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不醉不归
“你说的什么鬼话?我比阿方索还大几岁!”
猎人抱着酒瓶子坐到了沙发上,语气不怎么好,但表情倒是挺惬意。这下杜尔米答应他的酒也到手了,自己还顺路回了老家,这一路报酬也相当丰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杜尔米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端倪:“你认识阿方索国王?等等,你该不会姓诺斯吧!”
“不姓。”猎人先生懒散地回答,“那老家伙也不可能让我姓诺斯。”
杜尔米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老国王的私生子。”猎人大大方方地给出了回答,“我的名字是佩德罗。没有姓。”
老国王,也就是阿方索国王的父亲、上一任诺斯国王,现在也还活着。只是二十多年前他身体欠佳,就将王位交给了儿子阿方索,自己则退居幕后了。
人们都说,老国王与王后伉俪情深,一生也仅仅孕育了阿方索·诺斯这一个孩子。而后来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的相互扶持、情深义重,也是老国王以身作则、给孩子们做出了良好的示范。
而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
“老家伙的私生子挺多,男男女女,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个。他不可能让我们继承任何王室权力,所以就让我们走了不同的神明道路,妄图让我们在长大之后辅佐阿方索,起码是提供一些神秘侧的助力。
“只不过,阿方索忌惮我们这些神秘侧的兄弟姐妹,所以刚一继位就把我们打发走了。当然了,当时也出了一些乱子,假币案后来闹这么大,也跟一些心有不甘的私生子有关。
“当然,我没兴趣跟他们闹。我自己逍遥快活不好吗?而且我也乐意待在瓦伦蒂。神秘侧有我自己的力量,凡俗世界也有阿方索当后盾,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战争来了。我不想待在瓦伦蒂了,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事。我就接受了一位来自克里斯琴的女士的雇佣……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不过我也没想到,我竟然就这么回到了瓦伦蒂。”
说着,猎人先生也可以说是感慨万千。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对的:瓦伦蒂确实闹出了大事。只不过,这大事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杜尔米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真不晓得猎人先生在得知“王后之死”的真相的时候,会如何看待阿方索国王这个兄弟。
只不过,猎人似乎压根不为所动。人们倘若在神秘侧见多了怪事、怪人,随后又在凡俗世界见到一些疯子……恐怕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杜尔米便若有所思地说:“现在国王疯了,他又没有子女,老国王明面上也只有一个孩子……”
“让他们去争吧。”猎人十分坦然地说,“我可没这个心思。”
但他是【荒野】的眷者,恐怕是这些私生子女之中最厉害的人物了。哪怕在凡俗世界他默默无闻,但是在神秘侧,眷者绝对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他或许确实没有这种野心,但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杜尔米盯着猎人看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但是,猎人先生,万一别人误会【白日梦】先生在背后支持你呢?”
你瞧,王后死了、国王疯了,混乱的时代刚刚拉开序幕,诺斯却少了个主导者,尤其是在神秘侧拥有影响力的人物!
可恰好【白日梦】先生也来了瓦伦蒂,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烙印。在【白日梦】先生如今已经震慑整个谢兰的时刻,人们怎么可能不相信,这位巨面者有着更进一步掌控诺斯的打算呢?
亚玛利埃、北地,乃至于塔拉纳,如今不都是【白日梦】先生的盘中餐吗?
而佩德罗——佩德罗·诺斯,他说自己不姓诺斯,可他的血管里确实流淌着诺斯的血啊!——他拥有力量、拥有血统,最关键的是,他还拥有【白日梦】先生的支持!
猎人:“……”
他干笑了两声,心里想,那可真是“陛下,请您登基”了。
猎人与杜尔米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太可怕了。他们想。真是太可怕了。
杜尔米还进一步联想到了理查德·克劳顿。塔拉纳那边的权贵已经达成一致,让这位小公爵未来成为塔拉纳的国主。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理查德与杜尔米的私人交情……还真不好说。
而如今诺斯王国这边,达文波特家族元气大伤、影响力不再,贵族们常常雇佣的猎人杀手团体也被一网打尽,城里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就只剩下莱顿家族了。
可是莱顿家族在凡俗世界拥有再大的影响力,到了神秘侧,他们还是得指望安东尼奥·莱顿与海伦娜·莱顿。
那跟指望【白日梦】先生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都快成为诺斯王国的幕后统治者了!可是,讲道理,他这才来到瓦伦蒂几天时间啊?
于是杜尔米爽快地说:“以后诺斯就交给您了!”
“……我?”猎人先生指了指自己。
“对啊。”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正好政务署抓了一批猎人,也算是您的同僚了,您可以帮着他们调查一下。要是相处得来,您以后可就是政务署的指望了啊!”
这可是【荒野】的眷者!悄无声息潜入一栋房屋都不可能有任何人发现。单从猎人先生跟了他们一路却从未露面就可以看出来,这绝对是破案的好手。
政务署可太需要这样一位帮手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虚地想起来,他把图雅扔在格拉德的政务署太久了,不知道图雅帮政务署查了多少案子、又抓获了多少图雅信徒……
但随后,杜尔米就理直气壮起来:为民除害罢了。不用谢!
猎人匪夷所思地盯着杜尔米:“想都别想,我是……”回瓦伦蒂喝酒的!
“哎呀,我记得英格丽德女士给您的尾款还没结吧,我把那张支票放哪儿了来着……”杜尔米东摸摸西摸摸,然后一拍脑门,“坏了,我忘了!”
猎人:“……”
他郁闷地说:“行了,政务署是吧,我知道了!”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那群领民的担忧简直就是——溺爱!他们竟然还担心他没法建立一个凡俗势力?瞧瞧这家伙使唤人这劲头、这语气、这演技,猎人甚至怀疑连神明都被这位巨面者使唤得团团转呢!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立刻就恢复记忆了,他亲亲热热地说,“在我的行李箱里头呢,我这就交给您。”
猎人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高兴地跑过去翻找行李,过了一会儿,自己却也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想,人在踏上旅途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可是,等到旅途终结的时候,他才会发现:前方等待着的一切,最终都会归途的一部分。
启程时一无所有,归来时车载斗量。
杜尔米找到了支票,那确实是英格丽德·伊顿拜托他转交的雇佣尾款。不过杜尔米想了想猎人先生一路以来发挥的作用,最终还是悄悄往里头添了一笔。
“那么,诺斯就拜托您了。”杜尔米难得郑重地说,“这个治世或许不会延续太久了,但未来仍旧漫长。”
从这个角度来说,诺斯这个凡人王国的寿命,其实反而比一个神秘侧的治世更加漫长。这何尝不是真理侧对于神秘侧的嗤笑呢?
猎人盯着那张支票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啧了一声:“我看,这笔钱最后还是会变成诺斯各地的政务署的经费。”
“那就是您的决定了。”杜尔米笑了起来,“但是,这也不坏,对吗?我祖母还在塔拉纳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这支票是政务署的了!”
杜尔米笑得喘不过气了,他说:“我祖母……在北地,还给我留了一个仓库!”
“……你小子故意的吧?”猎人先生没好气地说,“我这人也卖给政务署了,行了吧!”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行,当然行。”
猎人心里还是气不过,盘算着要把自己认识的几个老朋友一起拉去政务署干活,这才对得起他的酒!
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酒瓶子,终于觉得舒坦了一点。
他又说:“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
“哦?”
“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猎人说,“哪怕你是巨面者,那也不简单。”
治理一座城市,是市长。治理一个国家,是国王。治理一个时代,是治世者。那么,治理一个世界呢?
这位巨面者希望世界、希望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开心自在,至少是遵循他们的自我意愿而活。不得不说,猎人认为这简直就是一场白日梦。
……不过,这不就是一场【白日梦】吗?
因此,猎人又说:“但是,不简单的事情,并不意味着不可能。”
“是啊。”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这样没错,猎人先生。我并非追逐不可能,我只是追逐白日梦却成真的妄想。人们在白昼安眠、人们在夜里做梦——可他们活在这个世界。”
那么,你呢?猎人很想问这个问题。他想问问这个年轻人是否意识到:在人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之后,他们就不再需要这场白日梦了。
而他抬眸,对上那双幽深却静谧、黯淡也灿烂的绿眼睛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知道。
于是猎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当然、当然。承您吉言。我甚至考虑要不要雇一艘船,从海上回利文斯通。这听起来比陆路快多了。”
猎人便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森罗协会,正好我在那儿有两个熟人。通常来说,去往利文斯通的船确实挺多的。只是现在就不好说了。”
杜尔米也不见外,他只是好奇地问:“您的熟人应该没掺和那些猎人们的生意吧?”
……猎人无语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强调了一下:“我的熟人当然都是森罗协会的正经员工!甚至是退休的水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说,“他们顶多就是爱喝酒。”
杜尔米嘿嘿笑了两声,妄图蒙混过关。他转而说:“不着急,我们过两天才走。那么,您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猎人先生笑了起来,他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今晚,不醉不归!”
第762章 必经之路
终于,世界迈入了今年的第十个月份。
呼啸而来的北风让人们意识到,秋意已浓、冬日渐近。不论是北地的变故、瓦伦蒂的血案,还是【白日梦】先生的一番大动静,都在时光的流转之下渐渐平息。
但人们却没有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也真正进入了自己寿命的倒计时。
只不过,终于有一天,烦不胜烦的塞西莉亚让自己的学徒去找了【白日梦】先生。
“让这位巨面者找一位话事人出来!别让那群该死的老东西来烦我了,我已经退休了!”塞西莉亚如此暴怒地说,“我都没来得及吃到今年最新鲜的鱼!”
劳伦特·霍索恩尴尬地转述,不过他知道杜尔米不会在乎这个。
杜尔米反而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什么叫‘话事人’?”
听了这话,劳伦特也不禁噎住了。虽然他很了解杜尔米的性格与情况,但他还是觉得……以杜尔米的背景,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简单来说,就是您对外的发言人与各项事务的负责人。”劳伦特想了想,谨慎地补充,“可别说是‘杜尔米·奈特’了!各大正神教会是真的需要找人问事、也有事会找您的。”
杜尔米还真想说他自己!毕竟,此前神秘侧就有过传闻,说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不过事到如今,有心人恐怕都知道了杜尔米的身份了。
反正杜尔米也没怎么认真隐瞒。
他就问:“这意思是,最好在凡俗世界拥有身份,但是也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是的。”劳伦特便说,“正神教会倒是一直想找您谈谈事,但是他们直接找到您,地位也不对等……”
不对等在哪儿?杜尔米很想这么问。但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很乖巧地把这个疑惑咽了回去。
嗯嗯,都听时钟先生的!
劳伦特没注意杜尔米那可疑的沉默,他只是继续说:“您之前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帮忙处理这些事情,但是他们在凡俗世界终究没有一个可靠的身份……现在,您确实是需要一个人来行走在您与正神教会之间了。”
这人当然只能从【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之中找。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领民,发觉绝大部分领民其实也有自己的正事。
比如说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还有他的堂兄或者小舅舅等等,他当然是信得过的,但是他们也拥有各自的教会与信仰背景,天然就带有一丝神明的烙印。
又比如说【无人知晓】女士、亚恩先生、狮子先生,还有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这又有些太过于神秘侧了。至于艾米与克克,年纪又太小了,应付正神教会容易吃亏。
再比如朱利安·邓莫尔、阿切尔·英尼斯,以及格温·阿尔克温,这又有点太过于凡俗世界了。
剩下的小海狮和大骆驼、图雅与利厄斯这样的……呃,祂们真的明白人类在想什么吗?
杜尔米思前想后,最后觉得:只有本杰明叔叔能担此重任!
在凡人看来,本杰明·诺普是一名古董商人,常年待在克里斯琴,似乎拥有自己的船队、可以去海底打捞沉船与古董;他为人诚恳、温和,也做惯了凡间的生意。
而在神秘侧,本杰明·诺普是世界尽头的怪物、是一只古老的巨鲸。他活过的年岁,或许可以让他库房里的那些古董,也称赞他一句老古董。
杜尔米也听劳伦特讲了,【白日梦】先生这会搞出来的动静,可真是惊动了正神教会里头的不少老人家。
比如说太阳教廷执刑官的那位首领包斯维尔,杜尔米之前甚至都没听逐光女士提起过!或许连教廷内部人士都不清楚他的存在了。
既然如此,让本杰明叔叔去应付这样上了年纪、活过无数时代的“老人”,也算是合情合理。
为了这事儿,杜尔米趁着夜色,专门回了一趟克里斯琴。他离开克里斯琴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道克里斯琴的重建工作进行得如何。只是他是夜里来的,压根也瞧不出什么变化。
或许这就是外域的恒长永久:外域之中,一切皆为废墟。十分平等。
在人类的眼中,几年、几十年的光阴,城市就可以发展成截然不同的模样,令他们都感到陌生;但是在光阴的尺度,几千几万年之后,一切都将化为尘埃。
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悲哀与难过了。
“晚上好啊,本杰明叔叔。”杜尔米探头望向古董商店,并且因此想起了自己在奈廷格尔的往事,“您正清货呢?”
“不,是我让格雷女士早点下班。”本杰明笑着回答,“因为我预感今晚将有一位不速之客。”
“您也成先知啦?”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并且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古董店。货架上的古董反而活了过来,一个个都冲着杜尔米张牙舞爪的。不过杜尔米现在可不怕它们,他甚至十分友好地与一位挥舞着长枪的骑兵握手呢。
那银子做的骑兵愣了愣,然后冲着他做了一个骑士礼。
“别逗这些老古董了。”本杰明无奈地说,“杜尔米,你特地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并不是出事,但我确实找您有事。”杜尔米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现在面对的情况跟本杰明说了,“我亲爱的本杰明叔叔,到了我指望您的时候了!”
“临时充当你的话事人吗?这不是什么大事。”本杰明敏锐地理解了杜尔米的想法,这只是一次“临时”的委托,“几年或者几十年,这都不是问题。但是,杜尔米,最关键的是你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想达成什么目标。”
“谢谢您,本杰明叔叔。”杜尔米首先说,随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本杰明并不着急,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的老古董。这些大部分是从海底的废墟里捞出来的,但也有一些是从谢兰或者雾兰大陆的墓葬之中找到的,有些是合法的、有些是非法的。
不过,本杰明并不在乎人类的合法与非法。他乐意待在克里斯琴,是因为他对人间仍有一些兴致。
作为一位巨面者,本杰明·诺普的兴趣爱好可以说是过于“温和”了。
“……我想起了奈廷格尔的事情。”
“哦?”
“那时,我每天夜里,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您,还有艾米。”
裙装艾米与骷髅艾米、骑士本杰明与囚徒本杰明。现在想来,那几乎像是一场幻梦了。
杜尔米看了看本杰明——今天夜里的本杰明叔叔是一位骑士,与刚刚货架上的那尊银雕塑长得差不多。只不过没有头颅。而最近这些日子,他在外域见到的艾米,也全是裙装的模样。
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似乎已经不见了。为什么?
“……在我离开奈廷格尔之后,一切似乎慢慢成为定局。”杜尔米笃定地说,“我曾经以为那是命运。”
肯·林恩现在只会变成鱼眼睛;艾米与本杰明不再表露出敌意;外域之中的城市几乎全是一片废墟,但现在很少会有骷髅对他喊打喊杀。当然,偶尔还是有;但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都老老实实喊杜尔米船长了。
因此,当杜尔米重新见到本杰明·诺普的时候,那种莫名的预感和复杂的困惑,逐渐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
“但那不是命运。这世上没有命运。”
“而是?”
“而是我的白日梦。”
那是曾经年幼的、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的小杜尔米的妄想。在他的妄想之中,世界就是这么危险、就是这么疯狂,连本杰明与艾米都随时有可能变成吃人的怪物。
……当然,本杰明与艾米确实可以变成吃人的怪物。
但骷髅艾米与囚徒本杰明?这跟艾米与本杰明的背景来历毫不相干,只是杜尔米牵强附会、又隐约沾了一丝关于【墟】的层域,由此结合而来的妄想罢了!
那是一个留存在奈廷格尔的、永远不会再出现的白日梦。
正如杜尔米所想,一旦他离开奈廷格尔,一切就都回不去了。他自己打碎了这场梦。
外域究竟呈现了什么,某种意义上是由杜尔米自己决定的。那是他所望见的世界、也是他所妄想的世界,更是【白日梦】的力量的不自觉反馈。
外域的面貌或许反映了世界的某一种面目,但也只是杜尔米知晓并想象的那一种罢了。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本能地察觉了本杰明与艾米隐藏着的力量,于是在夜晚将他们看作是古怪的、离奇的生物。
又譬如说,他见到了森罗协会的成员,又因为森罗协会与森罗海的关系,所以他会将其看成是鱼头人。这只是因为杜尔米这么想而已。
因此,在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接触真正的谢兰、雾兰,以及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种种奥秘之后,他就会逐渐发现: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原来他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亦或是无知的。
于是外域也修正了自己呈现的模样。于是,外域逐渐变得不那么血腥、不那么狂乱、不那么恶毒与讥诮了。
那变成了一片寂寥、静谧的废墟,在光阴与梦境之中沉眠。
这就是后来的杜尔米对于这个世界的想法,与起先的他截然不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最初的面目也是他的必经之路,最终的面目也是他的沿途景色。
“……也就是说,其实是我自己杀了我自己。”杜尔米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要杀了我,所以他们就真的杀了我。虽然确实有人想杀我,但没有那么多,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杀死我。”
本杰明不清楚杜尔米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不过他很高兴这个孩子慢慢明白了过来。关于神秘侧的力量,人们总有无数种说法、无数个课题、无数次研究。
但是在本杰明看来,神秘侧的力量无非就是——认识你自己。
曾经的杜尔米就活在那种浑浑噩噩的、危险又混沌的状态。在神秘侧,他就像是一个手持利器却无知无觉的小婴儿。
当然,那挺可爱的。本杰明想。但这孩子也不会永远如此。
事到如今,杜尔米终于想明白了。这既让本杰明感到欣慰,也让本杰明感到轻微的悲伤。
他知道,那个年轻的十五岁时候的小杜尔米——那个开门来迎接他、面无表情流着泪、问他有何贵干的,刚刚失去父母的小杜尔米……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杜尔米的启航之地,但也仅仅只是启航之地。
过了片刻,杜尔米回过神,他就说:“我最终的目的……是建立一个遥远的、古老的、盛大的王朝,以这个国度来容纳神秘侧的一切往事,让人们活在静谧的白昼、不去碰触夜幕的阴影——让人们以为那一切只是一场白日梦。”
他没有说这个国度将会存在于将要到来、却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人们会朝着那个方向前行,但永远无法抵达。
他也没有说,遮兰的建立,将会以他自己作为代价。
他更加没有说,尽管他已然下定了决心,但他心中其实并无把握。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也尚不清楚“世界的尽头”究竟掩藏了怎样的秘密。
但是他说,他将会建立一个国度。
“神国。”本杰明说。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他说:“您这样说,都让我有点儿害臊了!但是,倘若祂真的发挥了这样的功效,那么祂就的确是。我想祂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可是……”
可是,他与遮兰,仅仅只会相逢一瞬。
建立遮兰的时刻,就是摧毁遮兰的时刻。惟有这样,人们才能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终说:“我想,我终究也还是将自己与世界当成筹码、放上了牌桌,并等待着命运的开牌。”
“命运?”本杰明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不,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世上没有命运。”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说:“我也不喜欢这个词,只是我觉得这个词更适合这种——看起来还有点儿悲壮的场合,不是吗?”他反而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的意思,接着他问,“如果不用‘命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词更合适?”
本杰明沉吟片刻。他挪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克里斯琴。夜雾浓重,人们看不清夜色、更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最后,他缓缓说:“……故事。”
第763章 无路可退
本杰明·诺普的出现让塞西莉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忙不迭将那些人际关系全部转给了本杰明。
不过她也十分好奇杜尔米是从哪儿找出来这样一位人物,既是凡俗世界的古董商人,又是神秘侧的非凡怪物。
当然了,塞西莉亚可不会主动询问【白日梦】先生,她顶多就是私下逼问自己无辜的小学徒。
而对于杜尔米来说——是时候返回利文斯通了。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坐船回去,为自己的屁股和脊椎考虑一下。猎人先生帮忙联系了一艘货船。理论上这货船是前往欢愉群岛的,不过这是通报给森罗协会的说法,实际上嘛……哈哈,大伙儿心知肚明。
货船能匀两个舱位给杜尔米与肯。虽说条件差一点,但总归没有陆上骑马或者坐马车那么难受。
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今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情况依旧十分紧张,杜尔米甚至都不确定他能不能顺利过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坐船可就好多了——海上没有明确的边境可言,更没有看守的士兵。
难得坐船,杜尔米再度想起了白橡木号的时光。不过肯就不一样:肯竟然晕船。
“我从前可不晕船。”肯苦着脸说,“一定是最近在内陆地区待太久了,不习惯海上的感觉了。”
这让他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船舱里休养。不过,肯听了杜尔米的建议,打算当个美食作家,所以就干脆化悲愤为动力,日里夜里都在思考怎么记叙美食。
因为他如今只能吃清淡的食物,所以他在记录美食的时候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热忱与爱意……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杜尔米就活泼多了。除了上船第一天,他因为怀念白橡木号而有些伤春悲秋之外,剩余的日子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跟每一个水手聊天,还问东问西、甚至问到了船上有什么货物。
最后,船长都怀疑他是不是商业间谍了。
“我是个侦探。”杜尔米笑眯眯地递出了自己的名片,“职业习惯而已,见谅见谅。”
船长狐疑地拿过名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清清嗓子,义正词严地说:“奈特先生,要是我早知道您是一位侦探,我肯定会把您赶下船的!我可不希望我们船上出什么事。”
所有人哄堂大笑。看来侦探所到之处必定倒大霉,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而杜尔米则心虚地想起了当初发生在白橡木号的诸多怪事……呃,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吧?
好在他们一路平平稳稳、无事发生。这让杜尔米再度自信起来。只是有老水手忧虑地盯着森罗海,喃喃说:“如今越是平静,海上就越是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啊……”
“风暴?”杜尔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好奇地问。
老水手被他吓了一跳,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姑且也算是习惯了杜尔米的来无影去无踪。他说:“海上的飓风,先生,您听说过吗?”
杜尔米当然听说过。在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的时候,当时的领航员可是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去研究气象特征,就是为了让船队避开那些可怕的风暴。
尽管如此,海上当然也流传着一些关于风暴的可怕传言。
人们说,曾经有一艘船,不巧撞上了一场飓风,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穿过飓风。他们穿过了强烈的风暴潮,终于抵达风平浪静的海面的时候,心中却蔓延出更大的绝望。
“为什么?”那时候杜尔米询问那个讲故事的水手。
白橡木号的老水手冲着他举起了酒杯,大笑着说:“因为他们来到了风暴的中心,因为他们看到了飓风的眼墙!”
于是,这艘船就意识到,他们死到临头了。
如今,又有一个老水手忧心忡忡地说:“看来今年秋天会出现十分可怕的风暴啊……”
杜尔米知道,这样的猜测其实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可言,只是这些常年漂泊在海上的老水手的经验之谈。但偏偏是这些看似神神叨叨的经验与预兆,却往往会成真。
森罗海的海面平静,秋日海风徐徐,十分凉爽。可是,杜尔米的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丝不明缘由的不安。
他想,或许这是因为海洋本身的残酷与威严;也或许,这是因为他的确知道,【海镜】不在乎一场风暴会不会杀死一座凡人的城市。
在这件事情上,人们不可能指望神明,顶多只能指望森罗协会提前做好准备。
而杜尔米同样知道,飓风的出现是一种自然界的气候现象,非人力可以更改;哪怕一场风暴消失,下一场风暴也已经在酝酿。
……他突然想起了一桩往事。
那是他第一次去往利文斯通的时候。入夜了,他望见被某种自然灾害(像是海啸或者地震)彻底摧毁的钟楼。
那时他根据钟楼内一位受害者返老还童、差不多年轻二十岁的情况,猜测这场灾难应该发生在二十年前。
他还看见了敲钟人的干瘪尸体,于是怀疑是敲钟人献祭了自己,将这段历史流放到了光阴之中,使本该发生的灾难未曾发生。
只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仍旧不知道这场灾难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
说到底,最近的这段光阴之中,历史无非也就形成了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两种面目,更早的埃洛特与塞西莉亚等等,都不曾干涉最近的几十年。
因此,这场本该发生在利文斯通的“二十年前”的灾害,究竟是怎么回事?
杜尔米偏过头,望见老水手脸上风吹日晒造成的皱纹与斑点。他突发奇想:或许那场灾难并未发生在“二十年前”。
不是过去,那就只有可能是……未来。将要抵达的现在。
只是因为治世变更发生在二十年前,所以利文斯通的钟楼、以及当时正在钟楼的人们,不巧卷入了治世的变更,形成了这样一幅惨状。
从杜尔米望见的那个受害者来说,他就可以看出端倪——那是艾格特·博伊德,是劳伦特·霍索恩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导师,但其人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并没有加入【记录者】。
因此,倘若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前,他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钟楼。那只有可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
钟楼的覆灭与灾害的袭来,这或许是两件事情,甚至一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一个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二十年之后的如今;但是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这两件事情却搅和在一起。
这种情况,杜尔米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场风暴抵达的时刻,恰好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刻。飓风搅碎了治世,吞没了过往这短暂的二十年。海水甚至席卷了二十年前、奥尔德斯治世将要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刻,浸没了那座被摧毁的钟楼。
于是,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一切终结于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时刻。
……杜尔米突然开始好奇。应该说他早就好奇了,只是他没来得及问阿尔弗雷德。
他好奇的是,阿尔弗雷德究竟是用什么手段撬动了奥尔德斯治世?要知道,奥尔德斯治世已经延续了三百年,稳固、平静,是绝对真实的历史,没道理在最后的二十年突然出现变故、让阿尔弗雷德改换了一切。
只是因为格拉德吗?但是,在谢兰漫长的历史之中,类似格拉德的事情恐怕也发生过不少吧。【太阳】又为何容许阿尔弗雷德改换这段历史、挽救格拉德的故事呢?
在杜尔米看来,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参加一场四十公里的马拉松,然后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跑错路了。
这有点太离谱了吧!
杜尔米决心找个机会跟阿尔弗雷德聊聊。最关键的是,他也想知道,在这个治世将要结束的当下,这位治世者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一路上始终风平浪静。再过两天,航船就将抵达利文斯通了。
航程总共需要十五天,比较短,所以船上的生活还算惬意,甚至连蔬菜水果都还算新鲜。
杜尔米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种在甲板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钓着鱼的生活了。日子久了,他甚至开始怀念白橡木号上的生活了,哪怕是白橡木号那寡淡无味的煮豆子汤。
肯觉得他疯了,不然杜尔米怎么会在看他的美食笔记手稿的时候,嘴里突然蹦出来一句“煮豆子汤”呢?
对此,杜尔米神神秘秘地说:“肯,你不懂。说不定你最喜欢煮豆子汤了呢?”
肯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最后怜爱地拍拍他的老朋友的脑袋。他就说:“要是我果真喜欢的话,那一定是上辈子时候的事情了吧。”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响亮到连楼上的楼上的船长室都能听见了。
肯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觉得,找杜尔米谈论什么美食著作,根本就是白瞎了海里的鱼。最后他还是找了船上的老水手探讨经验。
傍晚时分,杜尔米偷偷摸摸溜去了厨房,想看看船上的厨房里有没有不会给他们这些乘客吃的、专门留给普通水手填饱肚子的青豆。然而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找到,外域就来了。
“可恶的外域!”杜尔米委屈巴巴地抱怨,“偷你两颗青豆怎么了!”
这船也变成了幽灵船。倒不如说,在夜色之中,是【白日梦】先生的幽灵船、拖着这艘凡俗的商船,行走在夜晚的航路之上。用以指明航线的浮标散发着幽微的光彩,除了最魂不守舍的鬼魂之外,任何人都看得清。
杜尔米没找着青豆,只能闷闷不乐地回了他心爱的甲板。
哎呀!他突然精神一振,心想,他都多久没有清理过甲板了?天哪,他该不会把这门手艺忘光了吧?
就在【白日梦】先生打算与无辜的甲板一决高下的时候,是天上的星星阻止了他。
确切来说,是天上的一颗星星给他传了信。
“我是贺拉斯·兰西亚。”星星说,“【白日梦】先生,关于我所探寻的秘密,恐怕我可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杜尔米:“……”
我的天哪,宝石先生怎么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第764章 愿意相信
“……您误会了,【白日梦】先生。”
面对杜尔米的震惊,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我并没有成为巨面者,更没有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只是请了一颗星星帮我传话罢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我还不想成为星星。”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看见他的领民死在他前头。
当然,【星群】的巨面者会成为天上的星星,这事儿到底算不算“死亡”,对于不同的神秘侧人士而言,恐怕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但是那的确彻头彻尾地改变了魔法师“活着”的形态,因此在杜尔米看来,这至少是一种人生巨变。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我们可以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联系彼此,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通过星星来寻找我、联系我?”
“因为,这或许能让您对我接下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而更好奇贺拉斯·兰西亚究竟发现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那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想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宝石先生的脑子拽了下来。
“……您?!”哪怕隔着脑子,杜尔米也能感受到贺拉斯的震惊。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振振有词地说,“这样面对面聊天比较有真实感,您说对吧?”
贺拉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从他遇到这位巨面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白日梦】先生相当、非常、绝对离谱!
他的脑子蛄蛹了两下,似乎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最后放弃了。
他报复性一样地说:“而我的发现就是——我们的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是震惊的,但他竟然出奇的平静,总觉得这事儿好像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因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从外域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怀疑这个世界只是一场白日梦了。
晚风徐徐,海面波光粼粼。【白日梦】先生沉默了片刻。
贺拉斯脑子一热就直接说了真相,可随即他就后悔了。他产生了一种预感:即便这个世界不是假的,当他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前这么说了之后……这个世界不是假的也得变成假的。
“假的?”杜尔米慢吞吞地说,“这种‘假’……是什么样的?”
“……我认为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人造’的痕迹。”
“哦?”
“譬如,天上的星星。”贺拉斯·兰西亚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譬如,雾兰的诞生。”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但是,这听起来更像是‘神造’的。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记忆被相同的关键词所触动,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与肯·林恩一同抵达利文斯通,看到了传闻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那是肯赞叹说,如此壮观、如此精美的大教堂,难怪有人说这是“神造的建筑”。
而杜尔米说,这是人造的。
如今他与贺拉斯·兰西亚的对话却颠倒了神造与人造,让杜尔米意识到——较之起初,他也已经变了许多了。
不过,他的确这么认为。天上的星星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而雾兰的诞生是海洋成为了镜子。这些情况都是神明造成的,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神造”。
人造的建筑。神造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在最初只是一片漆黑。是【最初之火】驱散了黑暗,并且照亮了【世界】。随后【大地】提供了生存的土地,人类得以繁衍生息。但黑暗从未褪去、【隐秘】仍旧蠢动。”
贺拉斯·兰西亚简单地复述了人类最古老的神话,最后他说:“也就是说,人类从一开始就成长于神明的呵护之中。”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努力跟上宝石先生的思路。
“而这也意味着……”贺拉斯的语气十分平静,“世界早期的形态,与我们现在所望见的,截然不同。”
杜尔米总结了一下贺拉斯的一丝:“您要说,我们如今的世界,是受到了某种改造,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就像是有人在随意捏造一团泥巴?”
“没错。”
“但是,这听起来也很正常。人类的出现、动植物的出现、神明的出现……世界总会发生改变的。”
“但是,【世界】自己就是神明。”
杜尔米愣住了。
“您明白了吗?【世界】就是神明。从一开始,世界就是【世界】。也就是说,所有生灵都生活在名为【世界】的层域之中。”贺拉斯缓慢地说,“除非【世界】自己改造了自己的层域,否则……”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贺拉斯的意思。
【世界】已经陨落了。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了。
而【世界】的陨落,按照那常正的七神的说法,是因为【海镜】照耀谢兰、创造雾兰,因而撕裂了【世界】,让【世界】彻底支离破碎。
但是这也意味着,当时的【世界】已经不同于最初的那片漆黑了。
在神话之中,【最初之火】只是驱散黑暗、照亮世界,而不是在火光的范畴之中创造了【世界】。【世界】是同黑暗共生的、原本就存在着的一片世界。
【最初之火】是头一个影响【世界】的,随后是大地母亲对于人类的呵护,随后是【太阳】创造了太阳。
随后,是【海镜】创造了雾兰。
【世界】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变得苟延残喘。祂的层域受到了影响,而祂是如此臃肿、如此庞大,以至于祂自己却无法干涉这一切的进展。于是,在痛苦与绝望之中,【世界】覆灭了。
如今的人们,都生活在【世界】的尸体之上。
……但这其中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世界】只能任由人类与神明改造祂的层域、而自己却无法反抗、无法挣扎,最终甚至只能带着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坠入死亡的深渊?
【世界】明明是神明啊!倘若人类与神明共同改造了世界,那么【世界】为什么还会是一位神明、甚至是神秘侧的神明?祂不该高于神明、高于神秘侧吗?
【世界】为什么不阻止【最初之火】?为什么不阻止【太阳】与【海镜】?这位恒初的神明,竟如此无能吗?
一位神,一位最初的神,一位等同于世界的神——却死在了层域的撕裂之下?
“……你要说,神明之上的神明。”
人类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
那么,神明是否会将高于自己、大于自己的存在,看作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呢?
有什么东西压制着【世界】的行动,让祂只能接受这场人造的与神造的改造,让世界受到雕琢、让世界受到酷刑。
一直以来,杜尔米其实不太明白那常正的七神为何如此悲观。他总觉得这些神也束手束脚的,好像什么也做不到。当然,祂们其实也做了很多,甚至连祂们的行动也成为了麻烦的一部分。
可是——
连【世界】也已经死了。
“……我不认为【世界】完全站在‘改造世界’的对立面。”贺拉斯语气古怪地说,“人类与诸神的出现,也会进一步加强【世界】的力量、丰富祂的层域。但是,在神战期间,一切似乎失控了。”
【太阳】篡夺了初火、【海镜】撕裂了世界、【死昼】继承了大地的生机、【星群】书写了神秘的奥义。
那恒初的四神,全部覆灭。
这种迭代听起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杜尔米心想。新生的神明更为强大、更为新鲜。
可是,与此同时,人们却又在神秘学之中得知了这样一条知识:古老也是一种力量、古老值得最崇高的敬意。
这明明是与那恒初四神的覆灭相违背的情况,不是吗?古老的却死了、崭新的却活着。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那么,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只认为这个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雕琢’,或者说塑造,就像是剧作家塑造一个故事、画家描绘一片风景。”
而【世界】,很不幸,成为了戏剧的舞台、风景画的画布。祂的确变得支离破碎了,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似乎也就是祂诞生的意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类与神都很对不住【世界】。但这个说法,至少听起来没有那么悲观。
再说了,最坏的情况,这个世界也不过是【白日梦】的一场白日梦——很糟糕吗?也没有很糟糕吧。
毕竟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呀!大伙儿难道不相信杜尔米吗?
这世上或许有更高的、更大的神,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可是,就像是教团一样、就像是神秘侧一样,这一样东西倘若一直藏在暗处,那么人们就可以当祂不曾存在。
人有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活在一场白日梦之中。
……贺拉斯·兰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这个世界是假的。”
杜尔米十分诚恳地请教:“为什么?”
“那群星汇聚的宇宙便是假的。”或许是受到了杜尔米的感染,贺拉斯的语气也变得冷静,更像是一位魔法师、一位脑子先生,而不是一个神秘侧的疯子,“最关键的是——雾兰的诞生。”
“雾兰的诞生?”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您真的觉得【海镜】有那个能耐,将整片大陆完整地倒映出来,并且在镜中创造出相似的另外一片大陆吗?您也去过雾兰,您会觉得雾兰只是镜中倒影吗?”
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有点儿明白贺拉斯的意思了:“您觉得,除非世界是假的……”
“除非世界是假的。”贺拉斯强调,“这并非倒映,而是复制。一个精密的、复杂的、混乱的世界不好复制,但是一张虚假的、轻飘飘的、空白的纸片很好复制——不,很好撕裂。”
杜尔米愣了一下。
“您见过那种厚实的纸张吗?是的,就像是那种双层或者三层的卫生纸。【海镜】就像是将这张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变成了更薄、但是也确实存在的两张相同大小的纸张。”
“……不,我还是不明白。”杜尔米的语气变得困惑,“既然如此,那不是意味着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吗?为什么您要说世界是假的?”
“因为真实的世界不会被分成两半!”
杜尔米的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他妄图说服贺拉斯:“您这是将结论放在了前头!这样的证据无法证明您的结论!”
“……【世界】覆灭了,那么世界本来也该随之死去。”
“可是,在神秘侧,神明之死也无法带走层域,这正是许多麻烦的由来……”
“在真理侧,人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人死了不会留下什么层域!”
“这是因为世界的两端本就不同!”
“是吗?”贺拉斯反问,“您发现了吗,真理侧与神秘侧本就是世界的两端——【世界】!可【世界】死了却还是留下了世界!可魔法师死了却成了天上的群星!如此可笑!”
……杜尔米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与其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假的,不如说您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深陷在神秘侧之中的……苟延残喘却行将腐烂的猎物。”
因此,【世界】死了但世界仍在;因此,人们甚至能步入自己的梦、望见他人的梦;因此,人们死后的灵魂也不曾离去,而逡巡在无光的暗处;因此,连失落的历史也将永远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守望未来。
这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实并非泾渭分明,真实的与虚幻的混淆在一起,让人们根本无法分清其中的界限。
倘若杜尔米跟一个凡人说,自己曾经去过他的梦,那么这个凡人一定会哈哈大笑,认为杜尔米是在开玩笑;而倘若杜尔米跟一个神秘侧人士这么说,那后者只会紧张兮兮地问,是吗,【白日梦】先生,您看见了什么?
人们在凡俗世界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似乎能在神秘侧做到。可是,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缓缓说:“宝石先生,您不是发现世界是假的,您是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一些魔法师会以为神秘学是真理、是永恒不变的基石。随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不过是对于“黑暗”的一种解读方式、一种诠释方向;最后,他们会发现——神秘学是假的。
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认为世界是假的,是因为他曾经用来解释这个世界的方法,其实大错特错。
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这个世界,神秘学根本无法解释那些神明。神秘学更加无法解释,为什么修习神秘学的魔法师到了最后,却只能挂在天上发出黯淡的光彩。
贺拉斯·兰西亚所骄傲的一切、所信奉的一切——通通是错的!是【星群】骗了他们,让他们去送死!
当然,世界或许确实是假的,是轻飘飘的虚无的一场白日梦、是凭空而来的匿名作者的一个故事,所以【海镜】才能倒映出雾兰、所以【世界】才会如此轻易覆灭。
可是,说到底,他们仍旧在这里。
哪怕是在虚幻的星空之下、在从来不可能存在的幽灵船的甲板上,但他们仍旧在对话、在思考、在辨析。
因此,杜尔米认为他们仍旧活着,哪怕只是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
这就是一场白日梦能够给出的回答与安慰。
他说:“您知道的,我就是【白日梦】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我也该是假的、该是虚幻的、该是将要破灭的一场梦。可是,我仍旧站在您的面前、与您聊天甚至开玩笑……您可别说我也是假的呀!”
贺拉斯·兰西亚盯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失笑。
他想,是的,他疯了。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的胡诌与调侃,他竟然愿意相信这位巨面者随性甚至任性的一番见解。
因为,他竟然愿意相信一场【白日梦】。
第765章 从不改变
杜尔米坐在甲板的边沿。从这里往下看,就是高高的船身,还有深不见底的大海。
脑子先生……哦不,应该说,宝石先生的脑子,就在他的身旁。天上星光闪闪,不知道刚刚贺拉斯·兰西亚是联系了哪位星星,以及那位魔法师的人生经历如何。
杜尔米心想,世界是假的,但眼前这片海洋却仍旧存在、天上的星星却仍旧发着光。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隔了片刻,杜尔米才小心翼翼地问:“所以,宝石先生,您好点了吗?”
贺拉斯·兰西亚缓慢地回答:“是的,我好多了。”
“真的?”杜尔米喜出望外,他很高兴地说,“看来我还挺会安慰一个人的。”
贺拉斯·兰西亚失笑,他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我之所以认为世界是虚假的,是因为我去往历史之中,发觉群星从不改变——充满了人造的痕迹。”
是的,正如那位多克希尔先知所说,群星从不改变。
“您是怎么发现的?”
“不同的治世之中,星星却相同。您不觉得古怪吗?”
杜尔米想了想,便问:“星图?不过我想,魔法师本来就会校准不同的治世之中的星辰轨迹吧?”
“是的,您之前也看见过我计算星星运行的轨迹。”说到这里,贺拉斯却轻轻哂笑,“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漏洞……与这个治世有关的一个漏洞。”
“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
“那天上的繁星只是成为巨面者的魔法师。”如今,贺拉斯可以如此平静地评价他的同僚,“他们需要为世界呈现出一片星空、一个有规律的宇宙,为世人营造假象。因此,他们需要与彼此协作,甚至与太阳……与【太阳】协作。”
“……然后?”
贺拉斯笑了起来,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悲哀,还是应该觉得好笑。他说:“可过往三百年的奥尔德斯治世是平静的、不曾变动的。因此,群星不需要紧张地按照人类的治世调整宇宙的面目,他们变得惫懒了。”
杜尔米有些疑惑:“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是啊,阿尔弗雷德治世!”贺拉斯嗤笑着,即便他嘲笑的是那些成了巨面者的魔法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到来,让他们手忙脚乱,安逸了太久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们将星星的轨迹排列错了!”
这是贺拉斯·兰西亚后来才想明白的事情。
他去往历史之中,首先意识到太阳从不存在、然后意识到宇宙从不存在、最终意识到——连世界也从不存在。
而当他准备将这些发现告诉【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的差别在哪里了:他如今望见的星空,较之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多了一层粉饰、又多了一些疏漏。
连贺拉斯也算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与谬误,因为这可能是几千几万颗星星的排列与路径。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认为【星群】不愧是一切魔法师的神明。至少【星群】算得过来,而魔法师们算不过来。
贺拉斯便说:“您刚刚问我,我说‘世界是假的’,证据在哪里。那么我如今可以正式地回答您这个问题:倘若满天星辰都是虚假的、人造亦或是神造的,那么我们的这个世界、这颗星球,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总不可能在一片虚无的、混沌的空间之中,他们这个世界就莫名其妙地诞生了吧!一片海的起初也只是一滴水,那么一颗星球呢?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惊讶地说:“哎呀,宝石先生,您这是在思考世界的起源啊!”
而一旦思考世界的起源,贺拉斯·兰西亚就不得不想到……【世界】。
这世上竟然起初就拥有一位以“世界”为名的神明,不得不让他感到怀疑与困惑。瞧吧,往后人类社会的商业贸易、金钱流动,甚至催生了图雅与利厄斯这样的巨面者,那么【世界】又是从何而来的?
而且,【世界】那么早就出现了、可到最后却又唐突地死了……真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倘若从这个角度出发,贺拉斯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倒不如说,这才是更关键的问题——世界。
对于谢兰人来说,什么是世界?
什么是……
“什么是谢兰?”贺拉斯问杜尔米,“为什么这片大陆名叫谢兰?”
【世界】,等于谢兰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含义。他茫然地说:“谢兰……就是谢兰啊。”
“可谢兰为什么叫做谢兰?谁第一个将这片土地命名为谢兰的?您要知道,连雾兰的名字都是从谢兰来的、连雾兰人最早都称呼自己为谢兰!人们之所以理所当然地称其为谢兰,是因为这个名称古老,而不是因为这个名称合理!
“‘谢兰’这个词本身并没有什么含义,不是吗?‘谢兰’不是河流或山川或土壤或阳光,不是任何最初的人们会遭遇的东西。这是一个生造的词语——可任何古老的文化都不可能凭空捏造自己的来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努力跟上了宝石先生的思路。
他语气古怪地说:“您这样说的话,就好像是在暗示……‘谢兰’,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贺拉斯·兰西亚突兀地沉默了。他曾经以为,他会将自己全部的人生都献给神秘学;可到了最后,他发觉,他却在怀疑这所谓的神秘学。
他在怀疑——神秘学诠释的这个世界。所谓真理侧与神秘侧,究竟是什么?世界又究竟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我不敢这么说。”
“为什么?”
“我生怕有名为谢兰的神突然撕开天空,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唯独你的假设是真的。”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与悲哀,“这种时候,我倒情愿世界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杜尔米差点被这样苦中作乐的话语逗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也可能没思考,只是在想:宝石先生的猜测是对的吗?
时至今日,杜尔米竟然再度想起了母亲的研究。
关于这个世界最古老、最漫长的那则神话。往后的一切故事都不曾影响这则神话的面目,往后的一切神话都依从着这则神话的背景;恐怕这段故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
而关于这最初的神话的描述,人们会用相同或不同的言语,描述一个极为类似的情况:火光、黑暗、世界、大地。
……那片黑暗究竟从何而来?杜尔米心想。他曾经拿这个问题去问神,但连神明都不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有点太难以想象了。您要说,我们的世界是别人创造的一个地方……呃,好吧,这其实也不太难想象,就好像人们也会观看蚂蚁搬家一样。但是,创造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在神的面前如此渺小,神也在别的什么东西面前如此渺小……非得这么套娃吗?杜尔米心想。到最后,神明或许还不如这世上的一粒浮尘!
“不知道。”
“……不知道?”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贺拉斯·兰西亚反问,“我还只是个微面者呢!”
杜尔米:“……”
他觉得宝石先生那口吻也不怎么像微面者啊,甚至还讥笑群星的纰漏。当然了,或许所有脑子先生都是这样的吧。
而这与他们那位神一脉相承。
星星妄图以神秘学来诠释神秘侧,魔法师也妄图以星星来诠释宇宙。杜尔米突发奇想,意识到,或许宇宙可以是别的模样、可以并非由群星组成;但魔法师们就是这么做了。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他说:“我突然意识到我仍旧是个无知的人,因为我从未思考这种问题。”
“很正常。”贺拉斯用那种倨傲的语气说,“这就好像活着的人当然不会考虑死后的世界,而等他们死了,他们自然就知道死亡是什么样。或许有朝一日,我们,或者您——当您站到那位神之神的面前的时候,您就会明白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倘若有机会的话,他倒是很想见见那位“神之神”。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讨论了这么多,其实也并没有得出一个定论。
他想了想,转而好奇地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么,以您现在这样的观点,您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呢?”
“我?”贺拉斯想到了自己颓丧地前往盖伊酒馆的模样。事到如今,他也仍旧觉得灵魂之中的某个小角落正在哀痛与破碎。那是他投入了全部人生去钻研的一样东西。
他平静地回答:“我当然希望这个世界别变得更加糟糕。现在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为什么?”
“倘若这个世界是某人的白日梦,那么,您才是这场【白日梦】的核心。”贺拉斯停了一下,“……比如说,倘若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话,那么您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啊?”杜尔米懵了。
“是的,我如今就是这么认为的。”贺拉斯坦然说,“奥尔德斯治世的我曾经跟您说,是因为有了您的引导与干涉,所以我才能发现真相。如今我也仍旧这么认为。”
千万年来,这世上有过无数惊才绝艳的魔法师。贺拉斯·兰西亚当然高傲,但面对那些魔法师前辈,他也同样谦逊。他何德何能,能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魔法师呢?
因此,他以为,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未必没有别的魔法师发觉真相。
但是结果?
结果就是,这些魔法师全都挂在天上变成星星了。
与其说这是“真相”的缘故,倒不如说,这是因为【星群】。这位神明不希望魔法师发现真相,亦或者,祂希望某个特定的魔法师发现真相。
而当贺拉斯·兰西亚发现真相的时候,他成功了。
他没有变成群星之中的一员,反而能够顺顺利利地将这些消息告诉【白日梦】先生。
在贺拉斯看来,对于巨面者而言,这些信息的价值可能并没有那么高。但是这仍旧补全了【白日梦】先生对于这个世界的看法——重点在于【白日梦】先生,而不在于世界。
因此,这是【星群】的默许。
正如【星群】当年默许【白日梦】先生进入【群星会幕】,进而吸引了贺拉斯·兰西亚的追查一样。
这或许并非命运,因为换了一个治世,贺拉斯·兰西亚并未追查此事。但命运早已注定。当一名魔法师遇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总会费尽心思去查清真相的。即便不是贺拉斯·兰西亚,也会是别的魔法师。
而之所以是贺拉斯·兰西亚……哈哈,大概是因为宝石先生足够倒霉吧。
“好吧。”
杜尔米站了起来,目光远眺,望向了更远方的世界,或者说——世界的尽头?
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倒是明白了诸神为何一定要他前往世界的尽头。或许在那里,他可以看到一个答案;不,证据。
可是他随后又想,更多的时候,人们往往对答案心知肚明,却仍旧不切实际地抱有着幻想与希冀。比起答案,更重要的或许是行动。
“……我不在乎。”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
“我不在乎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即便现在我仍旧在做一场白日梦,那也无关紧要。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如何想,其实不重要。’”
“……只是?”
“只是,更多时候,决定一切的并非真相,而仅仅只是意愿。我想,这才是人。”
贺拉斯·兰西亚默然,但也默认。
“我们谈论了过于深奥的话题,宝石先生。而这一切的答案仍旧是:我们需要付出行动,挽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反问,“即便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难道您就不想拯救它了吗?”
杜尔米才不想考虑世界的真假——哦,他当然好奇——可他情愿跳过这个问题,直接拯救!
这才是他会给出的答案。
杜尔米终于觉得自己的思绪顺畅了起来:他还是习惯这样简单的归因、这样简单的结论。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宝石先生——的脑子——笑着、戏谑又促狭地问:“话说回来,宝石先生,既然您都已经查清了真相、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么,您没打算什么时候回【塔】上班?”
贺拉斯:“……”
上班?
上什么班?
拯救世界的前提是好好上班吗?!他看这个世界不救也罢!
第766章 他回家了
“克克姐姐,该上班啦!”
大清早,艾米·诺普就告别了管家与家庭教师,自己跑去隔壁找克丽丝·克拉伦斯。
一开始家里的两位大人还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外出的事情,后来艾米与克克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克克更是直接在隔壁买了一套房子……
从这个时候开始,管家科尔·博德与家庭教师安托万·奥尔顿就意识到,事情大条了。
然而他们真正的雇主,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却对此安之若素,反而让科尔与安托万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两个小姑娘做生意还赚到钱了其实也很正常吧……哈哈,很正常吧!
这生意是夏天的时候做起来的,那时候刚好艾米在放假、可以跟克克搭把手。她们租了一个店铺,后来又把这个店铺买了下来;再后来,“艾米与克丽丝”的牌子成为了整个利文斯通最受欢迎的海鲜品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们这儿买的鱼虾,就是比别家更新鲜、更好吃、更便宜!
有不甘心的渔民自己开着小船,偷偷跟在“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船后面,想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是的,现在克克名下甚至购置了捕鱼船,没想到吧!
然后他们震惊地发现,鱼虾竟然争先恐后地跃进渔网!
……好吧,其实是克克的小家伙们躲在海里驱赶海鲜,让这些可怜的小鱼小虾们自投罗网。
不管怎么说,渔民们心服口服了。这还比什么呢?干脆直接加入吧!
无数利文斯通的渔民便蜂拥而至,共同拥护了“艾米与克丽丝”这个牌子,甚至比艾米与克克还要更加上心。
短短几个月,他们就已经形成了一家巨大的渔业公司,包括了捕鱼、运输、社区店铺、给餐馆提供食材等等业务,甚至还和森罗协会签订了合作协议。
为什么他们乐意簇拥着这两个小姑娘?
因为“艾米与克丽丝”真的玄乎啊!只要认她俩当老大,这出海捕鱼就是能捕到大鱼啊!
……好吧,其实是克克在他们每次出海的时候,都派了一个小家伙跟着。
所以,关于“艾米与克丽丝”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都是真的!因为确实有来自深海的巨面者罩着她们,哎呀,就是她们自己啦!
克克很高兴,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事业。艾米也很高兴,因为她的假期实践作业有着落了!
开学之后,艾米给同学和老师挨个送了一条大鱼。有人就问:“难道,你就是‘艾米与克丽丝’的艾米吗?”
艾米知道自己年纪小,跟克克姐姐的生意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不过她很高兴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还被杜尔米哥哥夸了!所以她说:“是的!就是我,商标用了我的名字哦!”
别人自然不会觉得这是她的生意,而是会认为这是她家大人的生意。
而一家渔业公司嘛……说白了,也不会让人觉得很古怪。利文斯通靠海,人们经常吃海鲜,但也对“艾米与克丽丝”的鱼印象深刻。所以,艾米的同学和老师都深感惊叹。
这让艾米在学校里也有了成就感。以前,因为艾米没读过书、是乡下来的孩子,所以学校里也没什么人乐意跟她往来;但是现在就不一样啦!大家都被她用鱼虾收买了!
顺带一提,“收买”这个词是克克姐姐教她的。
现在开学了,艾米也不能像假期的时候一样跟着克克到处跑。不过好消息是城里其他的渔民接手了出海捕鱼的工作,她们只需要坐镇城内的店铺就好。
因此,每到周末,艾米大清早就会跑到隔壁去找克克,跟克克一起去看店——倒不是真的在店里看着,而是看看城里的这些店铺情况如何。
而克克呢,此刻正在琢磨着要怎么把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争取制霸整个谢兰!还有雾兰!
没错,她的目标就是——让亚玛利埃人也能吃到利文斯通最新鲜的鱼!
“克克姐姐,你在想什么呀?”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一起走遍了全城的每一家“艾米与克丽丝”的鱼获店,确认经营状况良好。
克克严肃地点点头,认真地说:“我在想,怎么让火车跑得更快、怎么让鱼冻得更硬、怎么让做好的鱼肉保存更久……我希望,利文斯通的鱼可以送到亚玛利埃、北地的虾可以送到最南边!”
跟艾米比起来,克克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很乐意开疆拓土、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意版图。
艾米没有领会到克克的野心,但是她很支持,因为她们的杜尔米哥哥过去一段时间就在谢兰各地跑来跑去——要是能让杜尔米哥哥吃到利文斯通的鲜鱼就好了!艾米是这样想的。
她们就技术问题讨论了一阵子,最后意识到自己脑袋空空,想不到应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不过艾米已经决定好好学习,她相信书本里一定会有相关知识;而克克呢,她认为,她一定能用金钱找到懂行的人!
找不到就自己培养!
每到一家店,艾米与克克都会跟店员聊两句,然后看看店里的海鲜。他们会聊到利文斯通的天气、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局势、海上的气候与今日的收益。
艾米很喜欢这样的聊天。她甚至还会用小本子记下来。
这既是因为她现在是克克姐姐的小助理,也是因为等到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只要看到本子上的这些内容,艾米就知道如何跟杜尔米哥哥讲述她们的生活与生意,还有利文斯通的变化了。
她觉得,她会告诉杜尔米哥哥,利文斯通其实什么都没变。
……呃,虽然说,艾米掌握着【记忆】的力量,所以她其实根本不可能遗忘这些对话的内容、还有每一天发生的事情。但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他们自然也聊到了隔壁诺斯王国的变故。听说啊,诺斯的国王疯了、诺斯的王后死了!
奥古斯人也不禁心里犯嘀咕,觉得隔壁诺斯这是倒了大霉了。
说老实话,真正支持王女入侵邻国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大部分普通居民还是不高兴背上主动侵略的名头。可奥古斯现在没动,诺斯反而自乱阵脚了……
真是让人怀疑奥古斯王女是不是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偷偷做了什么……
难道隔壁国王与王后的事情是莫尔芙·法涅斯干的?
听到这样的话题的时候,艾米与克克总是忍不住无奈,因为她们已经听杜尔米讲述了诺斯王国的事情。显然,诺斯的内乱与奥古斯没什么关系。
只是,人们往往会将一切想得更复杂、更精彩,像是条理分明、因果循环的一个故事。
但现实世界哪里有那么多的合情合理呀!
轻松愉快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但是当艾米与克克走出最后一家店铺的时候,她们望着天边的落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事情。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大惊失色:“天哪,杜尔米哥哥说他今天就到利文斯通了,我们完全忘记了!”
“……我好伤心。”杜尔米语气幽幽地说,“图雅和利厄斯比我这场【白日梦】更讨人喜欢,对吗?为了卖鱼,你们甚至抛弃了你们最最最亲爱的杜尔米哥哥!”
他抱臂站在那儿,面前是两个惴惴不安的小姑娘,身旁是忙着憋笑的肯·林恩。身后,是刚刚靠港的货船,还有那广阔的森罗海与微咸的海风。
艾米与克克垂头丧气地说:“对不起,杜尔米哥哥、肯哥哥,我们忙着看店里的生意去了……”
杜尔米:“……”
为什么他会心虚啊?这不应该吧!为什么他觉得艾米与克克比他做了更多正事啊?他只是让艾米与克克来港口接他,他又不是让她们旷工!
于是,杜尔米严肃地伸出了一个巴掌。艾米和克克很高兴地跟他击掌。
“……不是击掌!”杜尔米强调,“看到这是几根手指了吗?”
“五根!”艾米兴高采烈地说,然后又不高兴地撅起嘴,“杜尔米哥哥,你当我傻吗?”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但是他忍住了,他振振有词地说:“我今天这么伤心,至少需要你们亲手——亲手!——捕的五条鱼!这样才能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肯在旁边连连点头:“对的对的,五条鱼,五种不同的做法。”
……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老朋友彻底变成美食的俘虏了。唉,之前在白橡木号也没见肯这么爱吃啊?
“好!”克克眼前一亮,立刻答应了,“杜尔米哥哥,你回头看!”
杜尔米茫然地眨眨眼睛,转身一看。他看见一艘巨大的捕鱼船正在缓缓靠港,甲板上的水手正笑着朝他们招手。还有一个年轻气盛的水手,正举着一只巨大的龙虾越过头顶,跟龙虾跳起了双人舞。
周围的水手与市民都欢呼起来:“好啊!是‘艾米与克丽丝’的捕鱼船靠港了,这周末又有最好的海鲜吃了!”
杜尔米:“……”
不是,这对吗?他亲爱的妹妹们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究竟做了多大的生意啊!她们也太厉害了吧!
于是杜尔米表情严肃地转过头,告诉艾米和克克:“那只龙虾归我了!”
肯在旁边大笑:“杜尔米,你怎么还走关系啊!”
“我会付钱的!”杜尔米大声说,“咱们终于回利文斯通了,总应该来一顿大餐吧!”
“不用付钱。”克克小手一挥,非常大方,“我让小家伙们再去海里捞两只!对了,还有杜尔米哥哥要的五条鱼!”
……杜尔米看了看天色,突然意识到今天可能来不及吃饭了。他就立刻改口说:“明天吧,这都傍晚了,太赶了。明天我喊上朋友们,再请一位厨师,咱们一起吃顿大餐!”
“好!”肯头一个鼓掌,他终于不晕船了,此刻胃口大开。
“好啊好啊!”艾米与克克也接着说,两个小姑娘看着杜尔米,笑着说,“杜尔米哥哥,欢迎你回家!”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就是那一瞬,天边绽放出幽绿色的光彩,整个世界都变为了一片废墟。这该是如此扫兴、如此悲叹的时刻。可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伸手借助了肯的鱼眼睛,然后抬头看向艾米与克克。
面孔一半腐朽的裙装艾米,还有像是一棵大树一样的克克。这是奇异又惊悚的怪物;而他知道,他自己也绝非正常。
他看了他的妹妹们片刻,最后,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带着满身风尘仆仆、带着心头倦怠与疲惫。
他回家了。
第767章 我没想到
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好好睡一觉!
……但是杜尔米睡不着。
他送艾米与克克回家,并且惊讶地得知克克竟然在隔壁买了房子——克克之前没告诉他,就是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杜尔米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克克终于也有一个家了。
尽管没人知道,在新的治世,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对于巨面者来说,这个“家”将会永远存在。
克克一个人住,显得房子有些空,所以艾米偶尔也会过去住一阵子,陪陪她的克克姐姐。现在,这房子里已经有了艾米的一个固定房间。
不过,遗憾的是,在外域,房屋已经倒塌、坍圮,成为了废墟之上无从辨认的砖瓦。
“艾米的学习怎么样?”
“老师都夸艾米很聪明呢!”
“那么,克克的生意怎么样?”
“克克真的赚到钱啦!”
杜尔米笑了起来,他称赞说:“艾米与克丽丝,已经比我还要厉害啦!”
夜色遮掩了一切的风吹草动、暗流涌动,只留下这段看似寻常的家常话——什么话!明明本质上也很寻常!巨面者就不能聊家常话了吗?
由于有领主与领民的协议在,杜尔米从未与艾米和克克中断过联系,但是不知为何,真的面对面与人交流的时候——即便是在外域——那种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那似乎才是真实的、活着的人,而非停留在言语和头脑之中的……虚假的幻影。
“好啦,你们去睡觉吧。”杜尔米笑着朝她们眨眨眼睛,“我去城里逛逛。”
于是他孤身一人走入了利文斯通的黑夜。
废墟、废墟之上的城市、城市与城市的倒影——那是利文斯通与利文斯通的梦境。
曾经杜尔米以为,这只是外域为他呈现出的奇特而离奇的场景,是无缘无故的、是莫名其妙的。一定是外域随便编撰了一些虚假的画面,是外域造谣!
可是如今杜尔米明白了,利文斯通之所以是一座倒影之城,是因为利文斯通受到了【虚无边境】的入侵。那隐藏在城市之下的城市,就是这座城市的永远无法挽救的碎片。
在这里,人与自己的梦无比贴近,近到抬脚就有可能踏错。
是【乡】的人们竭尽全力,才让混乱的梦境不曾干涉人们的正常生活。尽管如此,【虚无边境】却也已经在最近的二十年里影响了利文斯通的方方面面,比如创造一个身影透明的小偷。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似乎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脆弱、更容易被动摇了。
杜尔米对此并不惊讶。他知道,每多一个治世,世上就会积累更多的、无数的新的质料。那其实可以说是旧的,因为也许还是同一批人;但是,同一批人却也在新的治世拥有了新的质料。
于是,世界变得更加臃肿了、层域变得更加脆弱了,连死亡都要为多余的死亡而哀鸣。
杜尔米沿着普林克大街一路前行。
他听闻利文斯通的熟悉的风,祂们亲亲热热地凑上来、与他问好、向他道喜:庆贺他成功回到了利文斯通,启程时满腹的问题、回来时却已经是心知肚明的答案。
“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忍不住抱怨,“我可不觉得这些答案是我心知肚明的。直到现在,我仍旧觉得我是无知的。或许我的确是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甚至还掌握了神明的力量……可是,我仍旧不怎么了解神秘侧。”
真理侧与神秘侧,就像是一个笃定的、不容质疑的东西。一块沉重的、永远也无法挪开的、堵着深井的石头。
借由瓦伦蒂的故事、借由国王与王后的故事,杜尔米对于真理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与了解。
可是,事到如今,对于神秘侧,他反而仍旧感觉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这可真够滑稽的。
……他的脚步停在了城市广场的边沿。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本能地望过去,却在望见的时候轻轻叹息。
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
这是夜晚,天上群星闪烁,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无面人雕像早已经倒塌、倾颓,甚至生出了青苔。
这该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可是,杜尔米却知道,在【帝皇】陨落过后,谢兰各地的城市有的按兵不动,有的却选择抹消安德烈·法涅斯的存在感,譬如说,将城市广场上的雕像搬走。
这可能是因为,人们突然意识到,失去了神明的光环与高高在上之后,安德烈·法涅斯也不过是一位前朝君主。
那都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古人了!
杜尔米缓缓地走过去,并且不出意外地在雕像旁望见了一位熟人。他笑着说:“晚上好啊,埃默森!”
“……你怎么还在笑?”埃默森费解地问。
“我回了利文斯通,见到了我那两个可爱的妹妹,还见到了您——哎呀,我就知道您会在这儿等我,您也是来欢迎我回到利文斯通的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用您说,其实我也很高兴!”
埃默森:“……”
他觉得杜尔米脸皮够厚的,也不看看自己在瓦伦蒂搞出了多大的事情。
这世上的城市若是能活过来,怕不是都要长出腿来逃走了,还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被这个倒霉催的【白日梦】先生抓住了,然后一起倒大霉。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给杜尔米扔去一张纸条。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杜尔米为那数字后面的0的数量吃了一惊,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给钱。”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这是政务署的预算。”
杜尔米:“……”
他沉痛地意识到,把三个他卖了都凑不出这笔钱!五个他还有一点可能性。
埃默森瞧着杜尔米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问:“你在谢兰周游这么久,就没找到一些赞助?”
“呃……”杜尔米挠挠下巴,眼神飘忽,“奈特家族算吗?”
“……那不本来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把弗尼瓦尔神殿也算上?”
“哦!弗尼瓦尔神殿也是!”
埃默森终于被杜尔米气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气笑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大概可以简单概述为:瞧瞧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瞧瞧!
杜尔米悄咪咪问:“说到这个,您老人家以前也是坐享整个谢兰的啊?我之前碰上赫米什十二世王的时候,他还专门提到了赫米什王朝的财富呢。所以,您就没有……?”
“没有。”埃默森冷冷说。
“真的假的!”
“安德烈·法涅斯是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是埃默森。”埃默森冷笑着说,“我跟安德烈·法涅斯什么关系啊,还能继承他的遗产不成?”
……杜尔米欲言又止,憋得有点难受。
非要说的话,埃默森确实没承认过自己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偃偶】与【帝皇】更是截然不同的两位神。可埃默森真说这样的话,他不亏心吗?
最后杜尔米气鼓鼓地说:“安德烈·法涅斯留下任何遗产了吗?”
他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根本就是——撒手人寰!
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了!
埃默森懒得理他,只是露出了阴森森的笑:“你不妨也加入那些盗墓者的团伙,一同去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的陵寝,然后瞧瞧他究竟留下了什么遗物吧。”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他震惊地说:“盗墓?!还有人有这种想法?他们疯了吧!”
“从前【帝皇】的宫殿高居克里斯琴之上,人们自然不敢。”埃默森淡淡说,“现在那宫殿已经跌得粉碎,人们自然心动了。只不过,他们还没找到入口。”
杜尔米气愤地说:“他们绝对不可能找到!”
“【时历】可不在乎。”
杜尔米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沉眠于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的夏天。
若说凡俗世界的【帝皇】的陵寝,人们可能确实无法步入,但是神秘侧的呢?譬如说,留存在克里斯琴的往日?
理论上讲,【记录者】确实有办法前往旧日的光阴,从中寻觅【帝皇】的遗物。只是,在如今的世界之中,古老的历史又究竟拥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我在乎。所以,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做。”
他不会让盗墓者打扰安德烈·法涅斯的安眠。
倘若这是人们异想天开的一场白日梦,那么——别指望【白日梦】先生会同意!
……埃默森笑了起来,他点点头,便说:“很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叠成了飞鸟模样的折纸,然后他将其扔到了杜尔米的手里,“拿着吧。”
“这是什么?”杜尔米有点儿新奇地说,还在心里犯嘀咕:他觉得这纸张的触感有点儿熟悉,有点像是……支票?
“安德烈·法涅斯的遗产。”
“……啊?!”
“他总得给他的子民留点东西吧,哪怕只是钱呢?”埃默森反问,“你不会觉得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吧?”
杜尔米抽了抽嘴角,只觉得正话反话都让埃默森说了。这群活了漫长光阴的古老生灵们,似乎都习惯了这种藏着掖着的行事风格——他就不能直接说自己给政务署留了一笔钱吗!
“好吧。”杜尔米嘟哝了一句,“那您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现在可不是三百年以前了,在【帝皇】陨落之后,我总得看看政务署变成了什么样,是否还维持初心。”埃默森语气淡淡,“不过,结果还不错。”
他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要是政务署表现不好,那这个绵延多年的组织也该随着它的创始者一同离去了。
不过,在【帝皇】陨落之后的几个月里,各地的政务署虽然有些动摇、虽然左支右绌,但总的来说还是挺安分的。
有些城市的政务署被裁撤了,这也怪不得他们;但留下来的那些政务署,依旧维持着自己的传统作风,并没有因为【帝皇】的离去而彻底改变。
虽然这可能是惯性、虽然这可能有赖于几位署长的个人品德,但埃默森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为难他们。
杜尔米正笨手笨脚地拆着那只纸鸟,然后,他再一次为这张支票上的数字而瞠目结舌了。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埃默森费解地问,“你不是说自己都见识过赫米什王朝的财宝了?”
杜尔米冷静地把支票塞进了口袋,只觉得自己左边口袋是政务署的预算、右边口袋是【帝皇】给的经费……唉,真可谓是沉甸甸的好多好多好多个零啊!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等等,您把这钱给我干嘛?您自己直接给政务署不就行了吗?”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还要我教你怎么贪污吗?”
杜尔米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又闭上。最后,他小声地说:“真的?我能拿多少?我没数清楚究竟有多少个零。”
他只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给的这笔钱肯定能负担政务署眼下的开支,也知道十个自己应该也凑不出这个数量……唉,【帝皇】好有钱啊。
埃默森翻了个白眼,终于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了:“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嘿嘿,谢谢您。”杜尔米终于喜滋滋地说,“我跟政务署一样喜欢这笔天降横财!”
埃默森看了他一会儿,同样笑了起来。他想,起码在这一点上,他认为杜尔米永远是一个好的人选:人们不会担心他。担心他什么?各种意义上的……总之,人们不会担心。
他就说:“好了,这就是我今天的来意,往后可别劳烦我这把老骨头了。”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本杰明叔叔都重出江湖帮我干活了……您的年纪比本杰明叔叔还大吗……”
埃默森只当自己没听见,他打算离开了。他可不敢跟深海的怪物比年龄。
“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杜尔米连忙说,“前不久我跟一位魔法师聊了聊,他有一些发现……呃、所以……总之……‘谢兰’为什么是谢兰?”
埃默森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觉得杜尔米多半也就提出一些无知又好笑的神秘学问题,就跟从前一样。可是当杜尔米省略了一切前因后果、直接问出了那个问题之后,埃默森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静静地看着杜尔米,目光之中甚至带上了审视与评估。他似笑非笑地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杜尔米有些疑惑。
但埃默森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反问了杜尔米一个问题:“波尔普恩为什么是波尔普恩?”
第768章 同时带来
如今的这个时代,是地理大发现的时代。
人们曾经对大陆之外的海洋感到恐惧,因为人类的生存需要空气、而水会让他们感到窒息。直至人们拥有了工具、能够航行在海面之上,他们才终于敢探索这片崭新的区域。
可是,当人们有能力探索的时候,他们却又有心无力。大陆之上的争端就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于是他们只能在近海、浅海的区域遨游,捕鱼或者养殖,而无法深入深海。
而当那场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人们终于打算扩张世界的版图的时候,他们却惊愕地发现,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雾墙。
谁也不知道那道雾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从世界的起初,这道雾墙就已经立于世界的尽头了。
因其广阔、因其诡谲,所以人们以为它永远也不会消失,便唤它永世雾墙。
人们意识到,他们可能永远也无法走出这道雾墙。他们将永远成为高墙之内的子民、成为迷雾之中迷失的生灵。在那段时间里,法涅斯王朝的覆灭、永世雾墙的出现,让人类社会陷入了一种漫长的、停滞的悲观。
他们认为世界或许就此终结了,人类不会再拥有任何未来了。他们将成为井底之蛙、成为雾中遗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有一日——该是多么勇敢、多么不甘的探险家啊,竟然又一次扬帆远航,妄图打碎一个早就已经成为定论的事实:永世雾墙将为永世——永世雾墙消散了!
强烈的狂热、惊喜、好奇,一瞬间就攫住了人们的灵魂,让他们不顾一切也要投身远海。
在那个探索狂热的时代,人类的脚步踏足了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如今看来十分危险的中轴,那个时候的人们也以性命铺平了前行的道路。
一座城市!一片大陆!一个陌生的文明!
这就是永世雾墙背后的东西,这就是海洋对面迎接他们的存在!
于是,人们以波尔普恩命名了那座城池,因为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它的存在。
……那么,什么是“谢兰”?
杜尔米吃惊地看着埃默森。他惊疑不定地以为,利文斯通狂乱的夜色倒映在埃默森平静淡漠的目光之中,竟然让他分不清哪一个更加疯狂。
波尔普恩之所以是波尔普恩,是因为波尔普恩船长发现了它。很简单,不是吗?
发现、望见、知晓的人,往往会命名那样东西。
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那座城市,于是人们称其为波尔普恩;人们望见那五位神明,并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便将祂们叫作永望的五神。
杜尔米前往那七位正神的会议,瞧见祂们的模样、听闻祂们的对话,便给祂们起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
世间的一切都是如此。
父母孕育幼儿,便给幼儿起名;孩童与玩具玩耍,便给玩具起名;厨师发明一道佳肴,便给新菜起名。
——谢兰发现一个世界,便称呼其为谢兰。
这就是谢兰。
力量之上,有高于力量的力量。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什么是【力量】吗?”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就是【力量】。”
杜尔米沉默了。
……好吧,老实一点讲,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
或者说,他的脑子已经在本能地思考了,但他的意识却飘散在更远方,怎么也没法认真地、真诚地接受这个结论。
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
谢兰发现了谢兰。
很简单吧?
很简单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想:原来他们这个世界,也不过是别的什么存在“地理大发现”的成果啊。
这个想法甚至将杜尔米逗笑了。那是一种非常突兀的、其实也不是很无奈、其实也不是很苦涩的笑。
他只是真的觉得这一点十分好笑,就像是外域降临的那一天,他死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又活过来的那个时刻——好吧,活了,但他不还是死了吗?可他还是活着!
雾兰被谢兰发现之后,雾兰人也仍旧活着;谢兰被谢兰发现之后,谢兰人也仍旧活着。
比如说,海里的一条大鱼长那么大、这么努力地活着,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克克的小家伙们的捕猎对象,然后把自个儿送上人类的餐桌吗?
哎呀,人类夸一句这条鱼好吃,鱼儿说不定还会感谢他们呢!
……原来,谢兰与雾兰,是真正意义上的镜中倒影。
这两块大陆互为倒影,谢兰映出了雾兰的模样、雾兰映出了谢兰的命运。因此,人们才会将其称为——世界的双肺。
“唉。”杜尔米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真奇怪,真奇怪。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
“倘若你觉得这一点不好接受,那你就当‘谢兰’是我们的造物主、是我们的父亲与母亲、是一切生灵的神上之神。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埃默森淡淡说,“而且,据我所知,‘谢兰’也从未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像谢兰人之于雾兰人。”
杜尔米只是在心里想,谢兰之于谢兰,就好像教团之于教团——都用着一个名字,谁分得清啊!
他慢吞吞地说:“其实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接受的。”
“真的?”埃默森有点儿惊讶地挑了挑眉,不过也不算意外。在他看来,杜尔米就是这么心大。
杜尔米笑着点头:“是的,当然是。”他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确实没反应过来,不然他应该追着埃默森问东问西,直到他的好奇心彻底把这位神惹毛了,然后他就蔫巴巴地偃旗息鼓了,然后他才会真的陷入思考。
而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他又在想:说不定谢兰是一双眼睛。
此刻,就盯着他。
“……如果反应不过来,那就忘记这件事情。”埃默森缓慢地说,“即便你知晓这件事情,也对世界如今的顽疾毫无作用。倒不如说,如果你真的因此一蹶不振,那我反而感到意外了。”
“好吧。真谢谢您对我的信心。”杜尔米头疼地揉揉脑袋,“我想问几个问题。”
“问。”
“谢兰是智慧生物吗?”
“不知道。应该不是,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智慧。”
杜尔米怀疑地看了看埃默森,不确定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最后还是放下了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无济于事。
他就问了第二个问题:“谢兰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谢兰?”
埃默森不语,过了片刻,他望向【帝皇】的雕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
“很遗憾,安德烈·法涅斯不曾拥有这般殊荣。”埃默森讥讽地说,随后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
他说的是人类最初的神话。
“……黑暗?!”杜尔米震惊地问,“谢兰是‘黑暗’?”
“不知道。”埃默森再一次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不能确定谢兰究竟是‘黑暗’还是‘初火’,我们唯一知道的是黑暗更早、初火更晚,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都是古老的、永远无法考证的故事了。”
因为,在那个时刻,连光阴都不曾驾临这个世界。
杜尔米惊愕,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他同样知道,埃默森此刻所说的“我们”,不仅仅是指谢兰人与谢兰,也同样是指……谢兰的神。
换言之,这恐怕是那常正的七神、乃至于那永望的五神,都感到困惑、都不得不沉默的一个问题。即便祂们已经成为了神明,但祂们也永远不可能知晓答案。
黑暗与初火,这是在最初的神话之中,令人感到古怪的两样存在。
世界就是世界、大地就是大地,这都是客观的、切实可以触摸并且感知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人类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人类也是这片大地的一部分。人类只要能明白“自己”,他们就等于是明白了“世界”与“大地”。
可黑暗与最初之火,却是来历相当可疑。为什么他们的世界起初是一片黑暗?为什么仅有最初之火才能照亮黑暗?
说白了,如今的人们会烧火、会点灯,甚至还拥有了【太阳】。但这一切都是【最初之火】的出现而带来的。因此,初火与黑暗从一开始似乎就是一对死敌。
话虽如此,从杜尔米以前所知晓的信息推断,初火是愚昧、野性、迟钝的神。
祂对于人类篡夺祂的力量的行为置之不理,对于黑暗也没有强烈的进攻性,只是安静地焚烧着;而黑暗似乎也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如同其圣名【隐秘】一样,终究是隐秘而静默的存在。
黑暗带来危险、火光带来希望;火光带来杀戮、黑暗带来力量。
“……有没有可能祂们都是?”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黑暗’与‘初火’。”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他只是简单地说出自己的结论,学了埃默森那种干脆利落的说法方式,“祂们都是谢兰。”
埃默森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当谢兰发现雾兰的时候,谢兰人给雾兰人带去了很多东西:毁灭、屠戮、侵占,技术、商品、新世界。”
因此,谢兰发现谢兰,也不一定仅仅带来黑暗或者火光的任何一方,而应该是——同时带来。
“哦,挺有意思的说法。”埃默森评价说,“倘若你是蒙昧年代的祭司,那你说不定已经成为教团的领头羊了。”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您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挖苦我啊?”
“有没有可能它们都是?”埃默森反问。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驱散了一切的压抑与凝重,只余下空空荡荡的世界里空空荡荡的笑声:永恒的回响。
埃默森便说:“对你来说,现在想解答这个问题,还是有些早了。先去往世界的尽头吧,然后,你会明白的。”
杜尔米好奇地问:“我说错了还是说对了?”
“都错了。”埃默森毫不留情地说,“不过,也都对了。”
杜尔米狐疑地看了看他,怀疑埃默森又在耍他。唉,他早该习惯了:一群神秘主义的神!
“因为你还没明白……”埃默森摇着头,却又突然停了下来,他语气复杂地说,“又或者,你是明白得太早了。”
“啊?”杜尔米茫然地抓抓头发,“我什么都不明白啊?”
瞧着杜尔米那副无知的模样,埃默森啧了一声。偶尔他希望杜尔米早点认清现实,偶尔又不得不劝自己:唉,孩子还小,随他吧。
“你还会再去往雾兰的,为了前往世界的尽头。”埃默森便说,“等到那个时候,再来思考何为‘谢兰’吧。”
杜尔米微怔。他想,埃默森的这句话,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而现在……先看看你眼前的这个谢兰吧。”
第769章 任劳任怨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月。
北地进入了又一年漫长的冰封、沿海地区开始迎来秋日的猛烈风暴、内陆地区的人们终于能摆脱夏日的酷暑。
而来自雾兰的使团,从波尔普恩出发、一路横跨森罗海,也终于在此时抵达了利文斯通。
他们从雾兰前往谢兰,是为了商谈贸易协作、利益分割、新船工艺、两块大陆的未来关系格局等等话题。来自诸多神殿的执政官,都纷纷踏上了这次旅程。
与此同时,他们也是新船工艺的第一批受益人——他们乘坐的这艘船就是用新制式制造出来的,将原先的路程时间缩短了一半。现在,只用半年,人们就可以跨越森罗海,抵达另外一块大陆。
如今的人们暂时还无法想象这件事情会给世界带来的巨大改变,他们的猜测至多只是商品会变得更加便宜、来自彼岸的陌生人也会变得更多。
而雾兰神殿的这些执政官之中的有识之士,已经隐约感觉到风雨欲来。
一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所谓的“半年”,是从波尔普恩到利文斯通的航行时间。
这其实是一条斜线,因为波尔普恩的位置与瓦伦蒂平齐,而利文斯通要往南面一些。
倘若直线航行、横跨两块大陆,比如从波尔普恩去往瓦伦蒂,或者能找到更加快捷的航道,比如绕过一些行进缓慢的礁石地带,那么航程可以控制在五个月左右。
除此之外,森罗海上也有诸多岛屿,其中不少都是大型岛屿,足以让谢兰的国度在此驻军。除了中轴的区域需要格外注意,森罗海其他的地方基本上已经在过往的三百年里被航海家们彻底探明了。
而对于普通的商船而言,往常所谓的“一年”航程,以及现在他们的“半年”航程,其中还囊括了在岛屿靠岸补给与休息的时间。
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军舰上的士兵完全可以不休息,国家也完全可以在岛上安排专人补给,或者干脆就在海上常备补给船。这些做法都能更进一步缩短航程、节约时间,让谢兰人可以源源不断地向雾兰派兵。
此外,还有这样一条传言:据说在利文斯通的某个造船厂的秘密厂房之中,人们已经开始使用一种特殊的活塞机械,实现比人力更高效的动力输出……
不管怎么样,谢兰人已经完全具备了条件——向雾兰开战。
这无非就是谢兰人想不想的问题。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看起来蓄势待发,倘若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征服另外一个国家,亦或是打了败仗而民怨沸腾,那么向雾兰继续开拓与转移国内矛盾,都是非常合理的选择。
西摩森·弗尼瓦尔对此心知肚明,特别是在这趟航行之后。
在他真正体验了新船工艺的便捷、高效之后,他不禁感慨:连他们这样的普通人都能乘坐船只轻松往返谢兰与雾兰,那更加身强体壮的士兵又为什么做不到呢?
而他同样心知肚明的是,雾兰人不可能抵挡谢兰人的入侵,这既是因为客观实力的差距,也是因为雾兰神殿的先知们……并没有非常强烈的抵抗意愿。
那些先知聆听着世界的呓语,似乎早已经望见了雾兰最终的命运。
西摩森没有望见过,可他听闻过。那些疯狂的窃窃私语、那些贪婪与冰冷的窥探目光……死人想回到活人的世界。
他曾经与贝利尔·弗尼瓦尔,即弗尼瓦尔神殿如今的先知,进行过一番长谈。
而那位年长的女士用一种淡漠的、静默的眼神望着他,最后缓缓说:“你可以去插手谢兰与雾兰的事情,西摩森,我不会反对。”
“但是您也不支持。”西摩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不在乎谢兰对雾兰的入侵。”
作为雾兰人,西摩森已经见过了太多谢兰人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事情。他对此感到十分的愤怒与不解:为什么神殿先知永远不为所动?
“……终有一日,人们都会投入死亡的怀抱。”贝利尔轻声说,“包括你我,包括他们。”
“是的。您说的当然不错,我们都会死。”西摩森反问,“然后呢?因为我们都会死,所以就不反抗了吗?”
贝利尔笑了起来,那并非讥讽的,但的确是叹息的。她说:“那么,你就去谢兰看看吧。倘若能在这场谈判之中得到任何东西,你也就算是对得起雾兰了。”
于是西摩森来了利文斯通。
当然,同船这些贪生怕死、贪图享乐的虫豸是绝无可能拯救雾兰的,他只能依靠自己,还有少数几个信得过的人。
他非常清楚,在谈判桌上能够争取到的东西,本质上还是靠武力争取来的,否则就只是谢兰人的施舍罢了。
谢兰人倒也乐意施舍一些,因为这世上毕竟还是存在着神秘侧的力量,谢兰(尤其是那些凡俗世界的权贵)也不敢真正激怒雾兰神殿的先知。
西摩森并不指望这场谈判能带来什么有效的成果,但至少可以从中一窥谢兰人的态度。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此时利文斯通的港口人头攒动,一部分是森罗协会派来迎接雾兰使团的工作人员,一部分是奥古斯王国的世俗官员,还有一部分是凑热闹也凑人数的围观群众。
“哦,那就是雾兰人!”
“看起来也跟我们没什么不同啊……”
人声嘈杂,但夹杂着欢呼与掌声,这样的迎接倒也算是热闹。
只不过,雾兰使团是从波尔普恩出发的,许多神殿成员又来自雾兰腹地的普通城市。与波尔普恩的石头城市、还有雾兰更深处那些丛林部落、雨林建筑相比,利文斯通就显得无比繁华、高贵了。
好几个雾兰人都看花了眼,尤其是那些神殿官员的随从。他们惊得目瞪口呆,既是为了利文斯通的繁荣,也是为了利文斯通人的富裕。比如那些围观市民身上穿着的衣物面料,甚至比好几个官员的衣服更加精致!
西摩森确定,要不是雾兰神殿的自傲维持着他们最后的体面,他们怕不是要膝盖一软、直接跪下来了。
是啊,起初的雾兰神殿,不就是敬拜更高大、更宏伟之物的吗?而倘若谢兰比雾兰更先进与闪耀,那雾兰人为何不跪拜谢兰呢?
“……尽管雾兰没有神,但雾兰人仍旧敬神。”西摩森曾经对贝利尔先知说,“说到底,人类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引领、需要希望、需要信仰的生物。我听闻一些婴儿甚至会被脐带缠绕在脖子上勒死——这就是人。”
也许不是神来引领、也许不是神来给予希望、也许不是神来收获信仰。但不是神,也会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这是好的,有时候这又是坏的。
此时此刻,西摩森就希望,雾兰人能够反抗谢兰。
……哈,连他也在希望。
这次会谈是由森罗协会牵头举办的,不仅仅邀请了来自雾兰的许多重要人士,也在谢兰各地邀请了诸多权贵与大商人。雾兰人来得更早一些,因为前期还有游览与私下交际。
据说最初还邀请了诺斯王国的王室成员与贵族政要参加,但现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关系,还有瓦伦蒂发生的那场惊变……恐怕诺斯人是不来了。
森罗协会派来迎接的人士是商贸部门的负责人。不过伊文思·奈特也混在队伍之中。
他与西摩森·弗尼瓦尔对视了一眼,清楚彼此的身份与情况,但暂时没有打交道的打算。西摩森是平等地瞧不起奈特家族的所有人(勉强把杜尔米揪出来单算),而伊文思是知道这群雾兰人的到来就意味着麻烦。
伊文思还知道,杜尔米现在也回到利文斯通了。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大事件”,他就十分头疼。
他才刚刚结束一段时间的加班!但眼看着未来也不可能闲下来了。
当然了,比起瓦伦蒂那些倒霉蛋,伊文思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虽然他今年已经来回跑了两趟塔拉纳,但是他坚信自己不会再跑第三趟!
他叹了一口气,目送同事将这群雾兰人送去旅馆。接下来几天,这些雾兰人将会在利文斯通之中四处看看,有的甚至会去往别的城市,并且等待月底的会谈开幕。
伊文思知道,如果有人想做点什么,那就会在会谈开始之前动手。
刺杀、偷窃、恐吓,什么都有可能。这样的恶意甚至不仅仅来自谢兰人,也可能来自雾兰人,甚至来自兰介人。不久之前,那场雨夜后巷的连环杀人案,在利文斯通造成的影响也仍未平息……
森罗协会负责这群雾兰人的安保工作。理所当然地,这安保包括凡俗世界的,也包括神秘侧的。
诺斯的国王与王后出了事,战争短期内不会开启,但诺斯那边要是有激进人士想给奥古斯这边添一些乱子、进一步扰乱局势……这次的会谈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而抛开凡俗世界的混乱与纷争不谈,这神秘侧也不见得有多平静。
先不说之前克里斯琴与北地的种种混乱,就说最近发生的:【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这事儿倒是把某些神秘侧人士对祂的不满压了下去,但这些怨气与愤懑并没有得到排解。
要是有疯子对这些雾兰人下手——哪怕只是为了泄愤——伊文思也毫不意外。
这样铤而走险、报复社会的疯子,在神秘侧并不少见。
只是人们总会因为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失去性命、或者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所以神秘侧混在其中也不那么奇怪。
接下来的利文斯通,可谓是内外压力都十分夸张,就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锅炉。
伊文思·奈特作为利文斯通森罗协会明面上实力最高的眷者,他这段时间自然也得守在这里。他心里琢磨着,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西摩森·弗尼瓦尔是先知候选……现在总不至于完全是个凡人吧?
然而即便这么想,伊文思还是得任劳任怨地给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亲属、从未一起工作过的同僚、【白日梦】先生手底下同病相怜的苦命人——看大门。
长夜漫漫,但愿一切顺利吧。伊文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要是这么努力加班都不能保证这群谢兰人平平安安的,那他就更加绝望了。
只不过,利文斯通的夜晚……
他真的不会碰到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吗?
第770章 自神而始
凯瑟琳·贝休恩在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地下,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执刑官的首领,包斯维尔。
凯瑟琳一直都知道,所有太阳教堂的地下拥有一个宽大的空间。她从前也很少踏足,因为这是属于执刑官的区域。
执刑官是太阳教廷内部的一个秘密机构。话虽如此,其实大伙儿都知道执刑官的存在,只是都当执刑官不存在。千百年来,执刑官一直默默为太阳教廷效劳,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如果说逐光骑士与太阳骑士更多对佞神及佞神信徒下手,那么执刑官就更多对异教、异端动手。
这听起来其实挺复杂的,因为在这个真正拥有着神秘侧力量的世界之中,人们很难分清楚佞神与异教的区别。太阳教廷总不可能对着巨面者喊打喊杀吧?
因此,到了最后,不论是太阳骑士还是执刑官,他们终究还是更多对人类动手。
清扫一些作恶多端的佞神信徒,清理一些古怪诡异的极端信仰,剿灭一些思想激进的异类:太阳骑士主要负责第一个,执刑官主要负责第二和第三个。
即便在太阳教廷内部,执刑官的名声也并不好。这是因为他们确实会对同类下死手。要说太阳骑士可能还会因为冤枉好人而懊恼与忏悔的话,那么执刑官的理念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些年来,执刑官的名声渐渐淡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动手杀人,而是因为他们的行动更加潜藏在暗处。
而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也更加奉行温和、宽容的处事原则。这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影响。总之,凯瑟琳也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执刑官行动的事情了。
不过她当然心知肚明,这世上有什么人无缘无故地死去了,那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是太阳教廷的执刑官动手了。
这当然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太阳教廷自己也不敢宣扬,顶多只是把执刑官杀的人算进太阳骑士的功绩之中,然后宣传太阳教廷是如何保卫普通人类的生活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不算错。
包斯维尔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迟钝的人,他说话轻声细语、慢吞吞的。
可能是漫长的岁月消磨了他思考的速度,以至于他的表情、动作都显得慢一拍。但这是因为他此刻不在战斗。
他一身黑甲,看起来魁梧健壮,但面孔仍旧维持着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俊朗、英武,并且看上去相当有亲和力。据说那是他选择信奉与追随【太阳】的时刻,从那一刻开始,【太阳】便定格了他的外在形象。
没人知道他起初的姓名,只知道他出现在太阳教廷的时候,他就已经叫包斯维尔了。他是太阳教廷活得最久、经历过最多事情的人——当然还是人类,只不过没那么像人类。
凯瑟琳以为包斯维尔的身上也确实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那甚至并非与太阳教廷格格不入,而是与如今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包斯维尔太古老了。那种迟暮的、将要衰竭的古老已经浸透了他的灵魂,令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更像是某种将要坍塌的雕塑:下一秒,他的皮囊就将要变成齑粉、然后露出里头的累累白骨。
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包斯维尔的所思所想,甚至很难将包斯维尔当成同类。
凯瑟琳很年幼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包斯维尔的故事。当然,那听起来更像是毫无根据、牵强附会的传说。
而当她真的见到包斯维尔的时候,她意识到……那些传说是真的。
神秘的黑甲骑士(字面意义上的描述)、寡言(说话慢吞吞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淡漠(或许包斯维尔的面部神经已经坏死了,导致他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
人们相信包斯维尔的手里有一千条性命。而凯瑟琳觉得后面还可以再加两个零。
“下午好,包斯维尔阁下。”凯瑟琳谨慎地问好。她不确定这位阁下喊她来做什么……为了【白日梦】先生吗?
“下午好。”包斯维尔习惯说短句,“想必,现在应该是,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刻吧。”
“是的。正午刚过。”
他们毫无意义地闲聊了片刻,最后,包斯维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听说,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这里是太阳教堂的地下,没有阳光。漆黑空旷的空间之中,仅有几盏灯幽幽闪烁,光线照在包斯维尔的黑甲上,晕染出模糊的影子。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便说:“是的。”
“我已经,拜访了,本杰明·诺普。”包斯维尔说,“你知道他?”
“知道。”凯瑟琳没说更多。
包斯维尔似乎也不在乎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他转而说:“本杰明,对我说,【白日梦】先生,能解决我身上的,麻烦。可是,我仍旧,有些犹豫……所以,我来问你。”
问她?凯瑟琳微怔,随后啼笑皆非。
尽管她是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抵达利文斯通,要参加这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但是在太阳教廷内部,她已经是叛离了对于【太阳】的信仰、而改信【白日梦】先生的叛徒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从这一点上,包斯维尔似乎展现了一种可以拉拢的特质。
恐怕包斯维尔并不在乎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而他此前露面调停,一方面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而另外一方面,似乎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某个目的。
等等!这两件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突然一怔,她想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包斯维尔望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情绪,空洞、寂静、甚至显得怪异,仿佛一切光都被他的黑色瞳孔所吸附。他扭曲了唇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他说:“你,猜对了。”
凯瑟琳默然。
“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太阳】将包斯维尔放在太阳教廷,令他充当执刑官的首领。【帝皇】的岁月都没有包斯维尔漫长、永世雾墙存世的年代甚至都敌不过包斯维尔生命的千分之一。
他累了。他曾经双手染血,也曾经身披盔甲;曾经在战乱之中拯救千万人,也曾经在疯狂之中屠戮他理应拯救之人。
后来,他逐渐成为了一尊活着的塑像,静默地停留在太阳教堂的地下。偶尔,要是真的觉得无聊了,他就换个教堂待着。他逐渐不问世事。
雾兰的诞生曾经短暂地惊醒他。除此之外,这世上就只有当代教宗的请求,才能让他亲自出手。
然后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当代教宗曾经就【白日梦】先生的种种事迹而特地询问他的意见,艾德里安十一世比任何教士都更早注意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太阳教廷、各大正神教会,乃至于神明话语权的挑战。
那甚至是早在【白日梦】先生挽救波尔普恩的坠落的时刻。
只不过,换了个治世,估计连那位教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包斯维尔记得,是因为他是巨面者。而他之所以关注【白日梦】先生,同样是因为他是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
往常,人们虽然信任并且敬重【白日梦】先生,但那更多出于对他的善意与好心。一位仁慈的巨面者当然值得敬重。
但是当【白日梦】先生真正彰显自己的力量的时刻,有些人惊得魂飞魄散、有些人喜出望外,而有些人——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时至今日,包斯维尔仍旧记得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回答,公正、客观、平静、冷淡。
“静观其变。普通的巨面者,无法改变大局;而他要是厉害……”包斯维尔停顿了一下,最后慢吞吞地说,“人们最好指望,祂足够厉害。”
太多人正在经受折磨,并且幻想着有人能拯救他们。太多人。
正是包斯维尔的这段话,让太阳教廷在奥尔德斯治世晚期、以及阿尔弗雷德治世早期,保持了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友好与旁观态度。只是,包斯维尔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掩盖【太阳】的光辉。
……话又说回来了,谁知道当时【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碰巧了、或许【白日梦】先生是有意挑衅,也或许……是【太阳】的问题。
是太阳出了问题。
包斯维尔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如此怀疑【太阳】,不仅仅是僭越、甚至直接就是亵渎。
然而他已经不在乎了。人可以信仰一位神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人不可能信仰一位神五百年、五千年!
倘若一个人沉浸在痛苦之中千年万年,而神明从来不曾拯救他,那他怎么可能继续信奉神明?更何况,这痛苦就是神明为他带来的、美名其曰“恩赐”的东西!
包斯维尔的生命都已经比许许多多的巨面者更加漫长了。他自己都成了太阳教廷内部近乎神话一般的人物。
他之所以乐意在如今这个时刻出面、调停矛盾、干涉太阳教廷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名巨面者!
太阳教廷自然很快就收集了那七名巨面者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是从那些破碎的、坠灭的层域之中捕获到的少数信息,包斯维尔也意识到,那里头甚至有他认识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杀了与他同等阶、甚至类似处境的巨面者。
不少人都说,这下【白日梦】先生可真是逞威风了。而对于包斯维尔来说,他只知道,既然【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七名巨面者,那么祂应该也可以杀了他——【白日梦】先生可以给包斯维尔一个解脱。
【太阳】赐予了包斯维尔力量,然后就置之不理、不再管他。
往后,炽烈的火光、燃烧的力量、自灭的宿命,都将降临在包斯维尔的身上。他的命运自神而始、至神而终。
【白日梦】先生,就是终结这一切的、那位神。
神明就理应实现人们那些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不是吗?倘若不能,那如何能称之为神呢?
……包斯维尔曾经幻想,自己以一个凡人应有的模样老去、死去,或是像个英雄、或是像个懦夫。他理应经受一切凡人所理应经受的痛苦、骄傲、欢乐、悲伤,而不必经历岁月的磋磨、不必经历光阴的炙烤。
后来他想,他已经忘了“凡人应有的模样”是什么样子了。那成了一位巨面者——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那么,就请【白日梦】先生为他实现这场白日梦吧。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包斯维尔望着凯瑟琳,一字一顿、缓慢而笃定地说:“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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