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里话,她是真不想给那老太太看病,可在病痛面前,没什么私人恩怨放不下。


    她压下那点情绪,语气平稳,“别急,我去拿药箱。”


    杨耀辰连连点头,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是乱的。


    路上,他边走边说,“我奶奶是被气晕的。”


    “怎么气的?”梁吟秋问。


    “被我媳妇气的,”杨耀辰苦笑了一下。


    八月份的时候,杨耀辰成了亲。


    老太太大操大办,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去吃席了,热热闹闹的,唯独梁吟秋没去。


    她想,老太太大概也不愿见她。自己若去了,吃她一口饭,老太太心里怕是要膈应好几天。


    梁吟秋没接话,杨耀辰却自顾自往下说,“我奶奶问我媳妇,结婚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结果我媳妇直接回了句,她不能生。奶奶当场就骂开了,骂着骂着,人就晕过去了。”


    梁吟秋:“……”


    “奶奶从小把我带大,看她那样,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杨耀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难受。


    梁吟秋不知该怎么安慰,只默默听着。


    她注意到,杨耀辰说话时已经不再用“俺”了,大约是娶了媳妇,媳妇不爱听,他就改了。


    果然,杨耀辰接着道,“我这个媳妇哪哪都好,教会我好多东西,还让我别再说‘俺’,说听着土气。”


    跟梁吟秋想的一样。


    两人很快到了杨家。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杨耀辰的亲戚家人,一见梁吟秋进来,像看见了救星,慌忙引着她往老太太屋里去。


    梁吟秋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情况跟之前赵婶那次差不多。她利落地翻出血压计,又取来葡萄糖给老太太注射,动作一气呵成。


    十来分钟后,老太太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梁吟秋,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


    梁吟秋立刻按住她的肩,语气放轻,“别激动,你刚醒。”


    老太太却翻了个白眼。


    梁吟秋瞅见那白眼,心里反而松了半口气,能翻白眼,说明精神头回来些了。


    可老太太似乎又想起儿媳妇那句“不能生”,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颤巍巍地招手喊杨耀辰,“你……那个……媳妇呢?”


    杨耀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奶奶,她回娘家了。”


    老太太:“……”


    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又白了白。


    梁吟秋在一旁叮嘱杨耀辰,“千万让你奶奶别动气,刚醒过来,再气晕就麻烦了。”


    杨耀辰红着眼圈点头。


    梁吟秋开了药留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要还有不舒服,随时到诊所来。”


    杨耀辰一一应下。


    她又坐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情况平稳下来,便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刚转身,老太太却叫住了她,“梁大夫。”


    老太太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


    她悔得不行,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孙子去追梁吟秋。这丫头虽说不招她喜欢,可医术好,人也稳重,瞧着屁股也大,该是好生养的料。


    当初嫌弃她,是怕她生出来的孩子跟她一样傻,如今倒好,娶了只“不会下蛋的母鸡”。


    怪不得,怪不得药厂那个组长答应得那么痛快,合着全家人都瞒着这事呢。


    这不是骗人嘛?


    梁吟秋回头,“还有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回过神,换了副哀戚的语气,“秋丫头啊,奶奶以前不喜欢你,今儿你还肯来救奶奶。想想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奶奶这心里头……真过意不去。”


    她能意识到就行。


    梁吟秋没接话,只静静等着。


    老太太又试探着问,“你看……我这孙媳妇不能生孩子,能治吗?”


    梁吟秋实话实说,“这个不好说,得先给她检查,看是什么原因。”


    老太太点点头,“行……”


    话没说完,梁吟秋已经拎着药箱转身走了。


    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又顶了上来,气得直捶床板。


    屋外,杨耀辰付了诊费,转身回了屋。


    他看着床上躺着的奶奶,满脸愧疚。


    老太太缓了缓,压着气说,“你那媳妇,光说不能生,也没说到底为啥。你到时候带她去查查,万一能治呢。”


    杨耀辰点头,“我知道了奶奶,我会带她去的。您别再动气了,再气坏身子。”


    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眼角又湿了,“我能不气吗?我天天盼着重孙子呢……”


    -


    梁吟秋回到家时,诊室里已经排了好几个病人,沈平跟爷爷正忙前忙后。


    她瞥了一眼,发现沈平正有条不紊地给一个老人问诊,问得细,记的也快,那副专注劲儿让梁吟秋不由得暗暗点头。


    如今沈平已经能独立看诊了,这姑娘学东西快,不懂就问,从来不藏着掖着。梁吟秋喜欢这样的人,学进脑子里的本事都是自己的,不学不问,到头来啥也落不下。


    隔了两天的一个傍晚,杨耀辰又来了。


    这次是扶着他奶奶来的,老太太一进门就直嚷头晕、喘不上气,嗓子眼儿里像堵着团棉花似的哼哼。


    梁吟秋给她仔细查了一遍,大碍谈不上,多半是心里那口气还没散,气得脑供血不足了。


    她开了药,给老太太挂上水,安排她在病房里躺着。


    杨耀辰跟出来取药,愁眉苦脸的,像霜打的茄子。


    梁吟秋低声问他,“怎么回事?上回我不是说了,老太太不能再气着了?”


    杨耀辰抹了一把脸,苦笑道,“我媳妇跟我奶奶说了实话,她没有子宫,所以生不了。还说……要是不行,离婚也成。”


    梁吟秋手里的动作一顿,半晌没接话。


    没有子宫,那是天生的硬伤,怎么治都治不来。


    杨耀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梁大夫,我不想离婚。你说……我该怎么办?”


    梁吟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种事,外人哪能替谁拿主意。


    她正思忖着怎么开口,病房那头传来老太太扯着嗓子的喊声,“耀辰……耀辰……你来……”


    杨耀辰立刻站起身,慌慌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过去了。


    梁吟秋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把药包仔细扎好,搁在柜台上。


    杨耀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奶奶,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歪在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哎呦”,眼皮掀开一条缝,瞅见孙子进来,立马颤着手指着他,“你……你跟你那个媳妇离了!奶奶在给你娶个,老杨家不能断了根!”


    杨耀辰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是真心喜欢他媳妇的,她教他说话、教他怎么看人脸色,还带给他很多甜蜜的瞬间。


    他舍不得离。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直哆嗦,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声音又尖又抖,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知南正好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在诊室门口顿了一下。


    那声“让我死”钻进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多停留,大步迈进了诊室。


    梁吟秋正侧身跟沈平交代最后几件事。


    沈平点头应声。


    梁吟秋余光瞥见门口立着的人影,抬头一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来了啊。”


    周知南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梁吟秋跟沈平说完最后两句,“下班回去吧。”


    沈平应了声,又笑着跟爷爷和周知南打了声招呼后便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周知南走到梁吟秋身边,低声说,“我刚刚在病房门口,听见有人喊‘让我死’。”


    梁吟秋“噗”地笑出来,摆摆手,“别管她,就是那个烦人的老太太。”


    她把杨耀辰家里这阵子的事简略讲了讲,娶媳妇、催生、媳妇说不能生、老太太气得晕过去、今儿又病了来看诊。


    周知南听完,眉梢微挑,“怪不得她嚷着要寻死。”


    梁吟秋嗤了一声,“你放心吧,这老太太最惜命了,她还想着抱重孙呢,哪舍得死,不过就是拿死吓唬她孙子呢。”


    说着,梁吟秋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周知南臂弯里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


    她挑眉笑道,“你这是准备这两天不回去了?”


    周知南坦然点头,目光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对啊,我休息了,就想跟你在一处。”


    梁吟秋听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垂着眼,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那块表正妥帖地戴在他左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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