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说,李承玦也知道她是指什么,二人奇异地没再说话。


    半晌,李承玦道:“我等不及了,今日便让平安收拾东西罢,待我忙完,我们便启程回京,好不好?”


    幼薇的心重重一跳,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问的,可是既然说到这里,她故作不经意开口:“还要多久呢?我好有个准备,决定留下多少衣服,剩下的一并打包收起来,可以先着人运回去。”


    李承玦唔了一声,偏头思索:“半个月总该上钩了。再等我半个月,好不好?”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他衣襟的一角,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忧虑:“我虽不知夫君要做什么事,听起来总是危险的。你别去,让下面的人去,好不好?”


    李承玦被她这全心依赖的模样取悦,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绵绵又担心我,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能领着千军万马踏破宫门,坐上那至高之位,靠的从来不是躲在人后,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相反,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保护所有人。


    身上的伤痕,手中的权柄,无数将士的敬畏与景仰,乃至今日的皇位……没有一样是旁人拱手送上,或是靠着身份血脉轻易得来。


    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实实在在搏杀出来的。


    他从不退缩,也不会退缩。


    幼薇声音满是担忧:“那……你要去多久?我心里有个准备,总好过一直担惊受怕。”


    李承玦想了想:“若事情顺利,七日便归。”


    七日……


    幼薇伏在李承玦肩头,看着桌上那张舆图。


    倘若逃离顺利,她离开江宁一路向北,快马不停行进七日,足够她靠近京都了。


    就算逃不了那么远,那也是李承玦追不上的距离。


    终于探得他的行动时间,既是这两位皇子的事,说不定与乱党有关,他定会亲自前往,绝不会中途回来。


    这是她最有希望逃走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夫君, 你瞧,我绣得怎么样?”


    那是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棉布,边缘已经锁好, 中间用淡青和月白的丝线,绣了些连绵起伏的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尖的巧夺天工, 却也十分齐整用心。


    李承玦接过来, 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纹路,心中熨帖,随口问:“这是什么?帕子似乎大了些。”


    他刚处理完一些紧急信件,从书房踱步过来,便瞧见她在房中绣东西。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长睫低垂, 神情是罕见的宁静与专注, 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一幕, 与他无数次幻想过场景全然重叠,让他心头那股持续数日的满足感, 又悄悄满溢出来。


    “是包巾呀。”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 指了指布片的大小, “等我们的孩儿出生,包裹襁褓时,就可以用我亲手做的东西了。我想着, 第一件贴身的, 总要母亲来做才好。”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 充满了对那个孩子降临的憧憬,眉眼弯弯,全是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孩子……


    他低头, 看着这块布巾,又看向她洋溢着幸福的小脸。一股混杂着心虚,懊恼和某种尖锐不安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


    这一瞬,他忽然在想,倘若他们当真有个孩子就好了。


    眼下用药假孕,会是长久之计吗?


    倘若有一天,绵绵发现了真相,发现她满心期待,一针一线为之缝制衣物,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


    不是后悔用计留住她,而是后悔,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的孩子。


    倘若有一个真正的孩子,此刻她所有的欢喜都是真的。


    可是,当看到幼薇依偎过来,脸颊贴着他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包巾上的绣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意时,那点心虚和懊恼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这般期待他们的孩子,只是因为爱他。


    她在爱屋及乌罢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又感到一阵晕眩。


    假的又如何?,她留在他身边,眼里心里都是他,规划着有他的未来,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包巾上,然而,当他的视线仔细掠过那些绣纹时,却微微一怔。


    那并非中土常见的寓意吉祥的纹样,比如瑞兽,花卉,云纹。


    “这上面绣的……是山川和星月?”


    幼薇点点头,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是呀,我觉得这样绣很好看,清雅别致。你看这山,这月亮,是不是很有意境?”


    中土重威仪,喜猛禽凶兽以镇邪祟,崇龙凤以显尊贵。


    这种对自然天象的原始崇拜和图案化呈现,在中原极其罕见,却与檀罗的信仰吻合。


    檀罗国信奉天神,认为山川是神躯,日月星辰是神眸,其图腾与织物纹样,常以此为元素。


    她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这些东西。”他放下包巾,语气平淡,“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幼薇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中有些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啊。”


    她伸手拿回包巾,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纹,声音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知道,他的祖母来自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巍峨的雪山,有清澈的圣湖,夜晚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我不想让他遗忘这些。”


    李承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记着。


    甚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孩子去记住那份遥远的,本不该再被提起的血脉渊源。


    檀罗……那个赋予了他一半血脉,却也带给他无尽耻辱与麻烦的出身。


    “没什么好铭记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将来知道,他的故乡来自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一定会为之骄傲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李承玦心底激起层层暗涌。


    过了好一会儿,幼薇像是终于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将那包巾轻轻放在一旁:“你不喜欢,我不绣这些就是了。”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早知道该在给父亲的信里提一句的……他若知道自己要做外祖父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算了,就当作……到时候回京,给他一个惊喜吧。”


    李承玦的心弦微妙地松缓了一些。


    余拓海会高兴吗?得知女儿不仅跟了杀婿仇人,还怀了孩子,甚至要被立为皇后?恐怕震惊愤怒远多于高兴吧。


    可是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名分也要定了,余拓海除了咬牙接受,还能如何?


    这样一想,李承玦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京,想要将这一切尘埃落定。


    他看着幼薇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阳光在她脸上跳跃。


    他忍不住想,回京后,幼薇便会成为他的皇后,一辈子和他待在皇宫里。


    坤宁宫就在他的福宁宫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下了朝,他就能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或许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庭院里晒太阳,或许在窗下做着这样的女红,等着他回来。


    她会对他温柔地笑,会软软地唤他“玄佩”,会和他一起规划孩子的未来,像所有最平凡的恩爱夫妻一样。


    权力、阴谋、鲜血、算计……外面的一切纷扰,仿佛都能被这虚幻却温暖的画面隔绝在外。


    他为之厮杀半生,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归处,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依赖他,爱着他的余幼薇。


    思及此,李承玦忍不住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温热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幼薇被他突然的拥抱弄得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自己,连忙将针线放下,有些嗔怪:“小心些,针还在呢。”


    李承玦却浑不在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绵绵……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他顿了顿,竟说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甚至……都不想再去抓那两只老鼠了。就这样抱着你,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不去了?那怎么行!她的计划,她唯一的生机,全系于他离开的这七日!


    极致的恐慌让她几乎失态。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什么针线了,因为急切语速也快了:“那怎么可以,夫君,你还有大事要忙,关乎朝局安稳,怎能因我误事?我们来日方长,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何况你在江南经营谋划这么久,眼看就要收网,倘若就此放弃,岂不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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