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越,你放宽心。”


    扶楹瞧了瞧自己尚且缠有绷带的手,狡黠一笑,“卫王对我有恩,从无任何苛待。况且,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在这偌大长安存活下去。”


    江越放心点头,“好,若女郎受了欺凌,务必让碧落在王府沿墙的高树上系一条白色丝帛,属下便知女郎困窘,会想尽办法前来救助。”


    他的话语如同一泓流淌的清泉,扶楹心底倍感温暖,颔首会心一笑。


    江越衣衫上飘散着一阵淡淡的气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夜风,传到嗅觉敏感的扶楹鼻中。


    她好奇发问:“阿越,你身上……怎么有股铃兰的脂粉香气?”


    江越作为男子,莫非还用着铃兰香味的胭脂或香膏?着实有些奇怪。


    江越一怔,与她对视的眼眸不经意间下移,“属下方才从平康里出来,便见到女郎站在街边,才将你拉进这巷子的……”


    扶楹一双桃花眼睁得巨大,注意力悉数放在头一句话上:“平康里……可是花柳之地?”


    江越并未应答,只是不自然点了下头。


    下午,云川向她一一介绍了王府周围街坊,平康坊中多达官显贵第宅,且有南中北三曲,其中平康里青楼柳巷众多,乃风月流连之所。


    正常男子都有生理之需,江越如今二十有四,尚未婚配,故去那平康里纾解自我。


    整件事脉络一闭环,扶楹轻拍了下脑门,感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阿越,我作为主人竟这般愚钝,未能及时知晓你的苦衷……”


    扶楹慰藉似的握着他的手臂,“不过,花街柳巷你还是不要常去,待我日后在这长安立足,定为你指一位姣好女子做夫人。”


    她摸了摸自己怀中衣裙内的衬袋,好意问道:“近日你钱财够不够?我方才得了些银钱……”


    江越嘴角抽搐,欲言又止。果不其然,扶楹以为他至平康巷陌翻云覆雨去了。


    还有,给他钱是什么意思!


    江越甚是羞愧,感觉像是在把他的面皮踩在脚底反复碾踏。


    “女郎,”他怕她再自顾自说些什么让他极其难堪的话语,连忙打断她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贼人,哪里走!”


    江越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巷口一阵厉声怒喝硬生截断。


    余音不断回荡在窄巷高耸的墙壁间,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了一下。


    扶楹转过头,虽夜幕降临,看得不算真切,但凭那颀长挺拔的身形剪影辨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云川。


    扶楹讷讷呆在原地。


    她还是初次见到一向温润儒雅的云川竟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江越瞬间进入警觉状态,一手扣住银色金属面罩,将整张脸庞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束手就擒!”


    云川双目猩红,抬手抽出雪魄刀,发出金属摩擦的呲啦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上前。


    他三两步伐跃上墙面,身形如祟影飘荡,足底用力踩踏墙壁,借力扑至二人前方,俯身蓄力挥砍。


    雪魄刀锋利的刀刃,风驰电掣般劈向江越的头顶。


    扶楹只见到一个白影闪过,在暗中放大的瞳孔刹那间紧缩,犹如针尖,满眼闪烁着惊恐与畏惧。


    “哗——”


    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势如破竹般袭来。


    江越眼眸微凝,屏息侧身,刀锋猝然从他面前劈下。


    他迅猛出手抓住刀背,那硕大的力量极力遏制,令云川难以快速收刀立身。


    二人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在夜色中似有一片火星闪烁。


    江越就着昏暗光线看清云川的面孔,犹如五雷轰顶,险些失神。


    云川眸底含血,怒目圆睁,依旧掩不住其姿貌风雅,俊美若仙。


    那张盛怒的脸庞,无论轮廓、眉眼、鼻梁、甚至是眸色,都与他分毫不差。


    江越看见他,甚至以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瞳孔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


    “真是见鬼。”


    他一瞬回过神来,大力掣住对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大刀,咬牙切齿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莽夫为何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你敢公然掳走她,我绝不饶你!”


    云川见雪魄刀被对方一掌擒住,纹丝不动,便抬起右臂,使出一招龙爪手向江越扑面抓去,指风凌厉,近乎要将那金属面具撕裂。


    江越定睛凝神,五指如藤蔓般擒住他的手腕,两臂像风轮似的向下旋转,将云川猛冲的气力悉数卸去。


    云川顺势腾空而起,旋身转体后稳稳着地。


    “云川,他对我并无恶意!”


    扶楹在一旁连连惊呼,但剑拔弩张之下,云川根本无暇在意她的话语。


    “你们不要再打了——”


    她只得在一旁无力呼喊,不敢贸然上前。无论是云川的刀,还是江越的拳脚,不甚误伤到她,都能轻而易举送她归西。


    江越不给云川反应时间,敏捷飞扑上前,身形快如闪电。


    云川下意识持刀去防,只见江越腾空飞脚,精准踢中他手中的刀柄。


    他手掌被这巨大冲力震得血液停滞,酥麻无比,雪魄刀如同离弦的箭,向斜上方疾驰飞出,深深插入一旁的墙壁上。


    “贼人——”


    见对方赤手空拳强迫自己缴械,云川瞋目怒瞪着他,一脚发力踏上墙壁,向雪魄刀的位置跃去。


    “休想!”


    江越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笑意,趁着云川抬手之际,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后旋踢,迫使云川不得不放弃拔刀,抬臂撑掌拦挡。


    江越如魑魅一般招法莫测,接连使出变线踢,云川将要触到刀柄,小臂却被猝不及防踢落下去。


    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断阻挠,云川只得放弃探取武器,赤手空拳同他搏斗起来。


    江越作为暗卫,打法阴狠,招招冲向致命要害;云川作为侍卫,没了武器,近身打斗时只能被迫防下接连不断的攻击。


    “你这厮,招法真是阴毒。”


    云川提膝拦挡下江越凶狠的穿阴掌,顺势擒住他的手臂,发狠地大力向后抛摔。


    江越身体瞬间飞出,随后单手撑地,掣住向后的庞然力道,身体轻盈似流星赶月,旋腿起身。


    “对付尔等宵小之徒,还有何道义可言?”


    他不动声色,伸手向身后探去,余光却瞥见前方的景象——


    扶楹满目惊惧地看着他,拼命摆手,连连摇着头。


    江越心领神会,收回那即将拔出沾有巨毒暗器的手,目光移向前方的云川。


    此人来路不明,一身精湛拳脚招数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看样子像是卫王府的顶阶侍卫。


    既然扶楹不让他杀人,也罢,他不愿给她招惹麻烦。


    “女郎,你怎么了?!”


    江越忽然看向后方扶楹的方向,骤然惊呼,眼中充满担忧与苦痛。


    “!”


    云川心中一震,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扶楹手足无措,伫立在原地,一张明艳脸庞懵然不知。


    下一刻,云川便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狡猾使诈蒙骗了。


    趁这短暂空档,江越三步上墙跃至屋顶,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夜空,倏地消失不见。


    云川羞愤怒喊:“贼人休走!”


    “不要追了!”


    扶楹连忙跑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惊吓微微颤抖着。


    云川放弃追逐,转身看向她低喃道:“夫人……”


    “我没事的。他是我的暗卫,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会伤害我的。”


    云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了误解对方,方才急火攻心,见到他后提刀便砍,实在僭越失礼。


    他单膝跪地,抱拳向扶楹认错道:“抱歉……夫人,属下过于莽撞,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夫人——”


    碧落出现在转角处,惊呼着跑向扶楹。


    “天哪,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真是骇死我与云川大人了……”


    扶楹这才呼了一口气,双手托住云川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不妨事,你们都未受伤便可。”


    云川还是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方才惊着夫人了吧……我买了新鲜的樱桃毕罗,请夫人品尝。”


    碧落将手中的竹编盒子捧给她。


    “有劳云川。”


    扶楹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跳,签子挑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真好吃啊,”她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冲一旁的二人说道:“你们也来尝尝!”


    碧落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只,连连夸赞。


    云川只是淡然一笑,心底仍旧有些不安,思绪万千。


    虽然方才那男子遮挡了容貌,可云川却对他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熟悉之感。


    他心中无比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那么,可能只是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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