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生日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款式简单大方,她一眼就看中了。
而他也很喜欢,从送他到现在他一直带着。
忽然,病房里猛地炸开老太太一声怒吼,“你走……你走……谁让你来的!”
那嗓门又尖又亮,哪像个刚晕过、输着液的病人。
诊室里的梁吟秋和周知南对视一眼。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看。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劲儿这么喊,真是不嫌命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病房门口,正撞见杨耀辰他媳妇,一个瘦瘦高高的女人,扎着低马尾,脸色发白,站在门边进退两难。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老太太歪在床上,脸扭向墙,一只手使劲往外挥,像赶苍蝇似的,“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这个……你这个……”
话到嘴边,大概又想起那句“没有子宫”的实话,噎得她半天没骂出词来。
杨耀辰蹲在床头,急得额上冒汗,一边按着奶奶的手一边回头冲媳妇使眼色,“你先、你先出去待一会。”
女人抿着嘴,眼圈红了红,“我还是走吧,奶奶看见我更气。”
杨耀辰无奈,只好点点头。
女人转身就走,在门口碰到梁吟秋两人,点了点头,便走了。
梁吟秋走进去,看了一眼吊瓶,水还剩大半。
她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脉,跳得又快又乱,便沉声开口,“你再这么动气,这瓶水打了也是白打。”
老太太哼了一声,也不吭声了,但胸口还是起伏得厉害。
杨耀辰抬头看她,满眼都是求助的意思。
梁吟秋看着老太太开口,“要想再多活几年,就可别再动气了。”
老太太闻言,嘴角动了动。
梁吟秋看她听进去了,转身出去了。
周知南跟在后面,走远了才低声开口,“那老太太,火气真够大的。”
梁吟秋笑了笑,带着点无奈,“所以我说她命大,喊成这样,血压都没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老太太在梁吟秋这儿挂了两天水, 第三天一大早,便嘟嘟囔囔地说费钱,非要回去。梁吟秋给她仔细又查了遍, 见确实没大碍了,便叮嘱几句,放她回家养着去了。
诊所很忙, 一天到晚挤满了人, 本村的、邻村的,连旁边县城底下的村长也带着人专程赶过来看病。
梁吟秋忙得脚不沾地。
周知南周末这两天一直在帮忙。
之前帮忙多是递递药、包包纸包,现在换药水、拔针头的活儿,他也做得娴熟了。
周日晚上吃完饭,难得清闲,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月光铺了一地, 两人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到了一起。
梁吟秋晃了晃他的手, 半是心疼半是打趣, “本来周六周日该歇着的,倒让你跟着忙了两天, 连口气都没喘匀。”
周知南侧过头看她, 眼里映着月色, 笑得很轻,“我觉着挺好。跟着梁大夫,学的可比书本上多多了。”
梁吟秋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 扬起下巴, 带着点得意的小神情, “那是,跟对人了吧?跟着我,你就学吧, 还多得很。”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周知南也笑,握紧她的手,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夜晚温柔,月亮明亮,两个人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晃悠悠地,叠在一起。
-
九月下旬,村子里就彻底忙开了。家家户户天不亮就往地里钻,掰玉米的掰玉米,砍秸秆的砍秸秆。
可梁吟秋的诊所,反倒比地里还热闹。
这几天来的病人,十个里有七八个是地里累倒的,有晒晕了的,有脱水抽筋的,还有不小心一铲子铲到脚背上的,血呼啦地被人扶着过来,龇牙咧嘴直抽气。
沈平家里地多,这几天也请了假,梁吟秋和爷爷脚不沾地地转,一个看诊一个配药,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他们家里的地,包给别人种了,只留了几分种了点豆子。梁学伟得空就背着篓子去收,收回来铺在院子里晒。
农忙归农忙,村里人嘴上的工夫可一点没落下。近来最热闹的话题,要数杨耀辰家。
自打那回老太太挂完水回去,一天到晚在家里闹,摔碗拍桌,哭天抹泪,横竖就一句话,让小两口离婚。她嗓门又大,墙根底下站一排人都能听清楚,没几天,整个村子都知道她家的事了。
杨耀辰被她闹得没法子,干脆领着媳妇搬去了丈母娘家住。老太太在家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听人说夜里常常拍着床板哭,哭得隔壁都睡不安生。
这事儿传得飞快,诊所里人来人往,谁进来都要聊上几句。梁吟秋每天至少听三遍,翻来覆去都是一个调,老太太疯了,老太太闹了,老太太又哭了。
她嘴上嗯嗯应着,手里活不停,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这天正忙,两个等着拿药的婶子又凑在一处嘀咕,“我家就跟他家挨着墙,那老太太跟神经了一样,天天夜里哭,哭得瘆人……”
“可不是嘛,昨天还听她说要去找大队……”
正说着,门口帘子一掀,两人同时住了嘴。
等那人走进来,诊室里气氛微妙地一凝,不是别人,正是杨耀辰的奶奶。
两个婶子脸上立马堆起笑,热络得跟没事人一样,“哟,耀辰奶奶来了啊!”
老太太扫了她们一眼,嘴皮子一撇,含糊应了声,便把目光转向梁吟秋,声音拖得老长,“梁大夫,你给我瞧瞧,我这胸口啊,喘不上气,堵得慌。”
她一边说一边捶着心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梁吟秋正给一个小孩听肺音,手上一时半会儿腾不开。一旁刚闲下来的沈平放下笔,客客气气地开口,“老太太,我先给你看看吧,量个血压。”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带着明晃晃的不信任,“你行不行啊?我让梁大夫看。”
沈平嘴角抽了抽,没接话,默默转向下一位病人。
梁吟秋赶紧打圆场,“老太太,沈大夫医术也很好的,你信得过我,也信得过她。”
老太太脖子一梗,倔得跟头牛似的,“不行,我等你忙完。”
梁吟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好多劝,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偏偏今天病人一个接一个,这边还没完,那边又有人喊换药水。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椅子上一会儿左挪一会儿右蹭,嘴里嘟囔个不停,“梁大夫,咋还没好啊……我这儿难受得很……”
“马上马上,你再稍等一会儿,”梁吟秋头也没抬,“要是实在不舒服,先进病房躺一躺,歇口气也行。”
要不是之前杨耀辰帮过她,这烦人的老太太,她是不想管。
她瞥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红润润的,中气也足,哪有什么急症。就是心里窝着火,再加上夜里没睡好,气血上涌闹的。
老太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绷着脸往椅子上一靠。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看病的,是本村嫁到外村的闺女,她挨着老太太坐下,等药的工夫闲不住嘴,两人三两句就聊上了。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村长家,说他家孙儿媳妇一连生了两闺女,愣是没一个带把的。
老太太前面还聊得眉飞色舞,听到“生不出儿子”几个字,脸色忽然一变,像是被人拿针戳了痛处。
她猛一下想到自家孙子杨耀辰,带把的生不出来就算了吧,不带把的也生不出来,越想越气,越想越堵,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忽然捂着心口“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人吓得齐刷刷往后缩,生怕沾上事。
梁吟秋一听见动静,立刻撂下手里的药瓶跑过来,俯身扶住老太太肩膀,一边摸脉一边问症状,动作快而稳。
确认没什么大碍后,她跟沈平一左一右把人搀起来,扶进病房躺下,利落地扎上针挂了水。
老太太闭着眼躺在枕头上,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喘着。梁吟秋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滴管里匀速落下的水珠,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出去时,顺手把病房门带上了。
诊室里,刚才跟老太太聊得热火朝天的那位大娘,这会儿缩着脖子,一脸心虚地凑过来,压着嗓门问,“梁大夫,她……她咋了?没事吧。”
梁吟秋看着她说,“气着了,不碍事,歇会儿就好。”
大娘满脸无辜,还带着点委屈,“我也没说啥呀……咋就气着了呢?”
梁吟秋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话。心说,你还没说啥?你明知道人老太太最在意什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嘴就是“生不出儿子”,这不等于是往人肺管子上戳吗?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只轻轻摇了下头,转身去配药了。
晚上老太太挂完水,板着脸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留,梁吟秋也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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