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跨年夜她跟周知南说过那番话后,他来得确实少了。梁吟秋在心里粗略一数,拢共也就三回。


    头一回是跟周知梦一块儿来的,给她送钱;第二回 是他去药厂找他爸,顺路拐到她这儿坐了坐;第三回是研制的新药有了进展,他专程来找她,两人一道去了药厂商量细节。


    那次之后,一晃已经半个多月了。


    他不常来了,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可人一闲下来,又总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梁吟秋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神经兮兮,明明盼着他少来,可真不来了,又欠得慌。


    这天上午诊所格外清净,没有病人,梁吟秋把四月份参加乡村医生考核的材料整理妥当后,终于闲下来,便去了隔壁,看工人收拾扩建的新诊所。


    总共两间房,一间做诊室,一间布置成病房。


    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梁大夫。”


    梁吟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梁大夫”这三个字有了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敏感,一听见便下意识循声回头,唯恐错过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梁吟秋走出来, 就瞧见王大婶站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的。


    等她看到她后,立马迎来上来, “梁大夫。”


    梁吟秋看着她点点头,“王大婶,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这两天老觉着不得劲, 还老想吐。”


    梁吟秋一边应声,一边推开诊室的门,侧身让她进去,“进来坐下说。”


    王大婶落了座,手指交叉握着。


    梁吟秋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语气放轻了些, “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王大婶没急着答话, 先往门外瞟了一眼, 确认没人,才往梁吟秋跟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低低的, “梁大夫, 我觉着……我可能是怀上了。”


    梁吟秋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王大婶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件亮色的碎花外褂, 头发也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在村里算是讲究人。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倒真让人意外。


    梁吟秋缓了缓神,试着问,“那你跟王大叔, 是打算再要一个?”


    王大婶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哪能啊!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俩早没这心思了。我都四十多的人了,要是真传出去怀孕,臊都得臊死。可我这阵子的反应,恶心、犯懒、嘴巴里没味儿,跟我年轻时候怀孩子简直一模一样,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梁吟秋听完,神色认真了几分,“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的?”


    王大婶皱了皱眉,想了半晌,“得有两个月没来了吧。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绝经了,可这反应一出来,我就坐不住了。”


    “来,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梁吟秋说着,三根手指轻轻搭上王大婶的腕部,静静感受指下的搏动。


    过了约莫半分钟,她睁开眼,“是滑脉,确实像是怀上了。不过稳妥起见,我建议你去乡镇卫生院做个尿检,最终确认一下。”


    王大婶一听,顿时泄了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声,“这可怎么好啊……”


    梁吟秋看着她,目光温和,“婶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时候怀孕,对你身体负担不小。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孩子留不留,都要慎重考虑。”


    王大婶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道,“梁大夫,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梁吟秋轻轻一笑,“你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王大婶这才像卸下块石头,长长出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梁吟秋望着她略显沉重的背影,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拾起桌上的脉枕。


    -


    王大婶从诊所出来,没往自家方向走,她先在门口站了站,左右扫了一圈,见巷子里没人,才低着头快步拐进旁边那条窄胡同,走了没多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李光棍一把将她拽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随即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脑袋往她肩窝里拱,“娟,你咋来了?想我了?”


    王大婶本名陈娟,她嫁给现在的丈夫后,前几年大家还喊她的名字,后来年纪大了,都喊她王大婶了。


    她此刻心里正乱着,扭身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红着眼圈埋怨,“都怪你。”


    李光棍抓住她那只手,非但不恼,反而笑得露出两排黄牙,“怪我什么?”


    陈娟咬了咬嘴唇,声音闷闷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怀孕了。”


    李光棍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被水浇灭的火,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快五十的人了,打了半辈子光棍,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愣了几秒后,一股热乎气从胸口涌上来,他咧开嘴,眼里都亮了几分,“我还真是……厉害啊。”


    可这话刚出口,他又猛地回过神,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紧张,“真是我的?”


    陈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家那位每天下工回来,累得跟条死狗似的,倒头就睡,哪有那功夫。唯一有一次,还没有……出来。”


    李光棍一听,彻底放了心,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又一把抓住陈娟的胳膊,声音压不住地兴奋,“娟,这孩子咱得要!这可是我的种啊!”


    陈娟却抽回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我都四十好几了,这要在村里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了。”


    李光棍赶紧凑过去,放软了语气哄她,“哎哟,你管他们说什么!那些碎嘴子,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孩子生下来,我养,不用你操一点心。我每个月给你钱,保证不让你吃亏。”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十块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陈娟手里。


    陈娟低头看着手里的钱,没吭声,手却紧紧的握着钱,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梁吟秋端着垃圾筐推开院门,把垃圾倒到坑边,回去的时候,就瞧见一熟悉的身影慢吞吞地走过来。


    是王大婶的丈夫,村里人都叫他王大叔。


    他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着泥点子,脸颊很黑,一笑,眼角满是皱纹,腰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步子也沉。


    梁吟秋看着,心里忍不住一紧,这人瞧着,说六十都有人信,谁能想到他才刚过五十。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起上午诊室里那番话,也不知道王大婶回去之后,跟他说了没有。


    “梁大夫,出来倒垃圾啊?”王大叔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梁吟秋回过神,赶紧扬了扬手里的筐子,笑着应道,“是啊王大叔,你这是刚下工?”


    王大叔点点头,“嗐,今天活多,刚收工。”


    他说着已经走过去了,梁吟秋也准备走,却听见他又喊了一声,“秋丫头,等会儿。”


    梁吟秋站住脚,回头看他。


    王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后腰,“我最近老觉得腰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身,你看能不能给我拿点膏药贴贴?”


    “行呀,你跟我进来,我看看,”梁吟秋把垃圾筐放下,推开诊室的门,顺手亮了灯。


    王大叔跟进来,在诊床边上坐下。


    梁吟秋让他撩起衣服,伸手按了按他腰椎两侧,指腹下能摸到明显的肌肉僵硬。


    她让他弯腰、侧身试了几个动作,心里大致有了数,腰椎间盘突出,不算太严重,但再拖下去怕是会加重。


    她转身从药柜里拿了止痛药和一盒膏药,又细细叮嘱,“药一天两次,饭后吃;膏药晚上贴,别超过八小时。大叔,你这腰可得省着点用,重活能少干就少干。”


    王大叔接过药,苦笑了一声,“不干重活不行啊,一家子张嘴等着吃饭呢。”


    梁吟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到,要是王大婶那孩子真打算留下来,这家里的担子,怕是又要重上一截。她不知道王大叔知不知情,更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商量出了什么结果。


    “行了,拿回去先贴着,要是还疼得厉害,你再来找我,”梁吟秋没再多问。


    王大叔应了一声,揣着药走了。


    梁吟秋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拖着步子慢慢消失在暮色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


    第二天下午,药厂厂长来了。


    他进门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可梁吟秋一听就听出来,他嗓子有些哑,说话也带着鼻音,分明是感冒了。


    “最近天忽冷忽热的,这不,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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