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闻灼紧绷着脸,将茶盏向桌面一放,不怒自威,面色阴沉,如同即将降临的狂风骤雨。


    听闻这一响动,殿内众人心中一惊,大气都不敢喘。


    闻灼看着扶楹,冷淡的眉宇间,似乎结了冰霜,“你可知,本王喊你前来何事?”


    扶楹身形一动未动:“妾身有罪,愿领受王爷责罚。”


    “你何罪之有?”


    面对闻灼不依不饶的再度发问,扶楹脑海中不由得思忖片刻,双目微微抬起。


    “妾身未能认清当前身份,对那刺客动了恻隐之心,乃第一重罪。”


    “妾身成为累赘被刺客挟持,为王爷带来诸多麻烦,乃第二重罪。”


    “妾身未能尽分内之事侍奉好王爷,还惹王爷不快,乃第三重罪。”


    扶楹如数家珍般悉数罗列着自己的罪状,语毕之后,大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望舒和徐绾皆因她敏捷的巧思与井井有条的言语震惊不已。


    望舒暗暗羡慕,若他有扶楹一半的头脑,也不至于被闻灼天天训斥愚笨了。


    徐绾陷入深思,她深谙闻灼喜好。闻灼对这样冰雪聪明、富有才情的女子,绝无一丝抵抗力。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果不其然,闻灼阴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不得不承认,扶楹与他实在心有灵犀,总能滴水不漏道出他心中所思。


    他生硬的语气也随之平淡下来:“楹儿,你来长安一月有余,身子一直孱弱,未能服侍本王也属无奈。昨日贼人过于阴险狡诈,本王这群手下办事不力,才致使你受他挟持。”


    扶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静静地听着闻灼掷地有声的话语。


    “只是这其一,实属不该。本王早已提醒多次,可你顽固不化,不辨是非。你对敌人仁慈心软,迟早会化为反噬的利剑,刺向你和本王。”


    “是……”扶楹重重阖上眼睛,无从辩驳,“妾身愿受王爷任何责罚。”


    闻灼修长的手指缓缓擦过位于拇指的玉扳指,“你不能认清自己身份,本王便来帮你一把。”


    他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望舒,目光扫过他的左侧。


    望舒一怔,立即明白闻灼所指,随后屈起左臂,将藏匿于大臂后侧的匕首取出,双手捧着交给闻灼。


    闻灼接过后小臂一甩,将那匕首稳稳抛落在扶楹跪于地面的双膝前方。


    站在远处的云川看到此景,容色凝滞,高大挺拔的身形微颤,不祥之感迅速在心底蔓延扩散。


    扶楹一直低着头,当看到前方忽然出现的匕首,不禁被吓了一跳。


    “昨日被生擒贼人已休息得够好了……”


    闻灼意犹未尽地说着,唇角勾起,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冷血阴森。


    “你,去将他的心挖出来,向本王证明,你对北狄以及那商家竖子再无情义。”


    轰——


    扶楹只感觉一阵惊雷在耳边炸响,惊恐地睁大双眼,抬头看向他。


    她怔怔摇头,难以置信这残酷的一切,竟真实发生在她生命中。


    闻灼看向她的墨色的眼瞳仿佛幽黑的深渊,冷漠晦暗,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神,令她如坠寒冰。


    扶楹眼眶瞬间溢满泪花,十指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她与他日常相处感到舒适惬意。她知他心中所思所想,他也愿意包容她倔强的小性子。


    本以为几个夜晚流露的深情,是他稍稍融化的证明,但今日的状况,将扶楹一切的幻想碎为齑粉。


    从他在衔青殿和芙蓉阁对自己起了杀心时,她便意识到,他是个极其冷血的人。


    她不该忘记,他的血液是冷的,骨子里是残暴的。


    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


    瞧着扶楹呆若木鸡,面如土色,闻灼眼神狠厉补充道:“记得,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动手,本王想看到——尚在跳动的心脏。”


    四行清泪从扶楹眼中奔涌流出,“你……”


    她近乎昏厥,身形不稳,向后仰倒。


    如此迫在眉睫的危急情势下,无人敢上前去搀扶。


    扶楹身子摇摇晃晃,手肘撑在地面,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她咬紧牙关,试图极力压抑住哭声,嗓音断续颤抖:“王爷,我自去年家父故去……便信奉观音菩萨,你不能让我……去做杀人这离经叛道之事……”


    “离经叛道?”


    闻灼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眉眼间染上讥讽与轻佻。


    “照你这么说,那本王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是什么?”


    他面色完全阴沉下来,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射出,恨不得将扶楹碎尸万段。


    “这许多年来,本王若有半分心软,早已死过无数次了。你既已从本王,就不该妄想着十指干干净净、不沾血腥。”


    他十年征战,杀人如麻,且与刺客周旋已久,早已沾染一身凶暴煞气,鬼神都难以靠近。


    而她,纯洁得像朵一尘不染的雪莲,与他实在不契。


    扶楹听罢,双唇,甚至牙齿,都在剧烈颤抖着。


    接连不断的绝情话语,如同惊雷破天,令她身心疲惫不堪。


    “快去。”


    闻灼冷漠催促着,仿佛只是让她完成研磨这般稀松平常之事,“你医术精深,剖心对你来说并不难。”


    扶楹被他惨无人道的话语击溃了心中所有信念,绝望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绽放在暗夜里的昙花,只绽开一瞬浮华,便凋亡陨落。


    扶楹放弃与他争辩,颤颤巍巍拿起身前的匕首,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她转过身去,泪水难以抑制地潸然滑落。


    即将离开大殿时,她咬紧后槽牙,似是下定什么决心,飞速转过身,拔腿奔向案前的闻灼。


    作者有话说:


    楹儿,冷静,冷静!他可知道你医术厉害诶(惊恐脸+声嘶力竭地呐喊


    第35章


    站在闻灼身旁的韦昱立和徐绾皆愣了一下。


    扶楹绕过长案, 跪在闻灼身边,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微微摇晃。


    那双不断落泪的眼中心如死灰, 仿佛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光芒即将熄灭。


    “王爷,我此前从未杀过人……”


    闻灼见她这般孤苦无助的模样, 左胸不由得泛起一丝深沉敏锐的疼痛, 冰封的内心竟有几分动摇。


    他剑眉一蹙,最终还是微微侧身,抬手替她拭去接连而落的泪珠。


    “会有第一次。”


    她的世界,瞬间被无尽黑暗所笼罩,不见天日。


    ……


    怔了片刻,扶楹再度开口央求:“我会将他的心挖出来, 但……能否赐我一副毒药?”


    飘忽不定的话语, 透出无尽的空虚。


    她被他鹰隼般的目光直直盯着, 心惊肉跳,但仍然鼓起勇气恳求道。


    “我与小五自幼相识, 他与我年岁相仿, 我若在他活着时挖心, 害怕他化作厉鬼,在午夜找我追魂夺命……”


    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艳脸庞满是绝望无助,闻灼眼中微闪着光芒, 不禁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徐姑姑, ”他抬眼对一旁的徐绾下令:“将寝殿斗柜顶层的紫金釉药瓶拿来。”


    徐绾点头之后便离开正殿。


    “起来吧。”


    闻灼淡然瞥了一眼扶楹, 一只大手攫住她的腰身,将她从地上轻松拎起。


    不出片刻,徐绾将那一指长度的紫金釉药瓶交到她手上。


    扶楹手指颤抖, 检查了下药瓶,却发现瓶身并无任何刻字与标识,也不知闻灼给她的是哪种毒药。


    “多谢王爷。”


    她汗涔涔的手近乎握不住这药瓶,将其纳入袖中后,向他行礼道谢。


    直接去剖活人的心,她做不到。若先为小五服毒,他们彼此的痛苦都能减少,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云川,”闻灼对伫立在一旁的云川冷冷命令道:“你随着楹儿前去,本王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


    “属下遵命。”


    云川低头对扶楹说道:“夫人,走吧,属下带你前去地牢。”


    扶楹怅然点头,跟随着云川离开正殿。


    闻灼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再度拿起案上那盏方山露芽,掀开盖子,轻轻饮着。


    ……


    扶楹第二次来到王府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阴湿幽暗一如往常。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们走过阴冷狭长的过道,来到一间牢房前。


    厚重的牢门应声打开。


    刺客小五的手脚被戴了重达几十斤的镣铐,正坐在牢房角落一堆茅草上,双眼空洞,麻木迎接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未知处决。


    屋里并没有血腥与各种刺鼻的气味,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动刑的痕迹。


    小五看到打开的牢门后方,出现了扶楹绝美的面孔,晦暗的瞳孔中瞬间燃起了光芒。


    “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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