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向老人匆匆行了礼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院子,掀开棉絮外露的门帘,抬脚踏入屋内。


    屋里很黑,为了度过严冬,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隔绝了多数光亮,只有一盏痕迹斑驳的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屋内之景才勉强可见。


    扶楹外披大氅,内着华服,与茅屋老旧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姑娘。”


    守在床边的老妇人为昏迷的闻灼擦拭掉额头上的冷汗,见扶楹手提药箱,携着婢女,心中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这是你家郎君吧,快上来看看。”


    扶楹点头,连忙拿起油灯,凑到床前。


    闻灼一动不动躺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旧棉被,左腿外露,膝上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周围衣物已完全被鲜血浸湿。


    他一直在昏迷着,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查。


    她瞧着他,不由得想到此前那极为相似的场景。


    彼时,她在自己的闺阁,为昏睡的他疗愈肩膀的伤口。


    如今,他依旧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扶楹看着看着,双眼渐渐溢满泪水,眼前不由得模糊起来,将屋里的那点光融成一片蒙蒙碎影。


    她见过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加,无一不彰显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金戈铁马的凛凛威风。


    作为南征北战的武将,如何能经受得起手脚一点问题,更不要提这么严重的箭伤。


    扶楹将油灯递给碧落,从药箱中拿出柳叶刀、止血钳和纱布。


    “老伯,”她转头拜托老人:“烦请您多点几支蜡烛。我在昏暗之下看不清晰,怕一个闪失耽误了他性命。”


    说罢,她给碧落使了个眼神。


    碧落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伯,拜托了!”


    老夫妻穷困潦倒,拮据度日,家里仅剩的几支蜡烛是他们预备留到来年正月,与儿子儿媳过年团聚用的。


    见扶楹这么说,老人颤颤巍巍地推开了碧落的手,“家里还有蜡烛,这就为姑娘取来。人命关天,老夫不要这些。”


    “我去取,姑娘安心为郎君医治便是。”


    老妇人眼睛尚且无疾,去柜中去来蜡烛,点燃后放置于床边。


    眼前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扶楹戴上洁净羊皮手套,用剪刀将闻灼膝盖周围的衣服悉数剪开。


    剪刀一剪下去,布料都在渗血,她的手套上也沾了鲜血,黏黏糊糊一股铁锈腥气。


    扶楹顾不上擦拭,凑近仔细观察着闻灼膝上的弩箭和伤口,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女郎,公子伤势如何?”


    碧落,看扶楹的神色感觉到事情不妙,忧心忡忡问道。


    “弩箭正中他膝盖,导致髌骨碎裂,但好在箭上无毒,我会全力保住他的膝盖,不留下腿疾。”


    碧落与身后的江越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旁人皆能看出闻灼乃怀瑾握瑜之人,且对扶楹情深义重,他们也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扶楹为伤口彻底消毒后,左手持柳叶刀压制住髌骨,防止错位,右手紧握着箭杆,将弩箭用力拔出。


    一屋子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得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医治骨折与箭伤,需要清创,复位,固定,敷药,包扎,每一步骤都不可少。


    为保视野清晰,碧落举着蜡烛更加靠近扶楹。


    扶楹聚精会神,手握镊子,小心翼翼将闻灼裂开的髌骨一一拼凑复位。


    碧落跟随扶楹行医多年,但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双手有些颤抖,不忍直视。


    她举累了,再由江越举着,如此替换了好几轮,二人胳膊都感到酸楚。


    扶楹一直未曾休息,一刻不停地为闻灼敷药,按压。


    她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虽自己早已口干舌燥,还因长时间聚精会神有些疲劳,但闻灼的身体等不了。


    行医者必将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放在首位,这是师父徐迹对她的一贯教导。


    漫长的时间一晃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闻灼的膝盖固定起来,包扎好伤口,为他施了针灸。


    他这条腿,在她的全力治疗下,已有十足把握可以痊愈。


    扶楹诊过闻灼的脉搏,确认他气息逐渐恢复,状态进入平稳,长舒一口气,对位于身后的一行人说道:“他已无大碍。”


    几人始终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为闻灼盖好被子,感觉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不少。


    碧落去收拾散乱的纱布与行医器具,扶楹则细心叮嘱老夫妻道:“老伯,婆婆,因风寒和感染的缘故,他应会持续高烧。我们先回去将药煎好,晚些再让我的部下送来。”


    “姑娘放心,我们会仔细照料他的。”


    老妇人看着一脸疲态的扶楹,眼神充满了喜爱与赞赏。


    这女郎年纪不大,医术却极高明。


    女子体力本就不如男子充沛,她应是极力抵抗着自己的困倦,硬撑着满身疲惫为闻灼医治完的。


    她牵起扶楹的手,轻拍以表宽慰。


    扶楹感觉到手上一阵粗糙,仿佛被树皮摩挲一般。


    老妇人应当常年劳作,手上长满了厚茧,在冬日严寒之中常常浆洗做饭,导致手指龟裂。


    扶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底层人民的穷苦生活距离她太遥远,但今日来这里得以体会到,内心感触颇深。


    离开之前,她还是命碧落将十两银子偷偷留了下来。


    冬日昼短夜长,酉时两刻,暮色渐深,夜空中繁星闪烁。


    “婆婆。”


    踏出柴门之前,扶楹对出门相送的老妇人说:“在他醒来后,请您和老伯莫要提起我,只说是请城内郎中为他医治便可。他若问起……您只当没有我的存在。”


    听到扶楹的请求,老妇人有些疑惑,“姑娘如此大费周章前来,为郎君医好伤,为何不让我提及你?若他知道你这般付出,定会很欣慰。”


    “其实他并非我夫君……”


    扶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一副黯然欲泣的模样。


    “我家郎君常年在外,一年也不归家几次。空闺寂寞时,我遇见他,两情相悦。今日我与他相会,却不巧适逢郎君归家……郎君盛怒之下,这才伤到他的。”


    “是……这样啊……”


    老妇人难以置信,不禁有些语塞,缓了好一阵子,也难以将眼前冰清玉洁的姑娘与背叛丈夫私会情郎的淫/妇联系上。


    “我对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夫婿的事实,他应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扶楹落寞的话语如一口干涸的枯井,空虚而寂寥。


    老妇人也不好置喙他们的事情,“既然姑娘嘱咐,那我们便不提了。”


    扶楹这才放心下来,牵着马走出院子。


    刚走几步,她不由得停下,转头回望那伫立于雪中的矮旧茅屋,眼波蕴含着无尽哀愁。


    今日一别,此生恐难相遇。


    她胸中堵塞,思绪万千,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女郎,我们走吧。”


    碧落见她脸颊冻得通红,也不忍她沉浸在悲伤中,出言提醒道。


    “嗯。”


    扶楹怅然若失地回过头,将翻涌的情绪全然压制在心底,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扬鞭离去。


    他们二人的相遇相知,停留在这最后的夜晚,无疾而终。


    ——


    次年,宣崇十三年。


    可汗商鸷因不满北狄年年向大雍进贡各种奇珍异宝、金银丝绢,不顾订立近百年的盟约,举兵策反。


    商鸷之子商珏率领八万大军南下,驻军并州。


    大雍朝堂任卫王闻灼为主将,右武侯大将军卢辉为副将,出师北伐,两军激战五月有余。


    闻灼率领下的大雍军士所向披靡,气吞山河,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北上,将北狄势力驱赶至长城以北,收复失去一世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云州易主,北狄兵力大削,损失惨重,再无抗衡之力,故向大雍俯首称臣,纳贡献宝,并以数名可汗女眷为质,签立新约。


    大雍遵照条约撤军,未将北狄势力斩草除根。


    不出一年,天下局势巨变。大雍向北开疆拓土,国力大增,万国来朝,创下空前盛世。


    ——


    “咚——咚——”


    酉时刚至,梆子的敲击声传出。


    更夫苍老年迈的声音伴随而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云州城南,一户人家大门打开,走出两位身姿娉婷的妇人。


    她们是多年邻里,关系亲密,常常互相串门,今日相谈甚欢,最终临别时还有些不舍。


    “伶娘子快回吧,已打落更了。”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记还有宵禁这事。归了大雍以后,夜间都不能出门,还真是不习惯。”


    “我家郎君说,新县尉征的税倒是要比以往少,紧巴巴的日子过多了,咱也终于能喘口气儿了。这鱼与熊掌,可不能兼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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