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答道:“阿楹明白,多谢兄长挂记。”
商珏点了点头,随后同魏长喜一齐走出大门,扶楹和碧落跟在他身后相送。
“对了,”商珏想起了一件要事,“阿楹,扶桑和长喜是同乡,他已帮她寻到了父母。夫妻俩很是思念这年幼失散的女儿,今日我来也想提及此事。”
扶桑和魏长喜都出生于南阳,这点扶楹是知晓的。
“魏公公心地仁慈,还惦记着扶桑。那兄长且带扶桑回城去吧,就是记得——让她的父母好生待她、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才是。”
“放心吧,我已让扶桑上马车了。”
扶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阿楹与扶桑主仆一场,希望能与她道个别。”
商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她已迫不及待和我回城了,再说,你们又不是不会再见面。”
扶楹听着,渐渐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她猜测得没错,他们始终不会再让她见到扶桑了。
“陈湜。”
“属下在。”
听到商珏喊自己的名字,陈湜连忙小步跑来,端正立于商珏身后。
“父亲已封阿楹为怀宁公主。此后,你须恪尽职守,保卫阿楹的安全。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不得违抗!”
“遵命,太子殿下。”
陈湜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命他审人,还生出这诸多事端,迫使他出马带走扶桑,替他收拾烂摊子。
商珏对此很是不满,许是权力太大,让陈湜有些飘飘然,遂临行前一番敲打,挫挫他的锐气。
扶楹送着商珏登上马车,目送着一行人缓缓离开,“兄长慢走。”
江越带着闻灼出逃,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如今还没有消息,她现在心急如焚,焦躁不安,根本无暇沉浸于册封的喜悦中。
她与碧落一同回到二楼正房,那里已如往常一般,空无一人。
此后,不会再有一尊高大英挺的身形立在案前,欣赏她的字画;也不会有人任由她倾诉衷肠,对她的痛楚百般抚慰。
扶楹眼睫低垂,思绪万千,难过似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她来到案前坐下,案上的《春秋》,仍旧停在文公元年那一页。她一边细读,一边等候着江越。
半个时辰之后。
二楼的门被“砰”地打开,随即重重地关上。
“女郎!”
急切喊声传来的同时,江越匆匆闯入屋内。
扶楹见到他后,吃了一惊,手中的书卷都掉落了去。
他白色衣袍上尽是四处喷溅的血迹,如千百朵绚烂梅花,绽放于覆雪枝头。
碧落震惊地捂住了嘴:“啊——江公子,你这是……?”
扶楹腾地起身,瞳孔都在不住地颤抖。
“我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还弄得如此狼狈?”
——
*引用、改写自《诗经·邶风·燕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江越此刻汗如雨下,面如晚霞,呼吸中蔓延着血腥之气。
他顾不得歇息,匆匆说道:“女郎,我们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大坡遇到陈湜派来的追兵。谁料他们竟施放弩箭,雪熄公子染着病,未能躲开,膝上中了一箭……”
扶楹心都揪扯起来,指甲狠狠扎入手心。
她最关心的是闻灼是否还活着,可看江越捂着胸口很是难受,故顿了顿,让他稍缓片刻。
“属下拖着他跳下那坡,躲避过几波攻击。杀尽那十一人后,我找到不远处的一间茅舍,将他安置于那处,暂且由一对老夫妻照料。”
江越大喘一口气,“女郎,进城请郎中少说也需一个时辰,属下便即刻赶回禀报。请女郎携着药箱随我前去,不然,公子轻则左腿患疾,重则性命堪忧”
听了江越一番描述,扶楹双拳攥紧,心底生出熊熊怒火,一双眼中满是猩红恨意。
她与他这几日间皆是私人往来,何曾有过势力勾结?
将闻灼送至大雍,今日一别相忘于江湖,她已做好此生不再相见的准备。
但陈湜生性多疑,一口咬定她图谋不轨,严审扶桑,还派十一骑兵追击闻灼,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实在可恨至极。
她刻不容缓收拾着药箱,下令道:“碧落,你快下楼备马,我们策马过去!”
“是!”碧落匆匆离去。
江越见到扶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女郎,雪熄公子在昏迷前……让属下将两件物品亲手交予你。”
扶楹听到这牵挂许久名字,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向看江越。
江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把匕首,小心翼翼递给扶楹。
玉佩有掌心般大小,由羊脂白玉制成,通体镂空刻有玄武与螭吻。雪地初遇时,扶楹曾在他腰侧见过此物。
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艺精湛,应是前一晚闻灼戳瞎刺客眼睛的那把。
“这……”
身为公主,扶楹见识过不少名贵的玉器,自然能看得出这玉佩是稀世之宝。还有这匕首,送与她是何意?
“雪熄公子说,这玉佩价值千金,女郎可将它卖掉医好面疾。匕首有一微小机关,按下按钮后蛇毒会浸润刀刃,被刺人不出半盏茶便会毒发身亡,他希望女郎在危急时刻,以此保身。”
扶楹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掌心传来美玉的细腻质感,心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让她呼吸都感到有些沉重。
患有面疾,只是她为了避他不见而寻得借口罢了。
一句杜撰的虚言,他竟记了那么久,还担心她钱财不够,将如此贵重的贴身玉佩送与她。
她很难想象,闻灼是如何经受着高烧与疼痛,在意识溃散殆尽之时,将这二物取出,言辞由衷地叮嘱江越,让他交给自己。
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再抬眼去瞧那匕首,扶楹双眸再度染上了心疼与泪意。
她双手颤抖着将两物细细收起,如同得了稀世宝物一般,私藏于怀。
片刻过后,扶楹与碧落二人收拾完毕,牵着马走出宅院。
江越浑身是血的样子不能见到卫兵,故躲避到暗处,在途中与她们会和。
她们刚拉开大门,陈湜便挡在前方,门口的侍卫将长矛叉举,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陈湜大声道:“慢!公主殿下与碧落姑娘要去往何处?”
又是他……
听见他的声音,扶楹心中烦不胜烦,柳眉蹙起,一张昳丽绝美的脸上尽是厌恶。
她抬眸,锐利的目光看向陈湜,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扶桑被带走,不能与她相见,许是受了酷刑,亦或凶多吉少;闻灼被射穿膝盖,生死难料,也是因他执意要置人于死地。
虽不知是否有商珏授意,但陈湜生性龌龊,蛇蝎心肠,有目共睹。
“跪下。”
冷冰冰的两个字,传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面孔散发着阵阵寒气,扶楹未能克制满心的愠怒,终究还是失态了。
陈湜对上她刀锋一般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心中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扶楹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出。
陈湜左脸被打的侧了过去,瞬间一片惨白,随后显出了清晰的指印。
他不敢转头,仍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如一尊雕塑立在那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不甘的愤恨。
扶楹板着面孔,语气冷傲,不容置喙:“我去何处,岂是尔等可以过问的?陈卫率,莫要逾矩。”
打完一巴掌,再唤一声“陈卫率”,实在讽刺。
后方的碧落看到这一幕,霎时感到心胸舒畅,那口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得以疏解。
扶楹抬手指向门口的一个被吓傻的侍卫,“你过来,不对他掌嘴五十,不准停下!”
“属下……遵命!”
侍卫战战兢兢答道,朝陈湜抬起手。
掌起,掌落,一串连续不断的掴打声在身后响起。
扶楹同碧落飞快蹬上马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很庆幸,自己在小时候学过骑马。
扶昭行深爱着唯一的女儿,在扶楹年幼时便悉心教授她礼乐、骑射与诗书。扶楹生性好学,天资聪颖,将这些技艺悉数掌握。
她慈爱的父亲,却死于非命;她心悦之人,也遭人暗害,性命垂危……
扶楹一路策马扬鞭,在江越带领之下,火速赶来那间立于茫茫山野间的茅舍。
江越飞身下马,叩响柴门。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步履蹒跚地踱步前来,为他们开门。
“哎呦,公子呐,你可来了。那郎君一直没醒来,烧得浑身滚烫。”
老人眼球上似有一层浑浊白雾,向他身后仔细看了一番,瞧见满脸急迫的扶楹与碧落,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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