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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1章 来加班吧


    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的起初三天,他度过了完全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人来打扰他,连外域都显得和平。破天荒地,他竟然能从外域的骷髅架子身上看出一点儿温情脉脉……他怀疑这个骷髅也被阿尔弗雷德污染了!


    总之,杜尔米高高兴兴地吃了鱼、见了老朋友、跟狗狗玩了一下午、信口开河地指导艾米写作业,甚至还“视察”了艾米与克克的鱼店,最终心虚地意识到他的两位妹妹实在是太厉害了,他自愧不如。


    ……好吧!想想看,起初就是艾米给的记忆锚点陪伴他度过了最初的难关(难在哪儿?),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像是撒欢一样地奔跑在利文斯通的各处,不仅仅是在城里吃喝玩乐,甚至还去海边钓鱼。没多久,整个城市的居民就全知道了: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回了利文斯通!


    于是,等到第四天,杜尔米终于想起来他的“一家侦探社”,并且带着肯——哦,他可靠的值得尊敬的肯·林恩先生!——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他就被蜂拥而至的委托人信件淹没了。


    那些信封叠起来大概得有他与肯叠起来那么高。杜尔米不禁纳闷:“我现在这么有名了?”


    肯提醒他:“别忘了,杜尔米,你离开利文斯通之前就解决了克雷克庄园的案子,后来咱们周游世界,去了不少城市,名声也是传遍了整个谢兰啊!”


    杜尔米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侦探名片四处发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的。


    【白日梦】先生的名声更多关乎神秘侧,而在凡俗世界,名为“杜尔米·奈特”的绿眼睛侦探,也并非没有名声。


    比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他就解决了木偶大师的一次作乱;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也调查了菲尔丁家族的那场血案;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他更是亲手将作恶多端的长老们拉下宝座。


    在瓦伦蒂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掺和进了王室的变故之中。当然了,许多人不知道是国王杀了王后,但是很多人知道:就是这个来自塔拉纳的绿眼睛侦探,将“王后之死”带到了瓦伦蒂!


    ……好吧。这说的是那瓶美酒。


    好事又不甘心的酒客自然会去调查,然后发现杜安娜·莫塞勒正是这个绿眼睛侦探的祖母。这一切不就连上了吗!


    说实话,“王后之死”的相关故事为这名侦探附上了一层传说般的光彩。如今许多居民提起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为人们带来美酒的侦探”!


    甚至还有利文斯通人正在可惜:那群瓦伦蒂的北方蛮子懂什么品酒,这个姓奈特的年轻人应该把“王后之死”带来利文斯通才对啊!可恶,他不是利文斯通人吗?


    人们不禁高呼:杜尔米·奈特背叛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这几天一直在玩,压根没关注过报纸上的风言风语。他听肯这么讲了一通,简直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他望向了那些信件:“所以,这些就是……”


    “你出名了,兄弟。”肯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来加班吧。”


    杜尔米:“……”


    他第一次意识到出名意味着加班……


    好吧。他已经玩了好几天了,他确实应该上班了。他任劳任怨地开始拆信,然后递给肯。肯会大致看一遍,然后再把其中重要的或者紧急的信件递还给杜尔米。


    这样周而复始,过了一阵子,小山一样的信件就只剩下薄薄一摞了。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赞美、还有好奇我们这一路经历的,而剩下的这些都比较重要。”肯伸了个懒腰,“行了伙计,你慢慢看吧,我得先回家了。我妈妈今天下班早,喊我回去吃饭。”


    杜尔米点点头,朝着肯挥挥手,然后说:“对,没错,伙计,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你会抛弃我。”


    肯大笑起来,特地将那一摞信件的最上面一封打开,将信纸摊平了放到杜尔米面前:“看吧,杜尔米,我多体贴,我甚至还替你摊平呢。”


    ……杜尔米觉得肯在谢兰游历一番,肯定是学坏了!他那个憨厚老实的老朋友去了哪里?!变成了鱼眼睛飞走了!


    肯离开之后,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趁着黄昏来临前最后的时间,快速将这些信件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肯筛选之后的这些信件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陈年旧案。利文斯通是一座大城市,每年每月都会发生无数命案,而警局的力量也很难确保百分之百的破案率,一些案子越拖越久,受害者的家属也慢慢失去了希望。


    只是因为杜尔米突然出了名,所以他们怀抱着一丝希望,写信过来、希望杜尔米能帮忙查清案子。


    这一类的信件一共有八封,意味着起码八条人命。杜尔米郑重地将这几封信件放在一旁,打算回头调查一下。


    第二类则是新近发生的案子,很多还在警方的调查过程之中。查阅这些信件的时候,杜尔米也不得不感慨,利文斯通暗流涌动、一点儿也不太平。


    这里头有的是谋财害命、有的是利益纠纷、有的是邻里矛盾、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疑似神秘侧案件。


    杜尔米将出了人命的案子与那些疑似神秘侧作祟的案子拿了出来,这些算是警探们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的,杜尔米打算去看看。这一共是六封信件。


    第三类则是有些意思了。这些写信人并非有什么紧急的委托或案子,但想要跟杜尔米本人打打交道、攀攀关系。


    有的是因为杜尔米是个侦探,有的则是因为杜尔米来自奈特家族,还有的……


    其中一封就显得有些离奇了,写信者知道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有关,却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关系,所以想通过杜尔米联系上【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有点儿惊异地看了看这个名叫“纽森·比拉尔”的落款。


    根据信件中的内容,这位比拉尔先生是个商人,利文斯通人,是本地一家造船厂的厂主。


    信中,他赞美【白日梦】先生是“未来时代的主人”、是“海上航船的灯塔与指路人”、是“世界等候良久的希望和前行的方向”……


    杜尔米看得嘴角直抽抽,不明白肯刚刚为什么要将这封信交给他看——看他笑话吗?


    看到最后,杜尔米才知道为什么肯特地将这封信留了下来:纽森·比拉尔在信件最后附上了一个邀请,请杜尔米前往某个餐馆赴宴,时间正是今日的傍晚。


    这倒不是比拉尔先生刻意赶上这个时间,而是这封信好几天以前就送到侦探社这里了,杜尔米之前一直没来。


    比拉尔先生也说了,若是奈特先生没空,那他会在下星期的同一个时间、同一家餐馆恭候。他还说,这家餐馆就是他投资的,专门做一些来自雾兰的特色菜;倘若奈特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也可以给餐馆传个信。


    如此周到与迫切,反而让杜尔米有些意外了:这位比拉尔先生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一定要通过杜尔米跟【白日梦】先生攀关系吗?神秘侧的某个麻烦?


    这让杜尔米有些好奇。


    此外,他也敏锐地意识到,比拉尔先生的造船厂背景,也相当特殊。这给了他一个从侧面窥见利文斯通此刻局势的机会。说老实话,他总不能冲到莫尔芙·法涅斯面前说:喂!你!不许打仗!


    杜尔米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他觉得【无人知晓】女士应该不会怪罪他,而王女阁下大概率会谨慎地恭维他,但不一定照做——说到这里,原来【无人知晓】女士那种恭维人的毛病是从奥古斯王女这里来的!那很合理了。


    总之,杜尔米准备先了解一下奥古斯王国内部的情况。


    他快速地整理好这些信件,最后决定先去这位比拉尔先生预定的餐馆看看,然后再拿一晚上的时间解决那些命案。


    紧赶慢赶,杜尔米好歹是在黄昏落日之前来到了餐馆,并且见到了纽森·比拉尔。


    这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与惶恐。那种恐惧几乎已经溢于言表,令周围其他吃饭的客人都不禁奇怪地看他一眼。


    而杜尔米望见他的时候,他也望见了杜尔米。一瞬间,他露出了仿佛见到救命稻草的表情。


    随后,幽绿色的光辉自天边爆发,一瞬间洗刷了世间的模样。周围所有人都消失了,只余下杜尔米,还有这间废墟之中的餐馆。


    餐馆只剩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纽森·比拉尔变成了鱼头人。


    ……鱼头人?


    杜尔米怔了一下,意识到纽森·比拉尔与【海镜】有关。或许他信奉【海镜】,又或许是他在做生意的时候碰到了【海镜】相关的神秘侧质料,又或者……


    是他遇到的麻烦,来自森罗海。


    杜尔米走过去,坐了下来,并且在内心祈祷这把椅子别塌;不然他一屁股把椅子坐塌了,在委托人面前多丢人啊!


    他笑眯眯说:“晚上好,纽森·比拉尔先生。我是杜尔米·奈特,应约而来。看来,您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标准的侦探发言让纽森感动得都快要哭了。自从他遇到了那桩麻烦之后,周围所有人都避之不及,连妻子都带着一双儿女去了乡下,一副避难的样子……他对一切都感到绝望了。


    但是,报纸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那名侦探却让他燃起了一线希望。最关键的是,这是侦探!可以付钱雇佣!


    他不敢去政务署或者太阳教廷求助,而只敢找这位疑似与神秘侧有点关系的侦探。他希望能用钱解决问题,而钱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今天这个日子是他信上写的第一天,他没指望自己能一下子等到这名侦探的到来……结果,这位侦探竟然如此言而有信、如此靠谱又温和……


    他真的哭了出来,眼泪从鱼头人呆滞的眼珠子周围涌现出来,让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比拉尔先生的泪珠变成了珍珠。


    ……等会儿,这不是鱼头人,而是传闻之中的人鱼?!


    第772章 深仇大恨


    纽森·比拉尔先生的麻烦,要从一艘幽灵船开始。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的那艘幽灵船,而是那些森罗海上的传说:那些迷失在雾气之中的、再也没有回来的船只。


    “在今年的昼生之月,有一艘幽灵船来到了利文斯通的港口……您知道这事儿吗?”纽森颤抖地说,“那艘船上……全是尸体。”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还真的知道,因为这艘船靠港的时候,他正好就在森罗协会,还是他跟伊文思·奈特两个人去了船上、发现了船上的尸体与血泊。


    说真的,要不是杜尔米与伊文思在,这艘船指不定要引起更大的轰动呢。不过还好森罗协会很快就压下了相关消息,只是让幽灵船成了更多人心中的都市怪谈。


    后来,杜尔米也没听说后续。


    这世上经常会出现在这样没头没尾的古怪事件,杜尔米也不会觉得奇怪。在他跟随白橡木号横渡森罗海的时候,他也曾经望见海床上沉眠着的无数船只的废墟。


    只不过,到了现在,这艘幽灵船的相关人士……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杜尔米便好奇地问:“这艘船与您有关?”


    “那艘船是我的造船厂生产的。”鱼头人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换了一个坐姿,“……先生,请让我从头讲起吧。”


    纽森·比拉尔是从父亲手中继承了这家造船厂,而父亲又是从父亲的父亲手中继承的。


    如果真的要从头讲起,那甚至要从利文斯通的发展史开始说。起先,利文斯通只是一个小渔村,但随着永世雾墙的消散,更多人来到了利文斯通,追逐着时代的浪潮。


    在这批外来移民之中,有不少是生活所迫、想要来利文斯通挣钱的普通人。


    纽森的先祖也是如此,起先只是来利文斯通当了个渔民,后来又当上了船长,年老后退休,开了一家修船的铺子。就这样,修船店传了两三代人,最后慢慢变成了造船厂。


    比拉尔造船厂并没有太大的规模,但是经年累月之下,也有一批自己的客户。为这些固定客户提供维护、修缮服务,也是这家造船厂最常见的业务。


    “……而那艘幽灵船,是一艘旧船。”


    有一位老船长打算退休了,于是将这艘船委托给比拉尔造船厂。造船厂将其重新翻修了一下,卖给了第二位船长。


    第二位船长是个野心勃勃的中年人,打算用这艘船开拓出自己的一番新事业。于是他招募水手、招募团队,还购置了两艘小型的物资船,然后扬帆出海——再也没有回来。


    这事儿其实不新鲜。或许这支船队已经覆没了、也或许只是他们去了谢兰别的港口城市、也或许他们是留在了雾兰。谁知道呢。


    纽森·比拉尔也没关注这事儿。他的生意忙得很,还有家庭需要照料,根本不必关注曾经卖出去的一艘船。


    除非这艘船出了问题。


    杜尔米突然问:“这支船队是什么时候启航的?”


    纽森愣了一下,赶紧回答:“二十年前。那是我接手父亲的生意之后,做成的第一笔交易。我记得很清楚。”


    又是二十年前。杜尔米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微笑。他说:“请继续。”


    杜尔米的故弄玄虚让纽森有些疑惑,但是他决定相信这名侦探。于是他说:“今年的昼生之月,那艘幽灵船靠港之后,森罗协会很快就查到了这艘船的情况,于是就有调查人员来了我家里问我情况。


    “……说老实话,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我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事儿。我就照实说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后来,森罗协会的人又来了两趟,主要就是问我这艘船前后两任船长的情况。


    “之前那个老船长也已经在几年前过世了,我还参加了他的葬礼呢!至于后来的那位船长,我也不是很熟悉。总之,就这样问了几次之后,森罗协会也没再找过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我真的这么以为。可是,就在时间进入今年的第一个空白月的时候,事情突然一下子不对劲了。”


    首先,是纽森·比拉尔去造船厂查看工作进度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出现了幻觉。他发现自己好像来到了大海上,周围是充满了血腥味的空气,而他的眼前是铺满了尸体的甲板。


    那只是一瞬间的、宛如噩梦一般的场景,却让纽森吓坏了。他大喊大叫,让员工都以为老板疯了。


    直至他的妻子赶过来安抚了他,他这才镇定下来。


    他当然是一下子联想到了昼生之月的那艘幽灵船,他也立刻就去了森罗协会询问情况。可是森罗协会的员工却很不耐烦地打发了他,说那艘船早已经查明了,只是普通的、常见的幽灵船的情况。


    当然,纽森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幽灵船是神秘侧的事件,跟他这个凡人不可能有关系。


    于是纽森赶紧说出了自己在造船厂里出现的幻觉,那名员工古怪地打量着他,最后请他去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测试。


    然后这名员工告诉他:“您身上没有任何神秘侧质料的痕迹。您一定是太忙了、太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


    纽森相信了他。往后的一段时间,他也确实没有碰上别的怪事。


    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他在家里打瞌睡的时候,眼前一瞬间又出现了那种幻觉:海上吹拂的微风、甲板上无数的尸首、鲜血淌到了他的脚边……


    他再度惊恐地叫喊起来。这一次,连他的妻子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了,而是以为他真的疯了。


    他感到了绝望。因为他连着三天,每一天都能碰上同样的幻觉,一次是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次是在他茫然出神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他努力让自己睡觉的时候。


    后来,这样的幻觉又突然消失了。但是纽森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去了。那艘幽灵船一定是跟上了他,不知为何……


    纽森的心中产生了怨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碰上这种事情。他遵纪守法、爱岗敬业,甚至按时给员工发工资!可因为这事儿,造船厂的员工们都说他是个疯子、在考虑辞职了……


    到了最后,纽森几乎已经打算变卖家产,离开利文斯通了。只是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篇关于绿眼睛侦探的报道,所以才决定最后进行一次尝试。


    纽森近乎虔诚地说:“奈特先生,您现在就是我唯一的指望了。若是、若是您能帮我联系到【白日梦】先生,我散尽家财也乐意!”


    听着听着,杜尔米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盯着这位鱼头人先生,最后缓慢地说:“您有没有考虑过一种情况?”


    “什么?”


    “是您的仇人买通了一位神秘侧人士,请他对付您、让您出现了那些幻觉,目的就是为了让您退出利文斯通造船业的竞争:新船工艺就要面世了,人人都想要争抢利益。”


    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森罗协会查不出纽森身上存在神秘侧质料,因为幕后那名神秘侧人士消除了相关的痕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幻觉是时有时无的,因为幕后黑手需要根据纽森的反应来决定什么时候下手。


    要是纽森真的离开了利文斯通,那这种幻觉可能就不会再出现了。


    ……杜尔米以前想不到这种可能性,但经过了瓦伦蒂“王后之死”的历练,特别是知道了那位艾德温·达文波特先生的经历之后,他一瞬间就想到了有人雇佣神秘侧人士作案的可能性。他果然还是有长进了!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过于显著与敞亮了。连凡人都知道神秘侧的存在。


    纽森的鱼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他吃惊地、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雇佣……?可是,那难道不是幽灵船的诅咒吗?是、是的,我确实有几个竞争对手,也听说了新船工艺的事情……我本来也已经在准备招标了……该死!”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是被神秘侧、特别是被那艘幽灵船吓破了胆,那种恐惧潜藏在他的头脑之中,所以他才没有想到这种商业竞争——恶性竞争——的可能性。


    若是对手利用更加简单粗暴的、属于凡俗世界的办法,那他当然能反应过来;可是,他碰上了神秘侧的手段!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纽森的鱼脑袋,最后,他伸出手,从两块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根很细的、大概有二十厘米长的石针。这根针恐怕刺穿了纽森的灵魂。


    “看见了吗,比拉尔先生?”杜尔米将石针放在了纽森的面前,“我不确定你能瞧见什么,不过我想,这应该就是罪魁祸首了。”


    纽森瞪着眼睛——他的鱼脑袋特地侧过来,才能让鱼眼睛望见那根针。可他情愿自己没望见!


    他又开始哭了。泪珠如同珍珠一样滚落……好吧,是真的变成了珍珠。


    杜尔米疑心,哪怕这位比拉尔先生曾经是个凡人,他现在经历了这一番波折,恐怕也还是与神秘侧扯上了一些关系。


    要是别人望见这一幕,大概以为杜尔米疯了,或者自己疯了。但杜尔米现在已经习惯了,他面不改色,拿手指敲了敲桌子,然后说:“比拉尔先生,您是委托人,选择的权力在您手中——要继续查吗?”


    “当然。”纽森咬牙切齿地说,“当然、当然要把元凶揪出来!”


    为了这事儿,他几乎妻离子散、变卖家产。他实在想不出来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仅仅只是为了争取造船业务吗?


    “很好。”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我也非常不赞同这样的行为,并且,如果有神秘侧人士对凡人出手的话……我会请【白日梦】先生处理的。”


    反正请自己也是请,还更方便呢。


    纽森连连道谢,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有三个怀疑对象。”


    好经典的三选一。杜尔米感慨。然后他说:“请您讲讲看。顺带一提,您能跟我讲讲现在利文斯通的情况吗?我前不久才回到利文斯通,也不了解近况。”


    “当然可以,奈特先生,这不是什么难事。”


    纽森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他缓缓说:“我想,我最怀疑的人,是哈里曼·卡尔罗斯。据说他家以前是个贵族,有一些神秘侧的人脉也不足为奇……而且,他似乎还跟利文斯通的地下帮派有些牵扯……”


    贵族?地下帮派?杜尔米怔了一下。那岂不是跟莫尔芙·法涅斯有关?


    第773章 乐不可支


    在纽森·比拉尔的介绍之下,杜尔米终于明白了如今利文斯通造船业的格局。


    其中最关键的几位人物,自然是掌握着新船工艺的造船厂人士。纽森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的工厂主要承接生产业务,没有研究新技术的人才储备,这也是他没能联想到商业竞争的最大原因——他压根还没开始造船呢!


    他万万没有想到,雾兰使团刚刚抵达不久……不,甚至还没抵达的时候,同行就已经蠢蠢欲动地开始下黑手了。


    真正意义上掌握了新船工艺的造船厂总共有两家,一家就是纽森提到的哈里曼·卡尔罗斯的工厂,另外一家则是奥古斯皇家造船厂……很明显,后者的支持力量来自奥古斯王国的官方力量,以及森罗协会。


    明面上,皇家造船厂自然占据了整个利文斯通造船业的头把交椅,但实际上,更多的民间商人更情愿去卡尔罗斯造船厂订购,因为皇家造船厂更多承包王国官方、森罗协会这样大组织的业务,就把来自民间的订单排在后头了。


    “按照上头的说法,新船工艺是卡尔罗斯造船厂的一名工人开发出来的,后来又经过了皇家造船厂的仔细研发与制造。后续的所有收益,两方都会平分。”


    杜尔米评价说:“看来这两家的关系不错。”


    他想,他越来越觉得,这位哈里曼·卡尔罗斯先生是莫尔芙·法涅斯的白手套了。这位王女阁下确实喜欢这种做法。


    随后,纽森话锋一转,又说起了新船工艺引发的另外一个问题:“新船越来越快,旧船肯定要淘汰。但是,很多大船厂压根不知道新船应该怎么造,卡尔罗斯把造船的图纸藏得很深。至于皇家造船厂那边,就更加没人敢冒险了。


    “卡尔罗斯声称,如果其他造船厂也想制造新船的话,那就得给他交一笔高额的费用,加入他的‘造船商业联盟’。只有联盟内部的成员,才能获得新船的图纸。


    “为此,城里造船厂的老板、工人,还有船长、水手,甚至于森罗协会的一些工作人员,似乎都颇有微词。但这确实是一门商业技术,所以大家还在商量怎么办……”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的?”


    “我?”纽森苦笑,“我原本已经打算退出这个行当了……见了鬼了的幽灵船……不过,我之前的态度顶多就是想砍砍价,并不是一定要跟卡尔罗斯对着干……”


    他的言下之意是,卡尔罗斯也没必要对他赶尽杀绝。但如果列出直接的利益相关方,那么卡尔罗斯自然是头号人物。


    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问:“既然如此,您另外的两位怀疑对象呢?”


    “……有一位,是众多厂主之中的激进派。”纽森叹了一口气,“他的名字是杰拉德·吉布森,也是一家造船厂的主人。我听说他曾经也想研发新船,但是被卡尔罗斯抢先一步。


    “吉布森甚至还散播过谣言,说卡尔罗斯的工艺是偷了他的。只是后来,大家都知道了皇家造船厂也参与了新船的研发,就不相信吉布森的说法了,因为王室没必要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


    “……吉布森有个暗中的计划,是去卡尔罗斯造船厂里偷新船的图纸。他邀请了一批中小造船厂的老板加入这个计划,我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我了解了一些之后就拒绝了……不过据我所知,还是有人在筹谋这件事情……


    “我想,吉布森,或者这个计划的其他参与者,要是不想让我泄露相关信息,那可能就会对我下手。”


    杜尔米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真不知道他这位雇主是墙头草到了什么地步,以至于吉布森甚至还邀请他加入这种疯狂的计划之中。


    不。杜尔米暗想。这听起来好像在挖苦他的委托人。


    纽森终于提到了最后一个人选:“还有一位,是我父亲那个时候……确切来说,是我祖父那个时候的合伙人。当时比拉尔造船厂接受了他的投资,但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消失不见,所以……


    “这话真不好说出口,但是,他的那笔分红确实……呃……没能交到他的手里。我发誓我没有独吞这钱的意思,可这位合伙人很多年都没有出现,分红也不知道怎么给他,所以我就把这笔钱投入到工厂的日常运作之中了。


    “正好有了新的造船工艺,我就购入了一批设备器材,等新船开始盈利了,我会拿出一笔更大的分红数字……请您相信我!”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不打算批判纽森的道德问题,他甚至觉得纽森这么做已经挺有道德的了,至少还愿意说实话——在商人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而且,说实话,在这个混乱又危险的时代,那位合伙人也不一定还在世……


    他就问:“那么,这位合伙人的名字是?”


    “我没见过他,我的父亲也没见过他。我的祖父已经过世了。不过,他留下了一个名字……”纽森就说,“泰勒蒙。这位合伙人的名字是泰勒蒙。”


    杜尔米大吃一惊。


    纽森继续唠唠叨叨地说:“是的,就是泰勒蒙。没有姓。所以我以前怀疑这可能是个雾兰人。假如真是雾兰人的话,那这笔分红就更是找不到它的主人了……”


    鱼头人先生念叨着分红、资金、商业投资的事情,但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


    泰勒蒙?真的假的?就那个泰勒蒙?


    杜尔米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碰上泰勒蒙……呃,昔日的一笔小投资?他怀疑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早就将这事儿抛在脑后了!


    因此他露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缓缓说:“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是找不到泰勒蒙了。”


    鱼头人先生瞪大了眼珠子。


    杜尔米给他使了一个眼神,含糊地说:“如果这真是我知道的那一位泰勒蒙的话……诺斯王国那边发生的事情……你知道的。总之,为了你自己的良心考虑,你可以把这笔分红放在银行里;但仅仅是出于良心。”


    纽森·比拉尔也不知道是怎么理解的,他吃惊了一会儿,又突然多愁善感地流起了眼泪。恐怕是想到了一些悲伤往事。


    他哭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照料好泰勒蒙先生的遗产……不,我的意思是,他的分红。”


    杜尔米:“……”


    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对,这是泰勒蒙的遗产。反正泰勒蒙迟早会死的,问题不大。


    不过,如果比拉尔造船厂早就跟泰勒蒙扯上过关系的话,那么那艘幽灵船的遭遇就显得非常可疑了。满是尸体、最终回到利文斯通的幽灵船……在森罗海上遭遇了什么?


    至于纽森遇到的怪事,杜尔米仍旧倾向于这是基于新船工艺而产生的恶性竞争行为。泰勒蒙应该还没那么无聊,特地跑到利文斯通吓唬一个凡人。


    杜尔米转而说:“那么,比拉尔先生,我还是更怀疑卡尔罗斯与吉布森。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进行调查,在这段时间里,我会请人保护您……”


    杜尔米这么做是有两个考虑,一是万一幕后之人再动手,他就可以直接抓个现行;二是他这位委托人似乎精神状况十分不良好,眼睛里一直在掉小珍珠(真的),请人保护他也是为了安他的心。


    “保护我?”纽森手忙脚乱,连忙说,“这真是太感谢您了,奈特先生!”


    “毕竟您是我的委托人嘛!要是没了委托人,侦探可就得喝西北风了。”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因为他绝对不可能喝西北风——西北方的塔拉纳与北地都是他的领地!


    纽森连忙拿出了支票簿,他想了想,咬牙往上面写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他将支票递给杜尔米,也不问杜尔米究竟请了什么人——他知道肯定是神秘侧人士,这才能对付幕后的那名神秘侧人士——然后虔诚地给杜尔米鞠了个躬,这才离开。


    杜尔米坐在那儿,看着那张支票,却哀伤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在饭馆、明明是委托人请客,他却吃不到晚饭。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谁适合保护他的委托人,最后他决定把这事儿交给狮子先生。


    主要是因为太阳骑士业务对口,还知道怎么安抚惊慌失措的凡人;要是一位魔法师,呃,那就很不好说了。而且哈金斯·法雷尔已经死了,其灵魂也可以藏身在神秘侧,不被凡人发现。


    他就跟狮子先生说了一下这事儿。夜晚还十分漫长,杜尔米打算去查其他信件之中提及的凶杀案了。这总共有十四个案子,也需要杜尔米抓紧时间。


    因此他大喊了一声:“艾米!”


    还是请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出手吧。对不住了,凶手们,杜尔米·奈特侦探选择了作弊!


    ……其实杜尔米也可以直接找【死昼】。但是穆尔最近似乎还是忙着腾空祂的层域,为那些死在战争之中的亡魂腾位置……杜尔米就很体贴地不去打扰穆尔。


    “杜尔米哥哥……”艾米从旁边的窗户那儿探出头,然后煞有介事地捂住了嘴,“哦,不对不对,【白日梦】先生,【夜光石】小姐在这儿呢!”


    “完全不错!那么,我敬爱的【夜光石】小姐,我这儿有一些疑难悬案,十分需要你出马呀!”


    “是什么悬案能难住天才一般聪慧的【白日梦】先生呀!”


    杜尔米板起脸,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乐不可支地说:“什么叫‘天才一般的聪慧’!【夜光石】小姐,难道你甚至不愿意承认【白日梦】先生本来就是天才吗?”


    “【白日梦】先生以前还考试不及格呢!本杰明叔叔可以作证。”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那、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尔米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走过去牵起了艾米的手。他向穿着华丽裙装的小姑娘行了个礼,笑吟吟地说:“总之呢,【夜光石】小姐,让我们去人们的记忆之中——跳一支舞吧。”


    去为枉死之人申冤、去为整座城市消解罪恶、去为这个世界洗刷污垢。


    去聆听、去凝望、去铭记——那些不应该被掩盖的真相。


    第774章 一只刺猬


    “听说了吗?”


    “什么?”


    “那个杜尔米·奈特,那个绿眼睛的侦探,他一回到利文斯通,就在一晚上破了十个案子!”


    “十个!都是什么案子?”


    “说是陈年旧案,还有一些神秘侧的案子。总之都是闹出了人命的大案子。大清早,信件就摆在了警局与政务署的大门口,通知他们去抓人。据说警探和调查员们现在都忙得脚不沾地呢!”


    “这是大好事啊!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支持一位侦探为民除害!”


    “可是……您不知道吗?”


    “什么?”


    “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说这话的人下意识放轻了声音,“似乎就是【白日梦】先生呀!”


    人们面面相觑。废墟之中的图书馆,人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一下子坐立难安。哦,显然,是一位巨面者。


    还是一位相当古怪的巨面者!


    “……你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帮凡人破案,一时兴起,一口气破了十个案子?天哪,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好巨面者!”


    “你怎么知道他是一时兴起?或许他就是认真地在当一名侦探呢?”


    “哦,诸神在上,听听你说的话!”


    “巨面者在凡俗世界勤劳工作,微面者在梦境之中聊天打趣——老天啊,我一定是在做梦。”


    “你确实在梦乡之中!”


    “所以,你们为什么能确定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之前神秘侧不是传言说他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吗?好吧,虽然这也是‘约等于’,但现在这意思是两者完全相等了?”


    “那位侦探先生可是完全没有掩饰过!试问:哪位凡俗世界的行走可以随时随地召唤自己侍奉的那位巨面者?”


    杜尔米来到格拉德、【白日梦】先生就在格拉德力挽狂澜;杜尔米来到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在克里斯琴见证【帝皇】陨落;杜尔米来到亚玛利埃、【白日梦】先生就在亚玛利埃惩处恶人。


    最后,杜尔米来到塔拉纳与北地,【白日梦】先生就立马拯救了北地。


    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次如此,傻子都能看出毛病吧!


    杜尔米到哪儿、【白日梦】先生就到哪儿,如此亦步亦趋、如此如臂指使。这要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许多神秘侧人士甚至都开始怀疑他俩是什么关系了。


    又或者,其实他们误会了——杜尔米·奈特才是【白日梦】先生的领主,所以【白日梦】先生才听杜尔米·奈特指挥?


    ……这更吓人了!


    “所以啊,我情愿相信是一个凡人成了巨面者!”


    比起突然出现的【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在凡俗世界留下的信息就多得多了。许多神秘侧人士默默收集了一番,瞧了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发现:这好像也没什么能针对的地方啊!


    杜尔米的生活就像是一只刺猬,到处扎手!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就好惹吗?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就真的普通吗?


    哦,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连森罗协会都隐约敬畏的克丽丝·克拉伦斯!就连他的人类管家都是个魔法师!


    神秘侧人士掰掰手指,最后发现自己压根没必要掺和这些大人物的纷争。不妨还是指望【白日梦】先生实现他们的白日梦吧,比如,天降横财!


    “你可以现在去政务署应聘,我听说他们在招人,给的待遇很高。”


    “……这种情况的天降横财吗?!”


    “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给了政务署一大笔赞助。”


    “不不不,我听说,是【白日梦】先生把【帝皇】的遗产交给了政务署。”


    “什么?【帝皇】真有遗产?”


    “什么?老兄,你不会是那些妄想找到【帝皇】陵寝的盗墓贼吧?”


    “……总之,政务署有钱了?真的?我一直以为政务署是最穷的正神教会。”


    “政务署是挺穷的,但应该不是最穷的。”


    “哦?”


    “还有个【死昼】的教会在垫底呢!”


    是0。所以垫底。


    所有人哄堂大笑。梦境的神明宽厚地庇佑了他们的大放厥词,并且听得津津有味。


    “……这位女士……?”


    一名废墟图书馆的员工走过来,将她要的那本书递给她,并且疑惑地看着她——这位蓝紫色长裙的女士坐在这儿已经好一阵了,却只是静静聆听着其余人的对话,完全没有参与进去。


    “哦,谢谢你。”莱拉女士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这儿听听他们说的话,并且感到十分有趣。”


    “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话题吗?”这名员工立刻就理解了,“是的,这些话题总是最有意思的,人们能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达成一致,偶尔争吵也是调侃居多。”


    “难道这里还会发生更激烈的争吵吗?”


    “当然,女士。这是当然的了。魔法师们就经常在这儿争吵,不过这是他们的内斗。而记录者会跟所有人吵起来。前几天,还有一个奥古斯人嘲笑诺斯人的国王疯了,他们甚至直接打了起来!”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以为这些小人儿的小小吵闹,也为宁静甚至死寂的世界,点缀上一抹亮色。尽管如此,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她的视角高高在上,才能如此作壁上观。


    那名员工见莱拉女士不说话,也就静静地离去了。


    莱拉女士重新望向那些高谈阔论的神秘侧人士,但却慢慢失去了聆听的兴致。她略微哀伤地想,世界正在慢性死亡,而人类也同样如此;只是,任何生灵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走上了慢性死亡的道路。


    连死亡也在死亡。因此,难怪许多人情愿活在当下,不去考虑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她却要为这个一无所有的世界,倾尽一切。


    她的双手轻轻抚过这本书。这是一本古老的典籍,在凡俗世界已经失传,仅仅在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里留有副本。


    这是读过这本书的人在梦中留下的些许遐思与痕迹,被后来者记录整理成册,保存在【知识】与【梦钥】共同的层域之中。尽管如此,这也是永远只能留存在梦中的藏品了。


    《谢兰史诗》。


    史诗中记载了从黑暗时代至古老时代的七十九首长诗,但现存的版本仅仅只留下了其中的三十首。


    其中的很多诗歌,都成为了许多歌谣的最初来历。只是,如果去问那些歌谣的歌唱者,那他们或许也对此一无所知。在雾兰,相关的歌谣、诗歌保存得更加完好一些,是最早前往雾兰的那一批教团人士带过去的。


    除此之外,这世上或许只有【时历】能知晓这七十九首长诗的完整面目了。


    即便是【梦钥】,在梦中,祂也仅仅只能聆听一些破碎的片段、呢喃的哀歌。往日不复存在、连诗歌也一同沉眠。


    ……莱拉女士打算将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杜尔米。


    这是她以私人收藏家的身份,向废墟图书馆购置的副本的副本。但是,她知道杜尔米能够实现这样一场【白日梦】:在凡俗世界重现这本书。


    而她同样也知道,杜尔米恐怕不会理解这本书的意义,因为这孩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傻瓜,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父母的学问;但她同样也知道,即便杜尔米不理解,但杜尔米也不会随意处置甚至弃置这本书。


    ……这就够了。莱拉女士心想。在拯救世界这件事情上,人们不需要一个狡猾的智者,人们需要一个天真的傻瓜。


    偶尔,莱拉女士也不禁怀疑,杜尔米——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否大智若愚。


    她知道埃默森是这么认为的。在埃默森看来,杜尔米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聪明很多,是特地呈现出那种无害的、天真又无知的面目,这是杜尔米用以对抗疯狂的某种策略。


    而莱拉女士的看法更加感性。她认为杜尔米确实很聪明,但这种聪明更多是一种天性,而非他刻意为之的生存智慧。在生存、生活的方面……这孩子堪称愚钝,甚至反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疯狂。


    在很早的时候——在奥尔德斯治世,在杜尔米扬帆出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他大可以接过赫米什王朝的权柄,与【海镜】正面对垒;亦或是整合雾兰神殿的力量,与谢兰隔海对峙。他可以成为神序之树的践踏者、可以成为深海废墟的溯回者、可以成为梦境之乡的掌舵人……


    他可以成为许多、可以得到许多,可他最后仍是为世界守候这场【白日梦】。


    因此,莱拉女士甚至认为埃默森冤枉了杜尔米。不,在战乱之中打天下、初代也末代的帝皇,自然会更加悲观也更加乐观;这不是埃默森的错,更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错。


    ……莱拉女士仍旧感到轻微的忧虑。


    她想,杜尔米这几天过得很快乐,在城里撒欢一样地玩耍、像模像样地为他的侦探事业努力、还跟他的妹妹一同徜徉在利文斯通的记忆之中。故事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主角骄傲又肆意、天真又快乐。


    而世界给他们出了一个难题。


    莱拉女士轻轻叹气。她最后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聊天的神秘侧人士,从里头揪出了一个盗墓贼,丢给了埃默森处理。


    然后她悄悄走入了人们的梦中。利文斯通的梦萦绕着悲伤、彷徨、焦躁、激情,是经受了【虚无边境】的践踏之后的满目疮痍。莱拉女士知道,这座城市正在感到痛楚,然而遗憾的是,她仅仅能行走与感受,而无法改变。


    因为她并非【梦钥】。她只是【梦钥】在外的一具化身、一个人偶。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也的确值得怀疑。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杜尔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大势已成,没人能站在他的对立面。


    这也是莱拉女士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杜尔米说清楚——至少是一部分——真相的原因。


    是时候了。他们总不能真的等到杜尔米抵达世界尽头的那一刻,才让他一下子明白全部的真相。即便是神,也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最后,莱拉女士是在利文斯通的海边找到杜尔米的。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蹲在海滩边,正在兴致勃勃地观察一只努力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螃蟹。


    昨天晚上艾米在查案的时候帮了大忙,正好今天放假,杜尔米与克克就陪艾米一起来海边玩。这次出游最后变成了一场赶海活动。


    莱拉女士的出现,首先引来了克克的注意。她不认识莱拉女士,但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女士是来找杜尔米哥哥的——杜尔米总能认识一些稀奇古怪的人。


    克克就朝着杜尔米大喊了一声,杜尔米站起来,茫然地歪过头,这才瞧见了莱拉女士。而莱拉女士唇边含笑,用一种堪称和蔼的目光看着杜尔米,让杜尔米都快起鸡皮疙瘩了。


    “下午好啊,莱拉女士。”杜尔米就语气轻快地跟莱拉女士打了个招呼,“您也来海边玩啊!”


    说完,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这个打招呼方式确实不太对吧!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告诉你,杜尔米。”莱拉女士依旧笑着说,语气同样轻松,“关于【梦钥】沉眠的真相。”


    杜尔米:“……”


    他手里的小桶掉到了地上,发出咚地一声轻响,把他的螃蟹都吓跑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莱拉女士。


    等等,这不对吧!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吗!


    第775章 神明之上


    其实杜尔米一直搞不清楚神战时期的时间线。


    当然,他估计不止他自己搞不懂,连这群神明都不一定搞得懂。说到底,以谁的时间为准?


    倘若以安德烈·法涅斯的时间来排序,那崇高年代或许持续了几万年,是无限的循环与轮回;倘若以凡人的时间来排序,那这个以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覆灭为终局的历史阶段,或许仅仅持续了一千年。


    而倘若以神明的时间为准,那么——巨面者度过的岁月,究竟算是什么岁月呢?


    巨面者往往藏身在世界的夹缝之中,隐没在无人知晓的层域与质料之中,见证了人类的故事、人类却不曾见证祂们。


    倘若这世上不曾有任何生灵知晓这位巨面者的存在,那么这位巨面者是否就从未存在过?


    到了最后,人们甚至不能以【时历】所选定的治世者作为基准。因为有些治世也是徒劳无功的空白,有些治世也是一败涂地的败者,有些治世即便荣光加身、最终也一事无成。


    这并非是人的错。当然,人们可以指责人类的天性、人类造成的种种纷争。但是,说到底,神明给了人类机会。


    只不过,指责神似乎也毫无意义。因为【力量】就在那里,神也与人无异。


    那么,指责【力量】吗?


    这听起来就像是死人指责死亡、活人指责生活、愚者指责知识、老人指责岁月。不仅仅是无用、更是无能。


    从当下的视角来看,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乃至于那终末的六皇,都已经竭尽所能。当然了,那也是他们自己视角之中的竭尽所能,彼此干扰、彼此影响,终究还是没能带来一个好结局。


    至于那常正的七神……比起做了什么,祂们似乎更倾向于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过去祂们做得太多,世界才难以承受质料的无限膨胀。


    但是……


    “为什么世界无法承受,你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杜尔米摇了摇头。其实,哪怕他思考过,他也学聪明了:不在对方将要说出答案的时候,显摆自己无知的头脑。


    莱拉女士并不觉得意外,她便说:“因为我们的世界,并不能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啊?”杜尔米终究还是震惊了,并且是比宝石先生提出“世界是假的”这个理论的时候,更加的震惊。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说:“让女孩儿们在海边玩耍吧,我们去沙滩上走走,怎么样?”


    “当然,我的荣幸。”杜尔米回答,他转过头对那两个女孩说,“艾米!克克!我跟莱拉女士去旁边转转,你们两个别乱跑哦。”


    艾米和克克都回答了一声。她们拿着小铲子,像是欢脱的白鸽一样跑来跑去。


    远方,海洋的边界在世界尽头若隐若现。海天交接之处,宛如怪物闭上的眼睛或者嘴巴,等待着吞没整个世界……又或者,已经吞没了?


    莱拉女士的裙摆在风中飘荡着。她行走在沙滩上,却仿佛行走在一场梦中。梦里,是谢兰千万年的故事与岁月。


    “……【梦钥】之所以沉眠,是因为祂守候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被打开的锁。”


    “是的。”杜尔米谨慎地回答,“那么,是什么秘密呢?”


    莱拉女士望着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真相就摆在你的面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只是你还没有发现它。”


    哦,又是这句话。杜尔米忍不住抱怨。他已经无数次听闻这句话。可是,他的面前究竟有什么呢?从一开始莱拉女士就这么跟他讲,到了最后,还是……


    “……梦。”杜尔米喃喃说。


    莱拉女士笑着点了点头。


    【梦钥】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个秘密。


    梦的沉眠是为了守望一场梦。


    ……在【世界】陨落之际,绝望的神明做了一场白日梦,指望着这世上有任何神明——亦或是神明之上的神明——能够实现这场白日梦、能够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世界。


    为什么是一场白日梦?


    祂可以许愿,譬如【帝皇】实现凡人的愿望那样;祂也可以祈求一场奇迹,譬如漫长的光阴也将酝酿一次【奇迹】。


    为什么偏偏是一场白日梦?为什么【白日梦】这个圣名明明属于【梦钥】,但莱拉女士却从未流露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为什么偏偏是【梦钥】选择了沉眠?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


    因此,【虚无边境】才妄图打通、也能够打通凡俗世界与【乡】的边境。因此,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才彼此连接、杜尔米才能够通过倒垂之树前往梦乡——因其本质上的互通与等价!


    因此,只有【白日梦】能拯救这个世界;因此,【梦钥】必须沉眠,为了守候这个秘密、也为了封锁这个秘密。


    人们踏入【乡】的时候,就在靠近这个秘密的核心。


    而【梦钥】沉眠在【乡】的最深处——那是这个世界的心脏,也是这个世界的梦泡。


    “人类总会用很多方法来解释这个世界。”莱拉女士轻声说,“他们可能相信【星群】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是广阔宇宙之中的一颗星星,而天上群星与我们作伴,静候我们的灿烂未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时历】的说法,认为这个世界便是一切生灵将要登上的舞台,我们需要在光阴的长河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成为灿烂也永恒的文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帝皇】的说法,认为我们的世界便是我们的人生,人类理应如同一位帝皇一般掌控自己的生命、书写自己的故事、建立自己的国度,成为一片领地之上崇高的主人。


    “他们也可能相信【死昼】的说法,认为一切终有尽头,而死亡就在世界的尽头等候我们。为了死亡也为了生活,我们奔向死亡也奔向生活。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死的时候有意义、一切的意义就是为了活着的时候问心无愧。


    “他们也可能相信【海镜】的说法,认为海洋需要我们扬帆起航、世界需要我们探索冒险。或许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我们会找到启程的意义,也会找到回家的意义。但世界与海依旧在那里,等待我们探索、也等待我们归来。


    “他们也可能相信【太阳】的说法,认为漆黑的世界终究需要有人来照亮,因此我们将燃烧自己、敬奉他人,因此我们将努力生活、开辟天地,为了不辜负前人、也为了不拖累后人。黑暗之中,世界需要光明。


    “他们也可能相信教团的说法,认为弱小的人需要强大的神的引领;他们也可能相信神殿的说法,认为神也不过是最大的人、人也终究是最小的神。


    “他们甚至也可能相信凡人的说法,认为世界便是凡人的世界,生存与生活、吃喝玩乐、工作学习、成家立业、生老病死。世界并非他们的世界,而他们就是世界。


    “……很少有人会相信【梦钥】的说法,不是吗?人们不敢相信世界会是一场梦,他们也不甘。梦境是虚假的、是破碎的、是轻率的、是恍惚的。活着的时候,你相信自己是活着的;而做梦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不过虚无的幻想。”


    莱拉女士终于停了下来,停下了话语也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不知道是否会传入某个过路之人的耳中。


    而此人大概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吧,亦或是,说话的人在做梦。


    “……谁的梦?”杜尔米轻声问,然后他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谢兰的梦。”


    莱拉女士笑了起来:“那可不一定。”她想了想,又说,“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再思考一下。”


    “什么?”杜尔米有点抓狂了,“真相又摆在我的面前了?”


    莱拉女士笑而不语。杜尔米努力琢磨了一会儿。世界的诞生……?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谢兰与雾兰。


    “……世界的梦。”杜尔米说。


    他所说的世界,并非【世界】,也并非谢兰、也并非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


    倘若谢兰是某个生灵的梦境,那就意味着谢兰之外确实存在着某个真实的世界。


    以真实世界为蓝本,一场梦境才会诞生;随后,谢兰发现了这场梦,将其取名为……谢兰。


    而这就意味着谢兰确实是存在着某种边界的,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梦泡,所能容纳的层域与质料的数量,是存在上限的。如果超出了,那么梦境就会彻底破碎。


    这就像是雾兰以谢兰为摹本一样。杜尔米默默地想。而谢兰也同样以某个真实的世界为摹本。


    莱拉女士说:“这的确是我们猜测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没有证据?”


    “当然没有。”莱拉女士说,“我们不可能冒着打碎这个世界的风险,去验证这个猜测。这不是【时历】的层域,我们无法重启时间线。况且,即便验证了,也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讲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还顺便嘲笑了一下伊斯。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的想法是:天气不错,海风还挺凉快的。


    于是他笑了起来,很爽快地说:“老实讲,莱拉女士,我都没怎么听懂。我们都是梦中人,和我们都是镜中人、我们都是书中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们终究面临着某种困境。”


    “是的。”莱拉女士像是松了一口气,“杜尔米,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问,“您以为我会怎么想?”


    “我担心你无法接受。”莱拉女士无奈地说,“比如【虚无边境】……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人是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情,觉得不能接受,所以才一直想要唤醒【梦钥】、想要打通真实世界与幻想世界。


    “但是,与其说他们真的想要打通,不如说他们更希望自己失败。他们失败了,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这个世界其实是真实的,而他们的一切追求与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有意义的、而非虚无的……”


    【虚无边境】是一群追求失败的疯子。杜尔米心想。还真是……离奇。


    杜尔米就说:“我当然也有一些意外,不过,还不至于不能接受。”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说,“在我十五岁那一年,我就已经接受了一切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况且,他这里还有一个未解之谜:老是给他投递小说的小说家,究竟是谁?


    这位小说家是北地人,话虽如此,他身上却又有各种格格不入的要素。倘若外域的力量来源就是杜尔米自己,那么外域为什么要把小说家的小说送到他的面前?


    杜尔米可不认为这是什么随机事件。事到如今,他觉得一切都另有隐情。


    梦境之乡、镜中倒影,虚假而虚幻的世界。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梦钥】与【海镜】,这两位唯独篡夺了【工匠】力量的神明,却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以自身的所作所为、力量概念,向人类传达了与世界本质相关的信息——就像是打造世界的工匠。


    但是,知晓真相的人往往疯了;而无知者往往难以理解真相。


    除此之外,倘若世界真的是一场梦境,杜尔米倒也不会特别惊讶:瞧瞧外域吧!那般的混乱、无秩序,倘若外域呈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那这面目还挺像是一场梦的。


    想了半天,杜尔米问了一个问题:“既然您今天都说了这么多了,不如再讲讲一件事?”


    “哦?”


    “世界的尽头。”


    第776章 两手空空


    杜尔米也不怎么理解世界的尽头的概念。


    起初,世界的尽头好像是人们对于永世雾墙的别称,也就是如今森罗海中轴的位置。可是,回过来想,永世雾墙压根就不是“永世”,可能总共也就存在了几十年的时间,那中轴的位置何德何能可以被称为“世界尽头”呢?


    后来,杜尔米得知“世界尽头”其实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所在的位置,即雾兰的最南端,无数亡魂的沉眠之地。这听起来合理多了,确实是天之涯海之角——可问题是,雾兰的诞生也才多少年啊!


    杜尔米以为,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从那恒初的四神开始算起的,甚至要从那片黑暗遮掩的世界开始算起。


    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诸神这样催促他前往世界尽头的执着!


    但无论是永世雾墙还是雨之神殿,甚至于【死昼】,似乎都没能承担起那种分量。哪怕是大地母亲,那里也仅仅是象征着死亡的沉眠之地,而非诞生之地。


    他前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能望见什么样的真相,才值得众多神明如此郑重其事呢?


    听了杜尔米的问题,莱拉女士却笑了起来,她笑着说:“我今天来,原本是想告诉你那最后一句箴言,不过,现在你提及了‘世界的尽头’,那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最后一句箴言?”杜尔米愣了一下,“您是说,那位多克希尔老先知的预言吗?”


    “是啊。”莱拉女士露出了回忆一般的表情,“在无数先知的梦中、在无数人的梦中,他们都在哭诉,以至于这段预言最终响彻了【梦钥】的梦。”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段预言有如此厉害。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最后缓缓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星群】、【死昼】、【海镜】。


    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便余下【时历】与【梦钥】


    那常正的七神之中,再余下【太阳】与【帝皇】。


    ……不知为何,杜尔米竟然觉得,这样的分类合情合理。三个、两个、两个,似乎原本就应该这么安排。


    因此,杜尔米说:“星星、死亡、镜子。这句预言确实变得完整了,每一句话都有每一句话对应的意思。可是,三句话合在一起,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星星在镜子里望见死亡吗?还是说,死亡成为了镜子里的星星?


    杜尔米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莱拉女士宽容地望着他,并且静静地等待他的思索。她知道,这有点难以想象,更是与人们的常识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杜尔米不太确定地说:“我可以这么理解吗?与世界的尽头这个说法结合在一起的话,您似乎在暗示……这个预言不是某种虚幻的、想象中的东西,而是切实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甚至是真理侧而非神秘侧的——地方?”


    群星代表宇宙,是天空。死亡代表世界尽头,是大地。镜子代表森罗海,是海洋。


    天空、大地、海洋。


    而得知这条预言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先知。这个神殿原本就妄图接近宇宙、接近天空,为此不惜在高高的悬崖之上修建房屋。


    因此,这似乎预示着他们的世界……


    “……世界的背面。”杜尔米喃喃说,“是什么?”


    倘若人立于大地之上,那么他的头顶就是天空。现在杜尔米知道,天空、宇宙、群星,是虚假的。这是【星群】与人类魔法师共同营造的假象、一道天幕。


    而倘若人行走在大地之上,那么走至地表消失的地方,就是死亡。那既是大地母亲沉眠之地,也是人自己的生命行将终结的地方,更是世界也终究会一同坠灭的宿命。可是,连亡者也永远无法得到解脱,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哀嚎。


    而倘若人立于海边,那么他的眼前就是海洋;海洋的对面,是另外一块大陆。现在杜尔米也知道,这也是假的。因为雾兰仅仅是谢兰的镜中倒影,人们穿越海洋,其实是穿过了镜面,最终抵达了镜中的世界。


    三者结合,杜尔米就能发现,这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并非是所谓的“星球”。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的意思,其实是镜子永远隔断了人们前往世界的另外一半的路途。那成了万象湖、成了【墟】、成了一片荒芜。


    那么,世界的背面,是什么?


    或者说,与天空相对、与大地相对、与海洋相对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他突然庆幸他们是在白昼之下谈及这个话题。如果是在外域,那他的脑子里可能会冒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那他真的会做噩梦的!


    “你知道的。”莱拉女士言简意赅地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杜尔米,你应该知道的。你甚至能望见。”


    杜尔米怔住了。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莱拉女士,压根不明白——他又知道了?他怎么就知道了!


    这让他甚至都有点儿委屈了。这不是在骂他无知,而是在骂他故作无知。他冤枉啊!


    不过莱拉女士既然这么说了,杜尔米也就认真地想了一想。他知道的、他能望见的,这世上的某样东西、某种存在、某个地方……


    “神序之树?”他突然说。


    他想到,雾兰的最南面是雨之神殿卡桑米亚,而雾兰的最北面是森之神殿弗尼瓦尔。这种地理位置似乎暗示了什么。


    “接近了。”莱拉女士说,“但是还有一些出入。你重新想一想吧,杜尔米,世界的正面与背面,这会让你想到什么?”


    能想到什么?杜尔米费解地想。这不就是世界的两个面……两个……两什么?


    杜尔米突然瞪大了眼睛。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那笑容却是苦涩的,甚至是倦怠的。尽管如此,她仍是笑了起来,为杜尔米的表情而苦中作乐、乐不可支。


    “世界的两端。”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世界的背面,是神秘侧。”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能望见。每一天的夜晚,他都将遁入神秘侧的晦暗之中、前往神秘侧的破碎之中。


    所以莱拉女士说他应该知道。世界被一分为二,成为真理侧也成为神秘侧。真理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神秘侧也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


    倘若以凡俗世界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凡俗世界最遥远的神秘侧;倘若以永恒无尽的黑暗为标准,那么神明就是距离黑暗最遥远的真理侧。


    这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的正面与背面、镜子所能够映照的与镜子所不能映照的。


    ——群星从不改变、死亡并非归宿、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


    这段预言的真正含义,除了揭示这三位神明的力量、层域、真相,也同样揭示了天空、大地、海洋的真相,也就是,世界的真相。


    从不改变,是因为如果做梦的人不曾醒来,又或者他们不曾尝试拯救的话,那他们的世界也就不可能发生任何改变。他们的世界是一个梦泡,拥有一个距离他们已经并不遥远的上限,锁死了他们的未来。


    并非归宿,是因为生命与死亡只会在这个世界之中越堆越多,而无法突破或转化。这并非是一个真正适合孕育生灵、酝酿文明的世界,而是一片或早或晚将成为废墟的、荒芜又死寂的大地。


    一无所有,是因为他们难以认定究竟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一个凡人或许能满载而归、一位神明却恐怕两手空空。这就是世界为他们出的一个难题:活在这样一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


    那些朝生暮死、在倒垂之树上共享着一片坟场的【梦境生物】们,与他们何异?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瞬之间,他感到极端的迷茫与困惑洗刷了他的头脑,倒是让他恍惚之间忘却了沉重的责任与难逃的宿命。他只是觉得有点惊异:咋回事啊?这世界竟然是这样的吗?


    这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了。唉,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根本无法想象你们的小杜尔米经历了什么。


    接着,他感到一种仓促的骄傲:他爸爸仅仅研究法涅斯王朝,他妈妈仅仅研究古老神话。而他呢?他杜尔米,研究!世界的!真相!天哪,他真厉害!


    想到这里,杜尔米果真笑了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顾不上跟莱拉女士解释自己为什么发笑。他被自己的愚钝、无知、天真、乐观,还有那种简单又莫名其妙的思路给逗笑了。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问题。”他就说,“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令我感到好笑。”


    莱拉女士点了点头,她说:“深有同感。”


    杜尔米笑得更开怀了,简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让远方的艾米与克克也投来奇怪的目光:在聊什么呢?为什么杜尔米哥哥笑得这么开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缓慢地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前往世界的尽头,去亲眼目睹那个真相。”


    说老实话,他现在也不怎么相信这个猜测,或者说是不敢相信。也就是说,站在世界尽头的分界线上,他就可以望见神秘侧吗?


    不过,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能明白为什么曾经的永世雾墙、如今的中轴,也可能被称为世界尽头了。


    因为那是谢兰与雾兰的分界线,同样也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分界线。以永世雾墙、以海洋的镜子、以中轴为界,世界一分为二。


    倒不如说,谢兰与雾兰的格局、【海镜】的所作所为,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世界的真相。一场梦与一面镜子。


    世界的真相果然就隐藏在世界的面目之下。杜尔米不禁想。只不过,人们往往无法看破表层的伪装。


    比如说,他曾经觉得外域简直就像是他的一场梦。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外域也是对的;可他也大错特错了!他根本没有想明白!


    因此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真相就在那里,唯一的问题是,人们意识不到真相就在那里。


    “不必着急。”莱拉女士体贴地说,“我们的世界姑且还能等候一段时间。”


    “如果‘他’醒了呢?”


    “如果‘他’就是你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


    “只是一个玩笑。”莱拉女士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这并非是我们能控制的,所以,就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杜尔米狐疑地看了看莱拉女士。他相信埃默森会开这种玩笑,但是,莱拉女士?


    莱拉女士可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中最靠谱的存在啊!要是莱拉女士也学会讲冷笑话、开玩笑的话,那杜尔米这辈子都不想跟这群神一起开会了!


    杜尔米就说:“好吧,我觉得您说的对。”


    莱拉女士眼神相当微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她知道杜尔米说的是“尽己所能”的事情,但是杜尔米似乎也无意中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


    不过莱拉女士确实是在开玩笑。至少,她并不希望杜尔米会是那个“做梦的人”。这听起来有些太可悲了。


    于是,莱拉女士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看起来一无所有。她递给了杜尔米。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我送你的一个礼物。”莱拉女士笑着说,“如果你因为今天的谈话而感到任何不开心、或者悲伤与难过的话,那么,请去梦中看看这本书吧。谢兰或许没那么好,但谢兰的确是我们的故乡。”


    杜尔米瞧了瞧玻璃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这是因为莱拉女士送了他一场梦。


    于是他笑了起来,就说:“是的。只有梦中人,才知道这场梦的意义。”


    第777章 醉生梦死


    “木匠杀了谁?


    “一连几天,这个问题都萦绕在侦探的朋友的脑海之中,令他抓耳挠腮、冥思苦想。


    “他觉得侦探的推论非常合理:掏粪工想要在城里成名,所以对醉醺醺的木匠动手,打算制造一起杀人分尸案、惊动全城。赌鬼刚好路过,抢了木匠的钱。掏粪工害怕赌鬼报警,所以就跟赌鬼打了起来,然后被赌鬼扔进了粪车。


    “那么,赌鬼和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赌鬼的妻子在这场连环命案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且,木匠怎么会杀人呢?


    “朋友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等着他那个红眼睛的侦探朋友告诉他真相。可是侦探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城里也风平浪静,好像那场命案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又过了几天,侦探风尘仆仆地来拜访这位朋友,一进门就大笑着说:‘老朋友,我需要一杯热茶,多加糖!’


    “朋友一肚子的问题憋在嗓子眼,只好先给侦探端茶、润润嗓子,希望他赶紧把真相说出来。


    “朋友就这样坐在侦探的对面,瞪大眼睛看着侦探。侦探则慢慢悠悠喝着茶,然后笑着说:‘唉!算啦。我的朋友,瞧你那迫不及待的模样!’


    “朋友知道侦探要开始表演了,于是连忙正襟危坐,为侦探捧场。


    “侦探换了一个坐姿,慢悠悠地选择了一个开场白:‘您知道我这些天都跑了哪些地方吗?赌场、拍卖场,还走访了大街小巷,与一些和蔼可亲的长辈攀上了关系……’


    “‘长辈?’朋友狐疑地问。


    “‘哦,是为了调查那个赌鬼的妻子。不得不承认,上了年纪的男士女士们,可谓是相当了解这些街头巷尾的八卦与趣闻,他们简直对一切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


    “朋友十分赞同这一点。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得知了一条消息。而当你得知这条消息的时候,你也会觉得理所当然的。’


    “‘什么?’朋友感到困惑,‘别卖关子了!’


    “‘好吧。’侦探夸张地摊了摊手,‘那位女士有个情人!’


    “为了赌博,赌鬼将自己的女儿也卖给了赌场。而赌鬼的妻子三番两次想要逃走,都被赌鬼抓了回来。据说赌鬼也想把自己的妻子卖给赌场,只是他的妻子年纪大了,又受尽折磨、年老色衰,所以赌场也不要。


    “‘可怜的女人。’侦探叹了一口气,‘她情愿她的丈夫把她卖给赌场,不是为了逃离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寻她的女儿。有一回,她逃出了家,去了赌场、想找到女儿,却在赌场碰见了她的丈夫……所以才被抓了回去。’


    “朋友义愤填膺地说:‘如果是她杀了这个赌鬼,我会说她杀得好!’


    “侦探不置可否,他继续说:‘所以,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为什么赌鬼也说自己在夜色之中看到了红眼睛的恶魔……那就是他的妻子的情人。’


    “朋友突然怀疑地看了看侦探。侦探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哦,我的朋友,你不会以为我拥有一双红眼睛,我就是这个恶魔、这个情人了吧?请别这么怀疑我。’


    “朋友其实并不怀疑侦探会当情人,但他的确怀疑侦探会在暗地里帮助那个苦命的女人。


    “于是朋友就耸了耸肩,跳过了这个话题:‘也就是说,这位女士的情人……打算做点什么?’


    “‘的确如此!’侦探笑着点了点头,‘您知道吗,整个案子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所有人的性命都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一块:掏粪工杀了木匠、赌鬼为了木匠的钱而杀了掏粪工……’


    “‘……所以木匠杀了谁?’朋友突然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是说……’


    “‘木匠杀了赌鬼。’


    “朋友大吃一惊:‘什么?我还以为木匠杀了那个情人!’


    “‘什么?我的朋友,你怎么能想到情人的身上?这场命案本质上只跟三个人有关:掏粪工、赌鬼、木匠。’


    “朋友不由得满腹狐疑:‘可是,木匠甚至比赌鬼死得更早啊!按照你之前的推断,甚至是木匠死了之后,赌鬼才去赌场洗白了自己抢来的钱……你要说,是木匠的幽灵杀了赌鬼吗?’


    “‘人总会把看似不可能之事解释为灵异现象吗?’侦探无奈地摇摇头,‘这真是一种懒惰、懒得思考的表现。’


    “朋友不服气地说:‘那么,请您来解释一下:木匠头一个死、掏粪工第二个死、赌鬼与他的妻子第三个死——那么,头一个死的怎么能杀了第三个死的?’


    “‘答案非常简单。’侦探回答,‘木匠就是那个神秘的情人。’


    “朋友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可是,倘若一切只跟这三个男人有关,那么情人就只有可能是木匠。


    “‘木匠嗜酒,而赌鬼平常也喝酒。赌鬼的妻子去酒铺里帮丈夫买酒,然后结识了木匠。起初,木匠只是帮这个家庭主妇修修家里坏了的木头家具。


    “’可渐渐地,因为赌鬼常年不在家、还总是对妻子大打出手,所以这两个人滋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愫。木匠怜惜女人的遭遇,而女人也敬慕木匠曾经的手艺。


    “‘于是,女人请木匠帮她一个忙,不是为了报复她的丈夫,而是为了找到她的女儿。为了控制她,赌鬼从来不跟她说女儿的下落。


    “‘再之后,木匠就找到了赌场——您知道我在赌场那儿得知木匠也曾经来过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的惊讶吗?——而木匠得到了一个怎样的消息呢?


    “‘……哦,直接公布答案未免有些简单了,您不妨猜猜吧,我的朋友。答案就藏在这个案子的所有当事人之中。’


    “朋友费解地挠了挠头,挨个数着这个案子之中出现的人物:‘赌鬼、妻子、木匠、掏粪工……等等,掏粪工?!’


    “朋友露出了极度惊愕、甚至于恐惧的表情。


    “侦探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只是语气变得深沉了一些:‘可怜的女孩,她受尽折磨,最后……尸块被扔进了下水道,甚至堵住了排水口。赌场喊来了掏粪工处理。’


    “侦探的朋友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难以想象女孩的母亲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会是怎样的想法。


    “‘所以,您明白掏粪工杀人分尸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了吗?他见到了赌场的做法,所以有样学样。他之所以知道木匠的存在,也是因为木匠为了调查那个女孩的遭遇,找掏粪工询问过相关的消息。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接上了上一回我跟您讲的故事:掏粪工杀了木匠,而赌鬼杀了掏粪工。这其实并不是一桩连环杀人案,但我会说,这些死亡是锁链一般连在一起的。’


    “朋友默然。他想,那个赌鬼、那个有罪的父亲,在自己死前,却杀死了处理他女儿遗体的帮凶。只不过,赌鬼与掏粪工,谁的罪孽更重呢?


    “朋友对这桩案子的真相已经感到了悲伤,他问:‘所以,木匠其实没有真正动手杀死赌鬼,是吗?他只是……’


    “‘在掏粪工杀死木匠、赌鬼杀死掏粪工的那天晚上,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出了门。这一点得到了她的邻居的证实。我猜她是心急如焚,所以去找了她的情人询问情况。


    “‘我并不能确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木匠的家里的,但我猜她可能到得最早,并且得知了自己女儿的遭遇。她情绪过于激动,所以木匠留她在屋里休息,自己独自去外面透气。他们甚至可能喝了一点酒,聊以慰藉。


    “‘这个时候,掏粪工到了。木匠喝了酒,没有力气反抗,被掏粪工杀死了。而赌鬼也来了,瞧见了木匠被杀的一幕。他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溜进了屋里,想要偷钱……’


    “朋友不禁问:‘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看见了自己以泪洗面的妻子。而他的妻子看到了他,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打他,骂他杀了自己的女儿。在这一刻……哦,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或许是赌鬼对他的女儿多少还有一些怜爱……


    “‘于是,他提起斧头,去屋外杀了掏粪工。掏粪工当然没有直接对他的女儿动手,但这是收尸人、并且是帮赌场隐瞒罪行的收尸人。


    “‘他或许是趁掏粪工还活着的时候,把掏粪工扔进了粪桶里,就是要让掏粪工也体会一下他女儿的感受……然后,赌鬼搜罗了木匠的钞票,接着去了赌场……’


    “说到这里,朋友不禁猜测:‘赌鬼难道是去复仇的吗?’


    “闻言,侦探诧异地看了朋友一眼,最后耸了耸肩:‘不,很遗憾。或许他出发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但等他到了赌场,他就换了一个想法:比起复仇,他不如让赌场赔钱,然后继续赌。又或者,是木匠的钱勾起了他的赌瘾。’


    “朋友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也就是说,赌鬼的报复仅限于掏粪工?’


    “侦探没有做出评价,因为他不认为那是什么报复。他继续说:‘我猜赌鬼的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去了赌场,但在意识到赌鬼的变卦之后,这个女人终于绝望了。她失去了女儿、情人,而她的丈夫失去了最后的骨气。


    “‘她决定跟丈夫同归于尽。而我之所以说是木匠杀了赌鬼……是因为,她借用了木匠的斧头。’


    “‘我记得报纸上说,这两人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啊?’


    “‘答案很简单:毒并非来自这个家庭主妇,而是来自赌场。我想,大概是赌鬼与妻子的声讨,让赌场意识到东窗事发,所以在他们来到赌场之后,赌场就给他们下了慢性毒药,杀人灭口。


    “‘这对夫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中毒了。赌鬼继续去赌博,而妻子默默离开了,她去了木匠的家,为木匠收尸——您不觉得奇怪吗?掏粪工与木匠的搏斗大概发生在屋外,但最后木匠的尸体却是在屋里被发现的。


    “‘我想,应该就是这位女士为木匠收尸,并且带走了木匠的一把斧头。等到赌鬼带着赢来的钱回来,并且大肆宣扬自己碰到了红眼睛恶魔,所以才能赢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他的妻子用斧头砍倒了他。


    “‘随后,这位女士应该是离开了家,再次去了木匠那里,将斧头还了回去。她本来想跟木匠殉情,可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或许是因为,她是看到了木匠曾经的雕刻作品,意识到这名木匠曾经也是个艺术家,而她与他的私情会影响他死后的名声,于是她又回了家。最终她毒发身亡。


    “‘我甚至怀疑她没有真的杀死赌鬼,因为赌鬼身上的外伤并不严重,可能只是让赌鬼昏了过去,然后毒发了。人们之所以认为是过期的肉让他们中毒了,是因为那几天的变故让女人没有时间烧饭,桌上还摆着前些天发霉的菜。


    “‘……而我同样非常清楚,我的朋友,你想知道赌场的下场,对吗?’


    “说着,侦探看了看手表,然后他笑着说:‘时间刚刚好,我想,此时此刻,满城的警探都已经冲进了那家赌场,而赌场的老板与一众手下都在赌场里醉生梦死。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出了一点力。’


    “朋友这才松了一口气。要是赌场最后逃过了审判,他会认为此前的五条人命都白死了!


    “他感伤地说:‘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们的城市之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故事。一个孩童、四个大人,阴差阳错之下……不,听起来这一切又是注定的悲剧。’


    “‘这确实是一个悲剧。’侦探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至少到了最后,那个赌场是不可能继续营业了,赌场老板和那些打手们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朋友便恭维了侦探一句:‘这多亏了你,侦探先生,否则真相恐怕是很难水落石出了。’


    “侦探笑了起来。因为迟早有一天,人们会知道真相的。


    “片刻之后,侦探说:‘或许,只是亡魂无处申冤、死者怒火难熄,所以侦探出现了。我只是他们故事的调查者、见证者与讲述者。我很高兴我为死者找到了真相,并能让人们知晓他们的故事。’


    “这是属于侦探的故事,但也是属于一切枉死之人、一切无辜之人的故事。通往真相的路途漫长而坎坷,但真相就在那里,从未离去,并值得人们的见证。


    “或许——我的朋友——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我们的故事呢?”


    幽灵船的幽暗灯火之下,杜尔米长久凝视着小说家的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怔然出神。


    然后他想,或许此时此刻,就有人正阅读着他的故事吧。


    为此,他感到轻微的喜悦与宽慰。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打量着幽灵船上的一切,与外域的一切。今夜的森罗海风平浪静,仿佛也同样阅读着这个故事,并为之入迷。【海镜】睡了一个好觉,不是吗?


    而旁观的一切看客啊。


    他伸手扯下那漆黑的帷幕,让自己的灵魂也于夜色之中安息。


    但愿你们觉得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


    第778章 不堪一击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首先,他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其次,他要阻止泰勒蒙。最后,他要阻止【虚无边境】。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总结出这三个目标的时候,他彻彻底底地无语了。他总觉得自己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很多事情,甚至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杜尔米这样说服了自己:就好像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如果他不去清理甲板,那也不会有别人来清理。


    新的一天,杜尔米去拜访了小舅舅。


    西摩森·弗尼瓦尔刚刚抵达利文斯通不久,这也是杜尔米第一次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见到自己的这位小舅舅。


    “您这一路还好吧?新船感觉如何?应该挺舒服的吧?”


    西摩森瞧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我看你更好奇新船,没那么关心我。”


    杜尔米讪讪,振振有词地说:“难道横渡森罗海对您来说是什么难事吗?小舅舅,我绝对相信您的身体素质!”


    西摩森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是个普通人!不是先知候选、不是神秘侧的一员!他真不知道杜尔米对他的信心从哪儿来的。


    不过西摩森仍是说:“新船的体验确实比旧工艺好了不少。我想,会有更多人选择扬帆出海。”


    这件事情在杜尔米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明明是惊涛骇浪却也潜移默化的转变。他想,那或许就是时代的浪潮。


    跟不上时代的船长、造船厂,或许都会淹没在这一波崭新的浪潮之中。


    杜尔米屏息片刻,又问:“那么,您这次来谢兰的目标……”


    “目标?”西摩森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冰冷,“我不认为这次协商会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或者说,结果只有可能对谢兰有利,而不可能对雾兰有利。我的同僚们情愿在谢兰享乐,也不会考虑雾兰普通人的死活。”


    杜尔米无奈地说:“根本的问题是,雾兰的先知们始终不愿意干涉俗世,我们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且,雾兰先知最好也别下场,这会造成神秘侧质料的泛滥。杜尔米心想。可先知们偏偏就是雾兰的统治者,这造成了一个奇异的死循环。


    提及雾兰先知,西摩森的表情甚至更加难看了。


    他自己曾经也是先知候选,十分清楚先知的想法。在他眼中,先知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错误的。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也因此,整个雾兰也都处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杜尔米连忙转移了话题,他不希望小舅舅这么忧虑。他就说:“对了,要不要我带您在利文斯通转转?”


    “不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先带我去你爸妈的墓地看看吧。”


    杜尔米默然。他带着西摩森去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


    朴素的墓碑、绿意盎然的墓地。天气渐凉,绿叶也被染成了红叶。


    一阵风吹过,一些树叶飘落下来,掉在了这夫妻两个的墓碑上。西摩森无视了阿道弗斯墓碑上的那片落叶,只是伸手将姐姐墓碑上的落叶拿了下来。


    “……为什么将他们葬在利文斯通?”西摩森淡淡问。


    杜尔米想了很多,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爸妈是一定要葬在一起的,而杜尔米情愿他们早点入土为安。因此,不妨就在海边,在他们一家生活得最久的地方,为他们留下一个坟茔吧。


    亡者已经离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活人了。


    “泰勒蒙。”杜尔米说,“我会杀了他。”


    “……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西摩森已经从杜尔米那里听说了一些相关的信息,“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弗尼瓦尔神殿的历史记载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确切来说,那个时候他还叫拉斯坦。”


    “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杜尔米轻声说,“他放弃了多克希尔神殿。”


    这是杜尔米从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那儿了解到的消息。多克当时还说阿莉森·布卢默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跟【白日梦】先生说,不过杜尔米暂时还没来得及抽出时间。


    仅仅从多克那里了解到的消息,就已经让杜尔米大开眼界。


    要知道,如今的雾兰先知们,对于谢兰侵略雾兰的事情就已经可以说是不闻不问了。但相较于泰勒蒙那种当场放弃、跪地投降的做法,那么如今的先知们竟然也挺有骨气的了。


    当然,杜尔米也知道,神秘侧就是会这样扭曲人们的意志与思想。在当时的泰勒蒙眼里,事情的关键已经不在于多克希尔神殿的存亡与否,而在于新的时代带来了全新的道路与世界的真相。


    但是,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泰勒蒙当初的做法。


    知晓了真相、知晓了一桩预言,然后就抛弃自己的领地、遗弃自己的子民,放任波尔普恩屠杀多克希尔的百姓吗?杜尔米认为这不仅仅是背叛的行为,更是懦夫的行径。


    而如今泰勒蒙的方案也同样彰显了他骨子里的冷酷与懦弱:将神秘侧全部的质料与层域留给旧的时代,将旧的时代看作是坟场与坟墓,然后给世界留下崭新的空白的时代……


    这不仅仅是遗忘历史、更是遗弃历史!


    杜尔米难以想象泰勒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并且,这意味着葬送当下的全部生灵,而仅仅只是为了迎接世界的新生……可是,那真的是新生吗?


    在杜尔米从莱拉女士那里得知了世界的真相之后,他感到泰勒蒙的做法既可笑又可悲。因为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因为这并没有改变世界根本上的问题。


    即便将多余的质料扔在旧的时代,但世界的承载能力也依旧只有这么多。也就是说,他们仍旧无法突破世界的局限。


    也难怪众神都开始指望一场【白日梦】。杜尔米心想。也难怪【世界】覆灭之前,也在幻想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便说:“我们需要找到泰勒蒙。”


    “他可能躲藏在任何层域。”


    “那我就搜查利文斯通的每一个角落。”杜尔米坚决地说,然后他又补充,“不过,我觉得事情应该也没到那一步。泰勒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譬如说假币案,譬如说【虚无边境】。


    泰勒蒙最终的目的是打通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边境,因此他必定会付出相关的行动。但凡他想对凡俗世界做点什么,那就不可能逃过一位侦探的视线。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饶有兴致地说:“而且,我已经厌烦了这种疲于奔命的调查与搜索。就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是我走在前面吗?”


    西摩森有些意外,他问:“你想做什么?”


    杜尔米神秘兮兮地说:“我不告诉你。”


    西摩森:“……”


    看在杜尔米爸妈(的遗骸)就在他们眼前的份上,他就不跟这个小破孩子计较了。


    杜尔米又有些苦恼地说:“很多事情都凑到一块了……但是,大家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


    “什么危险?”西摩森问。


    杜尔米正要回答,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在吵架。


    这里是公墓,人人都会不自觉放轻声音。谁会在这儿吵闹?


    杜尔米与西摩森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就走过去看了看情况。走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哭诉,而她的丈夫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的孩子没有死!”那个女人凄厉地哀嚎着,“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我记得,我还记得,她依旧活着,她明明活着啊!”


    公墓的管理人员无可奈何:“您在说什么啊,这位夫人?您的女儿,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出了意外,当时还是您亲自操持的葬礼……夫人,您是伤心过度,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女人拼命地摇着头,泪流满面:“不、先生,我的女儿还活着,她还活着!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喊我妈妈,她说她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她哭得连连抽气,最后直接昏了过去。她的丈夫赶紧抱住了她。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男人才沙哑地说:“我的妻子……她似乎梦见了我们的女儿……我也觉得……是的,我也觉得,我的女儿,我的孩子……她似乎没有死,她还在我们的身边……可是……”


    可是,墓碑就在这里,甚至是他们亲自为她收尸。


    男人默默垂泪,直到他的妻子醒了过来。夫妻两个互相搀扶、蹒跚着去女儿的墓旁坐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公墓的管理人员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最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了……算了,可能空白月的怪事就是这么多吧。死了就是死了,怎么还能突然活过来呢?”


    他摇了摇头,同样离开了。


    旁观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开了。到最后,只剩下杜尔米与西摩森还站在那儿。


    “……这个治世快要撑不住了。”西摩森说。


    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很多故事。这导致了许多人的命运的微妙改变,比如本不该死的人死去了、本来活不了的人活了下来。不过,前者的情况更多一些,因为新的必将覆盖旧的。


    很多凡人或许一无所知,只是悲伤地接受了这样的局面,当成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意外。


    可是,一旦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了动摇,人们的灵魂就会本能地发现一些问题,甚至在梦中戳破历史的假面,意识到——他们的命运,或者他们的亲人、朋友的命运,本不应该如此。


    而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也同样会导致这个治世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


    如今阿尔弗雷德治世仍旧能够苟延残喘,是因为更高位者,尤其是巨面者,暂时不想改变现状。即便进入一个新的治世又如何?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泰勒蒙似乎是想要彻底摧毁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但这是两码事:泰勒蒙也会希望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更久一些,尽可能容纳更多的质料与层域,然后再去死。


    总而言之,事态发展要比杜尔米想象得更快,也更疯狂。


    如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如今这个治世只是一个假象,那人们会作何反应?说老实话,杜尔米有点难以想象。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小舅舅,您最近有空吗?”


    闻言,西摩森却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说:“倘若您没空的话……”


    “不,我只是意识到,如果要我去跟那群同僚一起,与谢兰的官员们喝酒、吃饭、打牌、看戏,那么我情愿给【白日梦】先生干活。”西摩森平静地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就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望了。”


    杜尔米:“……”


    小舅舅,您还年轻,不要这么放弃自己啊!!


    于是杜尔米笑眯眯地说:“那么,我确实有一些事情想要拜托您。”


    第779章 人模人样


    贝西莫·博伊尔邀请杜尔米共赴一场贵族晚宴。


    “你还记得莫尔芙·法涅斯的婚事难题吗?”贝西莫问杜尔米,“你离开利文斯通之前,这事儿就闹得沸沸扬扬,现如今议长选举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人们就更加关注王女配偶的宝座究竟花落谁家了。”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他自己肯定不是王女阁下的婚配人选,但是,他还真认识不少可能的候选者。


    比如贝西莫·博伊尔这位表兄,比如阿切尔·英尼斯这位喷嚏先生,甚至比如说……海沃德·诺伊斯。


    整个奥古斯王国的适龄贵族单身汉,都有可能成为王女阁下的夫婿。这事儿是由他们的身份背景决定的,甚至无关男女私情。


    ……倘若王女阁下果真拥有心仪的对象,那事情可能还简单一点。但莫尔芙·法涅斯显然打算用自己的婚事交换更多的利益与权力。


    贝西莫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人们传言,谁能成为王女的配偶,谁就决定了议长的席位。这次晚宴,咱们可是能看到不少人明争暗斗了。哦,真是一场好戏!”


    杜尔米怀疑,他这位表兄只是想找个人一起看乐子,所以才会邀请杜尔米一起前往晚宴。


    只不过,既然是莫尔芙·法涅斯主办的宴会……


    呃,想想上一次发生在克雷克庄园的凶杀案吧,杜尔米觉得这场晚宴也未必能顺顺利利地收场。


    于是杜尔米转而问:“既然提到了议长选举,那现在奥古斯高层是怎么看待诺斯王国的?战争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贝西莫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问我?”贝西莫夸张地伸出了手,“我的天哪,好兄弟,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你要是问我这城里有什么吃喝玩乐的地方,我可以跟你挨个说一遍,甚至给你分个三六九等出来——但是你问我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杜尔米:“……”


    差点忘了,他这位表兄比他还要不学无术、纨绔子弟。


    贝西莫笑嘻嘻地说:“谢谢你为我带来了一天的好心情,让我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个人指望我能为他做点正事。”


    ……杜尔米破天荒地理解了,为什么埃默森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一副无语的模样。因为他现在也有点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不指望自己能从贝西莫这里得到任何消息了。


    不过贝西莫反而来劲了,他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哦?”


    “莫尔芙·法涅斯的亲信、宠臣、心腹,一个名叫哈里曼·卡尔罗斯的男人。”贝西莫说,“甚至有人说卡尔罗斯是王女的情人……不过我倒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多余的男女之情,莫尔芙眼里只有权力,哈里曼眼里只有钱。”


    说到这里,贝西莫不禁啧啧称奇:“我看他们两个也是绝配!干脆凑一对算了,别祸害其他人了。”


    杜尔米敏锐地问:“卡尔罗斯造船厂的老板?”


    “哟,你知道啊!”


    杜尔米当然知道,因为卡尔罗斯是他那位遭了幽灵船的委托人的最大怀疑对象。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在贝西莫的说法之中,卡尔罗斯跟王女的关系竟然如此紧密。


    看来贝西莫所说的这次贵族晚宴,就是一个调查的好机会。


    过了几日,杜尔米就跟着贝西莫一起去了这场王室宴会,地点是在王宫,宴会正式开幕的时间是在傍晚。不过客人们会提前抵达,进行交际,所以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刚到就迎接尸横遍野的外域。


    这次去往晚宴的人还真不少。就杜尔米所知的,雾兰使团受到了邀请,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这样的贵族也受到了邀请,甚至森罗协会的高层也同样在列。


    这让杜尔米怀疑王女阁下是想宣布什么重要消息,或者进行什么重要谈判。


    可惜【无人知晓】女士不知所踪,否则杜尔米还能从她那儿询问情况。只不过,直到现在,一旦想到莫尔芙·法涅斯与【无人知晓】女士本质上是同一个人,杜尔米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现在他很理解为什么别人不愿意相信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应该没有王女与【无人知晓】那样割裂吧!


    “好一个俊小伙!”


    一见到杜尔米,贝西莫·博伊尔就露出了一个夸张的赞叹的表情。


    这可是杜尔米难得穿上正装的时候。不得不说,这个幽绿色眼睛的、英俊的年轻人,一旦穿上正装,摆出一副深沉的、稳重的架势,那他简直可以让人刮目相看。


    连他唇边那一缕兴致勃勃的微笑,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其实杜尔米只是在想,自己应该能趁着下午,在宴会的茶歇区多吃点小蛋糕。唉,他也被塞西莉亚女士传染了吗?


    “表兄你也是……呃……”杜尔米看了贝西莫三秒,最后点了点头,诚恳地说,“人模人样的。”


    贝西莫觉得他这个小表弟越来越不可爱了。唉,好怀念小时候那个跳起来都够不到他肩膀的小小杜尔米啊。


    两人同时叹气,最后勾肩搭背地走进了王宫。


    旁人投来惊异的目光,然后又顺理成章、意料之中地收了回去:哦,是博伊尔家族那个败家子和奈特家族那个离经叛道的侦探啊。这两人凑一块,真是博伊尔船长见了也心酸,森罗协会见了也叹气啊。


    这是杜尔米第一次来到奥古斯王国的王宫。他觉得这与诺斯王国的王宫多少有些区别。


    这栋名为卡拉卡斯宫的王宫,坐落于市中心,显然也不可能太宽敞,小巧玲珑、别有洞天。对于奥古斯王室来说,郊外自然有占地面积庞大的庄园与城堡,因此卡拉卡斯宫更多是作为王室成员在城内的日常起居之地。


    因此,卡拉卡斯宫中存在着不少的生活气息:打理精致的花园、闪闪发光的金银器皿、年代久远的木质斗柜、温馨而体面的家庭画像……


    “王女阁下的生活作风并不奢靡,甚至可以说是简朴,这也是她在民众心中口碑不错的原因之一。”贝西莫小声跟杜尔米说,“至于老国王,反正他已经搬去了郊外庄园,大家就眼不见为净了。”


    奥古斯老国王是个骄奢淫逸的典型贵族,说他无恶不作吧,似乎又有点夸张;但说他欺男霸女吧,那就合情合理。


    至于老王后,她更是早就不怎么露面了,据说身体欠佳,一直静养调理。


    因此,如今的奥古斯王室,真正抛头露面的主事人,其实也就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一个。


    偶尔,人们或许也会觉得,这样一个年轻、孱弱的女人竟然就要肩负起整个王国的责任,终究令人感到怜惜与不忍;但更多时候,当人们真的望见活跃在社交场上的莫尔芙·法涅斯,望见她眼中沉积的光彩的时候,那他们一定会意识到:她恐怕乐在其中。


    莫尔芙·法涅斯并非姗姗来迟,第一位客人抵达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场间忙忙碌碌;最后一位客人抵达的时候,她也在第一时间迎接、并慰问。


    当杜尔米与贝西莫一同来到卡拉卡斯宫的时候,莫尔芙立刻就发现了他们。她旋即来了他们这边,用一种谨慎的、庄重的语气说:“奈特先生、博伊尔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


    她将杜尔米放在了前头,显然是为了表现出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尊重与敬畏。只不过,因为杜尔米是以杜尔米·奈特的身份抵达的,所以她也只喊他奈特先生。


    杜尔米再一次奇异地从莫尔芙的身上感受到了【无人知晓】女士的那种谨慎的、诚惶诚恐的恭维。他不禁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地说:“下午好,王女阁下。”


    莫尔芙·法涅斯似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贝西莫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还是好声好气地与王女阁下进行了一番贵族式的、冗长的社交。


    等莫尔芙去招待别的客人的时候,贝西莫才给杜尔米使了个眼色,奇怪地问:“你怎么回事?你对待王女阁下的态度竟然如此随意,你就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甚至发动了一场战争!”贝西莫小声但又大声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害怕她吗?人们都说,她杀人不眨眼!”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他想,看来莫尔芙·法涅斯也算初步达成了她的目标,至少是在国内得到了更多的威望。只不过,不知道这种暴君一样的威望,是否是王女阁下想要的东西?


    “没什么好害怕的。”杜尔米摊了摊手,“你只要想想,连王女阁下这样的存在也一样被催婚——还害怕什么呢?”


    贝西莫顺着杜尔米的说法想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贝西莫见到了一些熟人,打算去聊聊天,杜尔米则是准备去茶歇区。离开之前,贝西莫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杜尔米,问:“今天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凶杀案。”


    杜尔米眨眨眼睛,故作惊讶:“哎呀,哪儿有凶杀案啊?表兄,你可不要吓唬我。”


    贝西莫翻了个白眼,走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自顾自溜达到了茶歇区。他在这里碰见了一个老朋友——阿切尔·英尼斯。


    ……好吧,用老朋友来形容这位木偶船长、喷嚏先生、【白日梦】先生的倒霉蛋领民,是不是有些古怪?


    杜尔米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阿切尔。”


    ……阿切尔差点没绷住自己的表情。也没人跟他说【白日梦】先生今天要来这场宴会啊?该死,现在走还来得及吗?他打赌半个小时之内起码会死一个人,至少一个!


    “下午好……杜尔米。”


    阿切尔觉得“杜尔米”这个名字念起来有点陌生,不如念“【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熟练。


    杜尔米笑眯眯点点头,他问:“你看到卡尔罗斯了吗?我找他有事。”


    什么?卡尔罗斯要死了?


    阿切尔宛如惊弓之鸟,脑子里胡思乱想,全是各种各样的凶杀案,还有自己看过的侦探小说的桥段。他总觉得,自从【白日梦】先生当了侦探,这世上的“侦探”就全都变得古怪起来。


    “我没见到他。”阿切尔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如果来了,肯定第一时间去找王女阁下。”


    “好吧。”杜尔米略有遗憾,“看来我的委托人还得再等等。”


    阿切尔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赶忙收回视线:难不成【白日梦】先生的意思是,卡尔罗斯要死了,然后他的亡魂向【白日梦】先生委托调查这场凶杀案?


    ……杜尔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从他周游谢兰、解决了许多麻烦之后,【白日梦】先生的威望就愈发响亮。一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熟人们,比如阿切尔·英尼斯,对他的敬畏可谓是越发严重了。


    在他调侃莫尔芙·法涅斯的暴君名声的时候,其实杜尔米自己也不遑多让了。


    于是,杜尔米就在茶歇区跟阿切尔一起研究哪块小点心最好吃。有这位资深贵族的推荐,杜尔米也算是好好感受了一下上流社会的奢靡生活——他的领民终于发挥作用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在杜尔米开始担心今天的调查将会一无所获的时候,外头突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一个侍从,去了莫尔芙那边与她讲了什么。


    随后,莫尔芙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不知为何,她竟然遥遥地看了杜尔米这边一眼,然后才转身离开。


    宾客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子,他们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哈里曼·卡尔罗斯被人发现死在了马车上!


    “哎呀!”杜尔米一下子惊叫起来,“卡尔罗斯怎么死了!”


    阿切尔:“……”


    他震惊地心想,【白日梦】先生竟然还在装!


    第780章 中毒身亡


    哈里曼·卡尔罗斯死在了来时的马车上。车夫亲眼看着他上车,等到了地方,却发现卡尔罗斯死了!


    这简直就是见鬼中的见鬼。车夫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喊,这才吸引来了王宫的守卫。莫尔芙·法涅斯赶到的时候,车夫已经吓昏过去了,不过基本情况大概已经了解了。


    “哈里曼是独自来的?”莫尔芙面如冰霜,但还保持着克制与理智。


    无论如何,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哈里曼背后的卡尔罗斯造船厂,乃至于地下帮派的一些势力与人脉,都是莫尔芙权力的重要支柱。


    哈里曼死了,且不说短时间内从何找到一个填补的人选,就连近在眼前的议长选举也成了一个问题!


    “是、是的。卡尔罗斯先生是一个人过来的。”


    人们说,哈里曼·卡尔罗斯从生下来开始就钻进了钱眼里。不过这话其实带着一点立场偏向,客观来说,哈里曼是个合格的商人,新船工艺的开发起码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到他的头上——至少他尊重工人的手艺,也乐意投资。


    哈里曼四十岁,至今未婚,无妻无子。他父亲是个小贵族,他难以袭爵,所以就当了商人。


    事实证明,哈里曼当商人比当贵族更有价值。当然了,卡尔罗斯造船厂能扩大到如今的规模,也仰仗于老国王与王女阁下不遗余力的支持。


    莫尔芙闭了闭眼睛,然后转身,让她带过来的医生去检查哈里曼的情况。


    不久之后,医生走过来,轻声跟她说:“卡尔罗斯先生是中了毒,是一种慢性毒药,等卡尔罗斯先生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三天之内都有可能。这些天里卡尔罗斯先生可能只是感到疲倦与劳累,直到不久前毒性才突然爆发。”


    ……也就是说,哈里曼·卡尔罗斯甚至有可能在宴会进行的时候,当着全部宾客与莫尔芙·法涅斯的面,当场暴毙身亡。


    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莫尔芙意识到。下毒的人不仅仅是针对哈里曼本人,更是直接针对莫尔芙举办的这场宴会。


    事实上,莫尔芙确实打算在这场宴会上公布一个消息:她已经与几名来自雾兰的官员谈好了,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谢兰——至少是奥古斯——与雾兰的协议。


    当然,协议之中显然是奥古斯王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雾兰这几个官员不能说是丧权辱国,而是连“国家”本身都从未存在过。


    莫尔芙更是轻蔑地认为,这些雾兰人根本不堪一击,给他们一些钱或者珍奇异宝就能打发。


    在雾兰使团抵达短短几天之后,莫尔芙就能取得这样的成果,显然能让她在整个谢兰获得更高的威望,对于诺斯王国的战争也更有把握。当然,冬季快要到了,这场战争或许明年才能正式打响。


    ……但是,哈里曼·卡尔罗斯死了。


    会是谁杀了他?


    王女阵营的政敌?那些仍旧不死心的王室成员?因为新船工艺而眼热的造船厂老板?还是说,那些不甘心的雾兰人?


    莫尔芙仇敌众多,哈里曼本人也不能说是清白无辜。因此,一瞬间,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全都出现在了莫尔芙的脑海之中,甚至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莫尔芙的思考。可当她意识到是谁过来了的时候,她却情愿这个声音从未出现过。


    她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带着一种隐晦的恭维,轻声说:“奈特先生。”


    来者是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划过那驾马车,然后笑了起来:“死者就在马车里?死在赴宴的途中?听起来有些悲惨。”


    您的语气听起来可不怎么同情。莫尔芙心想。不过,人们也不应该对一位巨面者抱有任何道德上的评判。


    莫尔芙便说:“是的,卡尔罗斯先生……很不幸,中毒身亡。”


    “中毒?”杜尔米惊异地说,“那听起来像是预谋已久的事情了。”


    “我同样这么认为。”


    杜尔米便说:“事实上,我是为了另外一位委托人,才来这场宴会找寻卡尔罗斯先生的。遗憾的是,他竟然被杀了。我的那位委托人也提到过一些卡尔罗斯先生的信息,确实有人想对付他,但似乎还没到杀人的地步。”


    纽森·比拉尔曾经提到过一位名叫杰拉德·吉布森的造船厂老板,为了反对哈里曼·卡尔罗斯提出的“造船商业联盟”,而打算暗中偷取新船工艺的图纸。


    不过,这事儿听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演变成杀人的结果。哪怕把哈里曼杀了,这新船工艺也到不了杰拉德的手里。


    但要是哈里曼真的把城内的造船从业者逼到了那个地步,那么问题的核心可能就不是造船工艺何去何从,而是生死存亡了——那就必须换个人,才有可能改变这样的现状。


    “新船工艺?”莫尔芙点了点头,“我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不过,哈里曼似乎从未担心。他一直自信满满,认为城里的诸位最终都会加入他的阵营。”


    ……是加入您的阵营吧?杜尔米忍不住腹诽。哈里曼根本就是王女阁下的手下。


    “那么,您觉得会是谁杀了卡尔罗斯先生呢?”


    莫尔芙沉吟片刻,最后无可奈何地说:“不得不承认,哈里曼树敌众多,想杀他的人,可能从伯尼斯河的源头排到入海口。”


    杜尔米吃了一惊:“这么夸张?”


    “您知道卡尔罗斯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再次感觉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侦探。他应该脱口而出、对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了如指掌才对!然而遗憾的是,他真的不知道。


    “卡尔罗斯家族是最早来到利文斯通、并且开发建设这座城市的贵族之一。更早之前,这个家族曾经是【太阳】的信奉者,并且帮忙建设了圣德昆西大教堂。


    “只不过,森罗海成为了最近三百年的主题,而卡尔罗斯家族没能第一时间赶上时代的脚步,就逐渐衰落下去。直至最近二十年,随着王国的迁都,卡尔罗斯造船厂逐渐在整个王国的造船业占据了重要地位,人们才重新关注这个家族。


    “只不过,哈里曼·卡尔罗斯并不打算重新成为贵族,他更喜欢也更习惯当一个商人。据我所知,他这样的做法,也得罪了一批贵族。”


    在许多王国权贵的眼里,他们认可哈里曼·卡尔罗斯、乐意让他重新成为贵族,是对他的器重与支持。哈里曼应该诚惶诚恐地接受才对!可哈里曼竟然拒绝了,甚至反而认为商人比贵族更好?


    对于一些古板的贵族来说,这种态度与做法几乎就是一种直白的羞辱。


    ……杜尔米大概能理解这种思维方式,毕竟他也接触过不少贵族。不过他无法赞同。


    他耸了耸肩,无奈地说:“看来,我们暂时找不到怀疑对象——因为嫌疑人实在是太多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莫尔芙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需要返回宴会那边主持大局。


    因此,她郑重地请求杜尔米:“我希望能将这桩凶杀案托付给您,奈特先生,这不仅仅是因为您是一名侦探,更是我相信,在这间宴会场地之中,只有您能做出最公正、最详实的调查,为一切枉死的无辜之人带来真相。”


    ……杜尔米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虽然他也相信他能给人们带来真相——穆尔,出来干活!——而且他知道莫尔芙的意思是将主导权交给【白日梦】先生,但是王女阁下的恭维怎么就是让他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呢?


    真不愧是【无人知晓】女士!


    杜尔米胡乱地挥挥手:“放心吧,王女阁下。请给我一点时间。”


    莫尔芙忧心忡忡地离开了。看得出来,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确实让她有些烦心。


    ……【太阳】。


    杜尔米琢磨着莫尔芙刚刚透露出来的一个细节。


    事实上,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很难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也会虔诚地信奉一位神明。也或许,是他们无法想象贵族匍匐在地的模样。


    不过在杜尔米看来,位高权重之人或许也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寄托。比如说奈特家族吧,要不是真的信奉【海镜】,那怎么可能将【工匠】的力量主动敬献呢?


    ……对了,外域,之前说好的让我跟老祖宗再见上一面的呢!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跟外域抱怨了一句。然后他想,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庆典举办在即,而曾经出钱建设的卡尔罗斯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却命丧当场……


    这听起来关系比较远,但杜尔米可说不好一些狂热的信徒究竟会做出什么来,特别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将要倒塌的此时此刻。


    要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真正的历史之中,利文斯通的大教堂应该叫圣米伦汀大教堂才对!


    这要是哪个狂热的、激进的【太阳】信徒意识到了真相,并且觉得与“圣德昆西大教堂”相关的人士都是渎神之人,通通该死——那也不是不可能啊!


    杜尔米稍微掰掰手指,就能发现马车上的这名死者简直举世皆敌,倒霉透顶了。


    杜尔米甚至觉得,哈里曼·卡尔罗斯能坚持到【白日梦】先生返回利文斯通的时刻才被杀,简直就是一场奇迹!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卡尔罗斯的情况,然后就在周围侍从古怪的眼神之中,面不改色地坐到了马车的前方,也就是车夫的位置。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因为只差几分钟,外域就要到了。比起毫无头绪地调查,杜尔米觉得自己还不如等外域呢!


    至少,他想知道、他也有些好奇——死者是否拥有不为人知的信仰与神秘侧力量?曾经出现在利文斯通的那艘幽灵船,以及纽森·比拉尔遭遇的那些幻梦一般的可怕场景,究竟是不是跟哈里曼有关?


    在寂静的、无聊的等待之中,在偏僻的卡拉卡斯宫的角落,杜尔米隐约听见来自宴会现场的吵闹声。


    他知道王女阁下正在高声宣布自己与雾兰达成了初步协议,他也知道小舅舅会为此感到无比的糟心,他更知道,谢兰与雾兰的命运并非决定于此刻,而是未来或过去的某一刻。


    而他只是等待,等待亡者,也等待真相。


    天空的尽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有人恭敬地为杜尔米拉开了世间无形的幕布。往前是假面,往后是帷幕。而幽绿色的光辉自世间深暗处爆发,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人们难以想象的可怖模样。


    而杜尔米只是轻轻从马车上跳下来,转过身,望见一头狮子的尸体。


    ……哈里曼·卡尔罗斯,他信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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