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朝野中还有官员对秋猎颇有微词,如今到了猎场看到这些列阵整齐有素的王师亲卫,再也不敢多嘴什么。
李承玦一身玄色骑射服,外罩明黄软甲,气宇轩昂坐在一匹金色骏马之上。
这马又高又壮,毛发油亮泛着高贵光泽,是真正的汗血宝马,万中无一。
他单手按于腰间镶玉革带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然地扫过下方万马千军。
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整个喧闹的猎场都在这份静默的威压下,迅速归于沉寂。
只有旌旗猎猎作响。
这时,礼官尖亢的声音划破长空:“吉时已到——布围!”
号角长鸣,战鼓雷动。
东西两翼的骑兵闻令而动,如巨大的黑色鹰翼展开,马蹄声撼动大地,向着林场合围而去。
他们手中不是兵器,而是绑着彩绸的长竿,一边纵马一边放声呼喝,声音汇成一片,吓得林中的飞鸟惊惶四散。
烟尘冲天而起,整个猎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网口在不断收紧。鹿、狐、兔子在里面左冲右突,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待合围结束,礼官上前,再次高唱:“请陛下首射!”
一名内侍躬身向前,高举紫檀弓,另一名则奉上金箭。
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围场之中,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成年公鹿,或许是因极度惊恐,竟赤红双眼脱离兽群,不顾一切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狂奔!
护驾的禁军一阵骚动,连忙拔出兵刃将御驾团团护住。
“保护陛下!”
李承玦瞧见了,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名捧着弓箭的内侍,只是随意地向着身侧,朝着卫昭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卫昭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寻常铁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稳稳放入李承玦手中。
李承玦接过,搭箭,开弓,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去,并非射向那头最具象征意义的鹿王,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公鹿前方三尺的地面!
箭羽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狂暴的公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得人立而起,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再快一分,中箭的便是这头公鹿。
一旁的禁军连忙上前将公鹿驱赶回去,化解了这场危机。
李承玦把弓抛还给卫昭,这才从不紧不慢从内侍手中取过金箭,挽弓如满月。
这一次,他的箭头稳稳指向了远处鹿群中,那唯一静立原地、通体雪白的瑞兽。
那是群鹿之王。
一箭射出,如星矢滑过。
白鹿应声而倒。
全场在死寂一瞬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陛下神武!陛下神武!”
李承玦表情很淡,转头对万千将士与百官平静宣告:“秋狩,开始——”
话毕,他策马回到观猎台,下马坐于黄罗伞盖之下。
圣人这两箭射出,百官彻底哑口无言,一箭是他的精度,另一箭是他的准度,每一箭都那么令人惊骇,有的甚至在想,假若这一箭射中自己,自己难道躲得掉吗?
人总不会跑得比鹿快!
这份惊骇引发了长久的沉默,以至于后面的流程都走得异常顺利。
这时,于内侍过来道:“庄夫人,女眷们的狩猎也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女子猎场。”
幼薇原本跃跃欲试的,然而看到刚才突然冲出来的公鹿实在有些吓到了,她道:“女子猎场,可有野兽?”
于内侍被逗笑:“庄夫人放心,女子猎场的猎物都是经人驯养过的,不会有危险,夫人请吧。”
幼薇看到百官营帐前,一些女眷已经起身准备参加,她也鼓起勇气:“好罢,我也试试。”
不知庄怀序射艺如何,万一她猎到了,庄怀序空手而归,那她岂不是比夫君还要厉害?
这样想,她又满心期待起来,虽然女子猎场跟男子猎场完全不是一个难度,不过那又如何?她偏要耍赖。
内侍将女眷们带至御马监前的一片空场。
数十匹精心挑选的骏马已由马夫牵着,整齐列队。
这些马与军马不同,个头更为匀称,毛色油亮光滑,性情也显得尤为温顺。
于内侍道:“还请众位夫人小姐随心挑选。”
一众贵女连忙认真挑选起来。
谢明姝走到幼薇旁边,问:“绵绵不去选吗?”
幼薇摇头:“等别人挑完我再选就是了,我不会选,骑什么都一样的。”
谢明姝牵住她的手,唇边含着亲切笑意:“走吧,我来帮你选。”
她拉着幼薇在马队前缓步走过,目光如秤:“这匹马步伐稳健,适合生手;这匹枣骝马腰背有力,但性子可能烈了些……你驾驭不得。”
正在她指向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准备为幼薇定下时,一直静候在旁的于内侍却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那匹栗色马前。
他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先是对谢明姝躬了躬身,随即转向幼薇,手臂却引向另一侧:“庄夫人,您看那匹如何?此马乃番邦进贡,不仅神骏非凡,性子更是温顺至极,最是稳妥不过。”
他所指的,正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骏马,其体型匀称优美,在一众马中如鹤立鸡群。
众女对此马暗暗心仪,但又清楚这样的好马轮不到她们,该是王亲贵族才配选用的。
幼薇脸色却变了下,这匹马……分明是李承玦从前的马!
她甚至还记得它的名字,叫白玉珠,她后来还曾骑过,非常通人性的马。
她藏住表情,对于内侍道:“多谢于内侍,我觉得方才那匹便很好……如此好马,还是让给明姝姐姐罢。”
“这……”于内侍快冒汗了,“这个,此马性情倔强,能不能驾驭全看缘分,我瞧这白马方才频频看向夫人,适才斗胆推荐一番,若是谢小姐……恐怕……这个……”
于内侍吞吞吐吐,反倒引人不快,谢明姝弯了弯唇角:“是吗?于内侍说得倒令我好奇了,我偏要试试。”
谢明姝从马夫手中接了马,牵到空地上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驭马向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那马突然激烈挣扎起来,摇头甩尾,似要将马背上的人非要甩下去不可。
众女惊呼,变故突生,只见谢明姝紧握缰绳,夹紧马腹,能一直没被甩下已是极善马术,异地处之,她们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这时,一道身影利落飞来,落在谢明姝身后接过缰绳,三两下将这匹小白马驯服。
于内侍快哭了,连忙上前:“多谢指挥使大人!幸亏有您,否则谢小姐便要受伤了!”
卫昭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马夫,转身对谢明姝道:“此马并非中原马,你不了解它的性格,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谢明姝惊魂未定,昂着头颅从马上下来,对幼薇道:“看来于内侍说得对,这匹马与我无缘,只能由你来驾驭了。”
又看了卫昭一眼,抿唇:“多谢卫大人。”
卫昭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幼薇正欲推辞,那马夫已上前把缰绳交给了她。
于内侍总算露出笑容:“好了,吉时已到,众位夫人小姐,上马入场吧!”
各位女眷已挑好了马,幼薇没得挑,只能牵着李承玦的马,这匹白玉珠。
她也是认识李承玦以后,骑马的本领才好一些的,这匹白玉珠更是性情温顺,极通人性,在左边拍拍,它便知向左走,摸摸它的毛发,它便知道慢下来,她本是极其喜欢的。
可是实在没想过要在这样的情境下再骑上白玉珠,她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随着众女向女眷猎场赶去。
众女频频回头看她,见幼薇骑在马背上什么事都没有,那马体格高大,衬得马背上的幼薇也格外的英姿飒爽,不由有些怪异了。
谢明姝都驾驭不了的马,她如何驾驭得,难道真是与这马有缘分?
进了密林深处,众女渐渐散了,幼薇也落了单。
她拿着弩,半天也没瞧见什么动物,不由有些百无聊赖。
不过就算真看到动物,她也是不忍心射中的,说想赢过庄怀序,也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
正这样想着,林间突然传来一道哨声,这哨声高亢嘹亮,引得林间的鸟儿都乱飞起来。
下一秒,身下温顺的白玉珠突然狂奔起来,比起方才对待谢明姝,它眼下的奔跑要显得温顺很多。
幼薇吓得伏在马背上抱住马颈,死死夹着马腹不敢乱动,两侧是疾驰的风,眼下是模糊的景,她被颠得快要吐掉了,好不容易坐稳了些,她缓缓抬头向前看,前方正是明黄围布,去路已被阻拦,可白玉珠越跑越快,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眼看就要撞上围布,幼薇紧紧闭上眼睛,心脏砰砰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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