箭一并释放,在昏暗闭塞的牢房里不断回荡。


    幽暗的火光照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反射出绝望的幽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开始甜了,我保证!信我!!


    第36章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扶楹死死按住抽痛的腹部,向一旁弯腰呕吐。


    她今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无一物,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干呕的声响。


    小五的生命,在牵机的威力下飞速耗散。


    即使未曾亲眼见到后方场面,仅听着传来的动静与声响, 她也能感同身受那种强烈无比的痛苦。


    “夫人……”


    云川瞧着蜷缩在茅草上不住发抖的扶楹, 心中陡然一痛。


    他扶着她的手臂,高大的身子几乎将她笼罩,伸手欲要轻拍她的脊背。


    扶楹掐着嗓子,浑身抽搐,头脑变得恍惚,眼神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多重摧残与打击之下, 她身心已虚弱到极致, 身子一软, 无力地向前方昏倒。


    她眼前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而感觉鼻子痒痒的。


    雪中春信清冷的腊梅茶香萦绕在周围, 拂过她的鼻尖, 将她从黑暗与混沌中硬生生剥离牵拉出来。


    扶楹拼命挣扎, 眼睫颤抖,吃力地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


    眼前熟悉的帷幔轻垂,镂空的雕饰香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沁人心脾。


    这里不是地牢, 是芙蓉阁。


    她意识从睡梦中唤回现实, 才发现自己已被换下衣裙,首饰也全部被取下,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在枕上。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 头脑仿佛要炸裂一般,扶楹不由得紧闭双眼,双眉轻颤。


    “夫人,你终于醒了……”


    幽咽的啜泣声自一旁传来,扶楹侧了侧昏沉的脑袋,循声望去。


    碧落与清瑶齐齐跪在床头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哭……”


    似乎对她二人如丧考妣的样子有些不满,扶楹费力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极力粉饰着自己灰飞烟灭的内心:“我还没死呢。”


    她一日水米未进,身体虚透,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苍白如纸,散发着几近破碎的气息。


    “醒了?”


    一个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些许鼻音,传入她耳中,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听着却很是淡然,漫不经心。


    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扶楹抬起黯淡空洞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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