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一看便知她方才哭泣过,只得将寒暄的关切话语咽了下去,应了句“姐姐慢走”,同样恭敬福身。
她也是之前听碧落提到,贞懿皇后忌日当晚,萧云裳前来侍奉醉酒的闻灼,却遭到他无情的驱赶。
莫非二人是因那日之事,今日在书房发生了争执?
徐绾打开书房的门, “二夫人,请吧。”
扶楹颔首,跨入门槛。
韦昱立候在屏风外侧,闻灼正在桌前看一封文书,眼睫微垂,身着一袭暗青色竹纹衣袍,姿貌翩翩,丰神俊朗。
他那淡漠的神情,丝毫不像适才经历过一场恶劣到惹女子落泪的不欢而散。
扶楹向他行礼:“王爷。”
听到轻柔悦耳的熟悉音色,闻灼抬眼瞧了下来人,平静开口:“楹儿,前来何事?”
“妾身想出府一趟,恳请王爷答允。”
听闻此言,闻灼眉头轻颤,将文书置于桌面,抬头注视着她。
“你出府做什么?”
在他近乎洞悉内心的锐利目光下,扶楹心中一紧,定了定神答道:“自父亲故去后,妾身总是将画作卖与画斋或画阁,亲自赚些银两,去寺庙为父亲供奉香烛,尽些子女的绵薄孝心。”
闻灼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转瞬便消失不见。
“这种事让府内仆从去做便可。”
“不,王爷……按照北狄的传统,我需自始至终完成这一切,才能为父亲尽孝。”
扶楹向闻灼叉手深深行礼,“请王爷成全。”
闻灼心底不由得有些动容。
前不久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自然与扶楹感同身受,只是皇室内眷鲜少出门……
闻灼看着前方躬身不起的扶楹,轻叹一声。
罢了,扶楹自嫁入王府,便一直待着未曾出门,既然她今日想出去,便由她去吧。
闻灼严肃叮嘱道:“你出门在外,务必由云川跟随,不得打扮过于华美惹眼,不得透露你自己的身份,还有,不得犯了夜禁,莫要被金吾卫捉拿去。”
扶楹霎时感到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答道:“我件件都做得到,那王爷便是答允了?”
闻灼点了下头,表示答允,“本王去吩咐云川备好马车。”
“不劳烦王府备车,我希望能走着前去。”
见闻灼并无反对之意,她连忙俯身告辞,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王爷,那我先行告退了。”
“去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楹霎时脚底生风,快速溜出了书房。
闻灼瞧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眉眼间变得柔和,接着拿起案上的文书翻阅起来。
扶楹回到芙蓉阁,换了身素雅简约的装扮,带了顶云青色幂篱,命云川和碧落带着那些画作,一齐出了王府。
此事进展这般顺利,闻灼今日的宽宏大量,简直出乎她的意料。
踏出王府,她便兴奋得像垂髫孩童似的,脸颊上洋溢着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卫王府位于长安城朱雀街第四街街东,南临春明门,西南侧临东市与平康坊,官邸商铺星罗棋布,熙攘繁华,歌舞升平。
扶楹踏在金光门大街上,好奇瞧着周围林立的各种铺子,桃花般的双眸变得炯炯有神,好像闪烁着无数星星。
云川说道:“夫人,附近有几家文人雅客时常光顾的画斋,我带夫人前去。”
“有劳了。”扶楹点头,嘴角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川心中有些发怔,这貌似是他第一次见她微笑。
扶楹与闻灼成婚这许多时日,所得的正面情绪还抵不过他放她出门几个时辰。
他不由得心底生出一阵惋惜,感慨自家王爷真是不解风情,木讷如钟。
云川对偌大的长安城颇为熟悉,很快便带扶楹来到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画斋,名曰丹青阁。
掌柜是位风雅的不惑男子,见到扶楹长相不凡,还带着气质出众的随从,即刻同她热络攀谈起来。
扶楹向他道明自己前来的目的,加之云川在后帮衬,双方一拍即合,掌柜将主题适宜的画稿收入斋中。
临别之际,他还在啧啧称赞:“夫人真是好笔法,若后续再有新作,欢迎前来,薛某出价定让夫人满意。”
两个时辰之内,他们便走完几家画斋,将二十余幅画完全卖出,所得一贯七百文钱。
扶楹对大雍货币并无清晰概念,当云川告知她,这些钱相当于九品官员一个月俸禄时,不禁大吃一惊,有些喜出望外。
看来她的画在中原还是会受到些认可,身有一技之长,穷困时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天色渐至晚膳时间,扶楹不想即刻回去,故来金光门大街一家酒楼,在二楼一雅间落座。
点完菜肴后,她对站在旁边的碧落与云川说道:“你们也坐下一同吃吧。”
碧落谢过扶楹后便喜滋滋坐下了,云川却立在原地不动。
“夫人,仅有王爷可与您一同用餐,属下卑微……”
扶楹只是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清澈而柔和,“我私下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在王府,便不必守那些规矩,坐吧。”
云川虽感到有些不妥,但心中一阵暖流激荡涌动,拗不过扶楹,还是犹豫着在桌前坐下。
扶楹今日靠自己得了银钱,心情愉悦,点了不少菜肴,虽不比王府那般山珍海味,但三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用完餐后,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日薄西山,街边的摊主利用这夜禁前仅剩的时间,奋力吆喝叫卖着。
后方不远处,忽而响起卖樱桃毕罗的嘹亮呼声。
扶楹耳朵一竖,想到那酸甜筋道的滋味,不由得延缓了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云川温和地笑笑:“夫人想吃樱桃毕罗吗?”
“嗯!”
扶楹眼睛一亮,飞快点了点头。
在前段日子里,云川曾看到扶楹同闻灼用膳,逮着樱桃毕罗吃个不停,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思。
不得不说,云川的心思十分细腻。
“属下去买,请夫人在街边等候。”
云川离开后,扶楹和碧落来到街旁空旷的地方等待着。
虽然吃得有些饱,但再吃一些甜点,应该无伤大雅吧。扶楹摸了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内心思忖道。
猝不及防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钳制住她的胳膊,手掌掩住她的嘴,将她大力拉到狭长的巷道深处,接着转至隐秘的角落。
“唔——”
她瞬间意识到不妙,心跳一滞,以为自己遭遇到了危险。
这个人力气很大,而且个头高挑,竟能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圈在身前,令她动弹不得。
“女郎莫怕,是我。”
蓦地,一个低沉而好听的男子声音传入扶楹耳中。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心中激起的戒备才全然消退。
后方的人松了施加在她身上的禁锢,缓缓摘下遮挡于面前的银色面罩。
扶楹转过身,那张英俊的面孔,映入她琥珀色的瞳仁中。
她满脸惊讶,定定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云川,你不是去买樱桃毕罗了吗?”
男子身形一震,对扶楹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浓眉蹙起。
“女郎,你不认识属下了?我是江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轰隆——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在扶楹脑海中迅速炸裂开,响彻云霄。
“阿越……”
扶楹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切。
这段漫长的时日里, 江越音信全无,她甚至以为他已遭遇不测。
江越消失了数月,竟然出现在长安, 还是卫王府附近。
扶楹连忙抓起江越的手腕, 快速打量了下他周身,“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时不时会很担心你。”
“属下有这身武艺,女郎尽管放心。”
江越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看着她仿佛有些瘦了, 面庞透露着深切的难过与自责。
“大明宫与卫王府守卫森严, 属下难以进入, 不能守护女郎安危,请恕属下失职……如今见女郎安好, 属下也安心了。”
相伴长大的二人, 时隔数月后见到彼此安好, 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落地。
江越一刻不停接着问道:“女郎,你嫁与了大雍卫王?属下听闻他战功无数,但性情暴虐, 冷酷决绝, 他日常待你如何?”
“方才瞧你满面春风, 可衣衫首饰却如此素净……恕属下直言,北狄太子殿下对你都不曾这般吝啬。”
江越又想起了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卫王患有腿疾, 你侍奉他可否辛劳疲惫?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愣了一下,竟然对这一箩筐问话无从答起。
江越体贴入微,好似她兄长一般,虽过于絮絮叨叨,却也是出于对她的担忧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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