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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1章 阴云之下


    “哦,奥尔德斯,我亲爱的老奥尔德斯。你甘愿如此一败涂地吗?”


    无尽的旷野之上,高塔孤独地矗立着。狂风席卷。附近村落的人们知晓塔上住着一个怪人,所以从来不敢踏足此地。


    男人礼貌地敲了敲门,但并未等到高塔主人的许可,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狭小的房间里,火炉燃烧着,带来一阵呛人的烟雾与炽烈的温度。男人的目光盯着火炉看了看,他有一瞬间怀疑这火光的薪柴是什么。


    但烈日不会照拂阴云之下的高塔,因此人们不必聆听冤魂的哀鸣与恸哭。或许这才是高塔坐落在此地的真实原因。


    随后男人的目光望向了那名闭目躺在摇椅上的——前任治世者。


    奥尔德斯的面容毫无变化,神情甚至仍旧冰冷刻薄。他没有睁开眼睛,却冷漠地说:“我知道你在阿尔弗雷德那里碰了壁,所以才来找我。当初埃洛特的拒绝还没让你死心?”


    这名不速之客拥有一张无辜的、年轻的面容。他略微瞪大了眼睛,翘了翘嘴唇,笑着说:“不,当然不是。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因为他心里只有格拉德。”


    奥尔德斯终于坐了起来。他睁开双眼,漠然地看了来客一眼。


    而来客同样刻薄地评价着如今的治世者:“除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一无所有;可哪怕包括了格拉德,他的生命之中也仍旧只剩下灰烬。哎呀呀,这个世界真是给了他一个不妙的故事。”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短暂的二十年。他加速了一切,无论是破灭还是拯救,我们距离结局都更近了。”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位【白日梦】先生,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咱们的神可都指望着那位【白日梦】先生呢。”不速之客笑吟吟地评价着,语气却带着微妙的恶意,“我不信神,但是神却相信人。哈哈。”


    奥尔德斯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没有跳下去。他只是过来吹吹风。屋内如此闷热。


    他淡声回应:“但你也不敢对【白日梦】先生做什么,甚至还要提醒他离开利文斯通——你就这么希望他得知世界的真相?”


    “当然!当然,只有离开利文斯通,他才能知晓这个世界的真相!利文斯通是那样渺小的、仅仅在最近的三百年才终于声名大噪的崭新的城市!


    “哦,老奥尔德斯,我可不是瞧不起你的治世——可是利文斯通太渺小了,老奥尔德斯,那太渺小了。一个利文斯通无法盛放整个谢兰的故事,就好像一个灵魂……”


    奥尔德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在乎利文斯通。”他甚至冷漠地撇了撇嘴,“我是瓦伦蒂人。”


    “差点忘了。”那名不速之客就喃喃说,“你来自瓦伦蒂,埃洛特才来自利文斯通。”


    他又沉默了片刻,却突然大笑起来:“可是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们都失败了。最后,是一切失败的失败过后、在一切灰烬的灰烬之中——那个格拉德人篡夺了你们的光阴!”


    “我不想跟你废话,泰勒蒙。”奥尔德斯转过身,冰冷地说,“无论你有什么计划,你都已经疯了。”


    “哦,这太让我伤心了。你情愿相信神,也不愿意相信我吗,老奥尔德斯?”


    “谁也不知道你在世界末日的预言之中看到了什么。多克希尔神殿将你除名是对的,你不仅仅在那个时候背叛了他们,也在很久以前就背叛了你自己——你背叛了人类。”


    泰勒蒙笑了起来:“这可真是令人难过的指责,我必须澄清一点:历史上见证那个预言的先知并不在少数,空之神殿只是更接近天空,所以更容易知晓那个预言罢了。”


    “你知道了,你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死亡从来不是归宿、群星从来不会改变,而镜子的背后一无所有。”泰勒蒙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他们。”


    那段预言、那三句箴言,如同潺潺的溪流一般淌过了奥尔德斯的大脑,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奥尔德斯对此并不惊讶,毕竟他是治世者、是记录者,是【时历】的信徒。他并不信奉【星群】,因而对神秘学也浅尝辄止。


    相反,他对泰勒蒙那种故弄玄虚的作派感到厌烦与反感。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奥尔德斯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而这三百年之中,包括了永世雾墙的坠落、探险家们的启航、新大陆的征程、谢兰与雾兰的冲突、海洋贸易的繁盛、旧大陆国家的对抗……


    而在这三百年之前的几十年,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那段没有治世者的无归属的历史时期,也发生了海洋成为镜子、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出现、【梦钥】的沉眠、【帝皇】的失踪与【偃偶】的代行……


    有时候人们觉得生活是如此漫长,日复一日、从不改变;但有时候人们又会发觉,改变往往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奥尔德斯既见证了生活的漫长、也见证了改变的仓促。他是光阴的记录者。他疯了。


    他的疯狂发生在无声之间。尽管如此,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一样,奥尔德斯也将自己的疯狂压制于无人知晓的、无声的暗夜之中。神秘侧寂静如初。


    而与奥尔德斯一样,在同一时期,世界的动荡让不少的神秘侧高位者都发了疯。


    他们之中有的去了【墟】、有的去了【虚无边境】、有的如同埃洛特一样闭门不出、有的去了世界的尽头寻觅出路、有的在凡俗世界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活人,还有的……


    还有的,就像是泰勒蒙一样,他们选择加入……不,成为教团。


    他们开始敌视神明、开始敌视一切的神秘侧力量。他们认为神秘侧终将摧毁整个世界。惟有沿着最初之人的道路、沿着帝皇的道路,惟有凭借人类自身的力量,人们才有可能拯救这个世界。


    对吗?错吗?


    可是,喊着这样口号的教团成员,却往往自己就掌握着神秘侧的力量,甚至利用着这份力量党同伐异、肆意屠戮。


    三百年之前——哦,其实没有那么精准,但是姑且就这么说吧——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抵达了彼时的多克希尔神殿。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发生了冲突,而结果是……


    呃,在不同的治世,结果略有差异。不过基本都是波尔普恩赢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多克希尔彻底覆灭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细碎的回响,偶尔能惊醒一些无知的人们;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之后,连胜利者波尔普恩也摇摇欲坠了。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多克希尔尽管失败了,却仍旧留下了一批传人,并且大体上维持着自己的统治。这就是温情脉脉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啊——不过,人们知道吗,如今那位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啊!


    哦,波尔普恩人——多克希尔人——当然不会觉得震惊或羞辱。他们甚至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距离救命恩人更近一步了。这就是如今的波尔普恩。


    而此时此刻,站在奥尔德斯面前的这个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男人,他就是三百年的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雾兰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镜中人、第一个接触谢兰人的……“谢兰人”。


    最初也最终的先知之人,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拉斯坦是他曾经的雾兰名字,多克希尔是他成为先知之后的名字,而泰勒蒙是他抛却了先知身份之后的名字。


    毫无疑问,如今的谢兰与雾兰,都不知晓这位先知的身份与经历了。同时代的人可能也不怎么清楚了,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从来都是个失败者,人们很少关注失败者。


    奥尔德斯姑且还知道一些,是因为他确实接触过当时的多克希尔、后来也跟泰勒蒙有过一些交流。


    哈,多么滑稽啊,雾兰神殿的先知,最后还是成了教团的一员!这算是转变、还是回归?


    奥尔德斯还记得,当初波尔普恩家族曾经遭遇过多克希尔神殿成员的激烈抵抗。空之神殿占据了天空,能够从高处发起攻击,甚至还掌握着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顷刻间就能让人发疯。


    波尔普恩家族的普通人,还有诺斯王国的普通士兵,怎么可能抵抗这种力量?


    可就在这个时候,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先知却倒戈相向,选择了波尔普恩这一边,让局势瞬间逆转。无数多克希尔人在绝望之中迎接了自己的死亡——他们的先知背叛了他们!


    而根据泰勒蒙自己的后来所说,他不过是在波尔普恩家族抵达的那一刻,领受了世界的真相、末日的预言。


    事实上,奥尔德斯十分怀疑泰勒蒙说了多少的真话、又掺杂了多少的谎言。所谓的预言,就能让当初的多克希尔选择背叛多克希尔、背叛自己的子民、乃至于背叛整个雾兰吗?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谢兰人征伐的脚步抵达之后,整个雾兰大陆之中,多克希尔神殿是唯一一个彻底消亡的神殿!


    奥尔德斯回过头,望向泰勒蒙。在泰勒蒙那双尽管笑着、却仍旧深沉阴郁的眼眸之中,奥尔德斯能隐约窥见一抹蓝色——那是属于多克希尔的天空的蔚蓝。


    遗憾的是,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如今已经成为了悬崖岩石之城波尔普恩。


    “一段预言,就可以让你背叛多克希尔、背叛雾兰。”奥尔德斯缓慢地说,“那么,是否又会出现别的什么——让你背叛教团、背叛谢兰?”


    泰勒蒙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摸了摸下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不会吧?毕竟,我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不会给我更多惊喜了……吧?应该不会吧?”


    ……奥尔德斯无言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说:“我认为你不如直接去找【白日梦】先生。”


    “哦?”


    “我认为你跟他应该挺合得来的。”奥尔德斯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神秘侧的某些风评,“……是的,你们应该合得来,起码聊得来。”


    泰勒蒙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可随后,他又百无聊赖地说:“可是,谁又知道,教团是不是早就找上门了呢?我不认为我跟他合得来。”


    奥尔德斯微微皱了皱眉,过了片刻,他突然笃定地说:“是你杀了他的父母。”


    泰勒蒙终于大笑起来,他爽快地承认了:“对!没错,在奥尔德斯治世,我亲自下达了这个命令;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也在利文斯通给福开森行了些方便。至于为什么……老奥尔德斯,你不觉得他只有这一条道路能走吗?”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怜爱的、惋惜的表情:“可怜的小杜尔米,哦,我的小杜尔米——他的父母永远活不过他成年的那一年,最晚不过是那一年!阿尔弗雷德是个仁慈的人。但我不是。当然了,你也不是。


    “他注定要成为【白日梦】先生,为了追逐他父母的死亡,他甚至注定要前往世界的尽头。我关注他已经很久很久了,甚至可以说,从三百年之前,我就已经在等待与期待他的降生了——为此,我将向阿德琳与阿道弗斯致谢!”


    他又讥笑了起来,这一次的讥讽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死亡不是归宿。”他又说,“所以死亡不是终点。哦,我知道小杜尔米会憎恨我,没关系,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杀死我。等到了世界的尽头,说不定我还能领他去找他的父母呢!


    “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啊,老奥尔德斯,你发现了吗?这才是死亡!人们会在死亡之中活着!”


    奥尔德斯冷淡地说:“你真是疯得没救了。现在,你还会敬畏任何东西吗?”


    泰勒蒙突然不悦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拿手撑着下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颌。他的指腹还残留着五彩斑斓的颜料的色泽。他是一名画家,而这是因为他仍旧追逐、妄图调配出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一抹蔚蓝。


    最后,他不确定地说:“或许,我始终敬畏——【世界】?”


    奥尔德斯默然,随后说:“我可看不出来。总之,无论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我都无可奉告、不会奉陪。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时代也本该终结我的治世了……”


    “因为你不敢承认。”泰勒蒙突然笑了起来,打断了奥尔德斯的话语,“你不敢承认,阿尔弗雷德只是利用了你的疏忽——不,利用了你的冷漠与旁观。你本可以阻止很多悲剧。”


    他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哎,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无数悲剧!那些冤魂恐怕都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支撑这个治世的灵魂就在利文斯通、就在你那里。”奥尔德斯冷声说,“你随时可以终结这个治世——泰勒蒙,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


    泰勒蒙停了一瞬,然后他的目光望向了这旷野之外的远方。


    这群记录者都喜欢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中,亦或是困在孤岛之中,亦或是守在空城之中,仿佛历史成为了他们的枷锁、故事成为了他们的结局。


    泰勒蒙并不理解。很多年之前,他就选择打破了那座神殿的桎梏——他不再是先知了。


    他不再是聆听者,不再是死亡的信徒,而是为了等候一次新生。


    真遗憾,为了那唯独一次的世界的新生,无数无辜的性命都将葬送在漆黑的死亡之中。泰勒蒙冷酷地想。这恐怕也算是神秘学的等价交换原则吧?


    但他已经等候了三百年,并不畏惧再等候三个月——等到这个治世结束、等到这场白日梦破碎、等到这个世界真正醒来的那个时刻。


    因此,他乐意为这个新世界接生。


    “我在等,那位【白日梦】先生在逡巡了整个谢兰、周游了谢兰这么多的重要城市、得知了这么多的秘密之后,当他真正返回利文斯通的那一天,他会不会重新审视过去的故事、重新挖掘帷幕背后的真相?


    “我在等,这场【世界】的【白日梦】——唤醒【世界教团】的那一天。”


    第742章 不再坠落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先知阁下。”


    阿莉森·布卢默站在多克·希尔·多克希尔面前,抿着唇,倔强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决定聆听那些呓语。”


    人们都快忘了波尔普恩的坠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并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波尔普恩往下跌了一截。非要说的话,其实是原先的波尔普恩太高了吧!


    可是,仍旧有人不曾遗忘那场坠落。更确切来说,这场坠落的罪魁祸首——布卢默家族——的一位血裔,想要追查这桩悬案。


    阿莉森·布卢默可不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犯案,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不切实际的力量。她只是搞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摧毁波尔普恩”的意念就像是一个诅咒一样缠绕在布卢默家族的后裔之中,乃至于三百年过去了,莫里斯·布卢默——阿莉森的父亲、波尔普恩昔日的城主——都一定要摧毁这座城池吗?


    可是布卢默家族又跟波尔普恩有什么血海深仇呢?莫里斯·布卢默甚至都当上了这座城市的城主!


    是因为最初的布卢默的来历吗?还是因为布卢默家族混入了来自多克希尔的血脉,所以注定要为多克希尔复仇呢?


    可这样一来,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位布卢默的选择之上。


    梅纽因·布卢默,据说是一个塔拉纳人,跟随着波尔普恩船长远航至雾兰。在抵达雾兰之后,他却选择在雾兰各地周游、寻访,最后他又回到了波尔普恩,与当时还幸存的多克希尔人联姻,让自己的后代成了兰介人。


    后来的后来,他死了。而他的后代在波尔普恩世代经营,最终打破了波尔普恩家族在波尔普恩的统治,让布卢默家族的名号响彻这座悬崖岩石之城。


    ……仅此而已。他死了,可他的死亡却像是一道扭曲的伤疤,往后所有的布卢默都承受了一份诅咒。


    那既是对于波尔普恩的背叛,也是对于多克希尔的背叛。布卢默就处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左支右绌、左右为难。


    阿莉森·布卢默,这位布卢默家族最后也唯一的后代,她想要找到一个答案。为此,她不惜寻觅【虚无边境】,不惜翻阅古老的航行日志,不惜——聆听世界的呓语。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看起来没有以前那样疲倦了,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给予他一些梣树叶,让他能在无法忍受呓语的时候,前往【乡】之中的倒垂树海喘一口气。


    不过,现在的树海可不再是倒置的了。多克提醒自己。如今是树叶向着天空翻飞。


    有一瞬间,多克仍是想劝告面前这个女孩的。世界的呓语会钻进人的大脑,在里头转圈、翱翔,再踢两脚你的神经、啃两口你的脑子——就算这样,那些窃窃私语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他望见她的眼睛,望见里头的固执、冰冷,以及很浅的一层悲伤。于是他知道他不用劝告了,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她的家族、为了她自己,恐怕也是为了这座城市、为了这座城市的梦乡。


    直至今日,梦中的波尔普恩的雨水也从未停歇。为什么这座城池一直在哭泣?即便【白日梦】先生救了它、即便新的时代从来都围绕着它展开。


    “……好吧。”多克松口说,“我会为你展示与布卢默家族的那些呓语。只不过,能够从中得到什么、获取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运气和能力了。”


    阿莉森点了点头。她显然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她的面色仍是苍白的。突然一瞬间,那个骄纵的贵族小姐就再也不会觉得——历史之中的那个自己竟然就是她自己。


    多克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说:“你是选民,所以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两个小时之后,我就会收束那些呓语。这也会是你唯一一次接触这些呓语。”


    阿莉森又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点儿不耐烦了,也盯着多克看,想知道这个唠唠叨叨的先知还想说什么。


    多克停了停,又继续说:“除此之外——倘若两个小时之后你仍旧清醒、保持理智——那么你需要将这两个小时之内听到的所有呓语,全部和盘托出、交给我。这就是我提出的条件。”


    “行,当然没问题!”阿莉森催促,“无论什么,随便吧。总之,快让我听听!”


    多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见过神殿里无数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在初次聆听世界的呓语之后,面色骤然惨白的场景。倒不如说,听不到与听得到的人,他们的脸色甚至是相似的——前者是因为恐惧,后者也是因为恐惧。


    听不到的人羡慕听得到的,听得到的人也羡慕听不到的。然而这是一堵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高墙。


    不,是一扇门。


    门内与门外,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那么……”


    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伸出了手,从天空之上引来狂风,席卷了整座城市的风言风语。亡者的呼吸从来冰冷无声,浸透了暗夜的宁静和阴森。但波尔普恩不下雪,只落雨。


    “从这里跳下去。”多克指了指窗户。


    阿莉森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多克,讥讽地说:“太好了,您想谋杀我!”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毫不犹豫地从窗户那儿跳了下去。一瞬间的失重过后,她跃入了无穷无尽的,风一般细碎、雨一般飘零、空气一样稀薄的呓语之中。她不再坠落,但是窒息。


    布卢默……她艰难地想……梅纽因·布卢默……


    他是第一个见到多克希尔先知的人。


    这句话突然跳进了阿莉森的大脑之中。可是此时此刻,阿莉森已经无法正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她的思绪、她的层域、她的灵魂,被波尔普恩的风彻底撕碎了,然后汇入了人们的窃窃私语编织而成的记忆之中。


    没听懂吗?梅纽因·布卢默,他当时被波尔普恩船长派去面见多克希尔先知——哦,我是说,三百年前的那位多克希尔先知。


    为什么?“先礼后兵,试探一下这个所谓的……神殿?哈,这种鬼地方也有神吗?他们也信仰神?”


    你知道的,梅纽因·布卢默不是瓦伦蒂本地人,波尔普恩船长所率领的船队成员全都看不起这个异乡人。于是船长就将这个危险的活儿派给了他。


    “可我的确……想要拜访这位……”无人的暗处,梅纽因的声音被风声切碎了,“……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这个主意正中他的下怀。你知道梅纽因·布卢默的来历吗?你不知道?真是的,你不是布卢默家族的后代吗?


    听好了,小姑娘,梅纽因·布卢默是教团派来的。确切来说,他也不是塔拉纳人,他是从亚玛利埃途径塔拉纳,最终抵达了瓦伦蒂。考虑到亚玛利埃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就只能说自己是塔拉纳人咯。


    你要听更早之前的故事吗?那可是十分古老的故事了。你要听?你决定好了?很好。那么,我要开始讲故事了。


    很多年以前,在雾兰刚刚诞生的时候,亚玛利埃的教团经历了一次分裂。


    名为希尔芙德的先知者认为教团的理念已经古老、落后、守旧,因而宁愿另寻出路,开拓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率领着一批追随者扬帆出海——其实她才是第一批出海寻觅新大陆的人,很有意思吧?——并且最终抵达了新生的大陆。在尚且蛮荒的、稚嫩的大陆之上,她与她的追随者们建立起崭新的、无神的世界。


    你应该知道雾兰的理念吧?人是最小的神、神是最大的人。多么亵渎的观念,虔诚的信徒会将其诅咒一万遍!


    但这个理念其实来自一个谢兰人,来自那位最初启航的希尔芙德先知。现在你也知道了,小姑娘,这个希尔芙德后来就建立了隐之神殿希尔芙德;她既是雾兰的先知,也是谢兰的先知。


    希尔芙德的理念在后来的雾兰人之中生根发芽、发展壮大,并且最终在整个雾兰建立起了不同的神殿。尽管如此,她所建立的力量体系其实也没有脱离谢兰神的束缚……唉,毕竟咱们本质上都是谢兰人,算啦算啦。


    而留在谢兰的那一批教团成员呢,他们也没有闲着。他们当然也想知道,希尔芙德——这个叛徒——在新大陆上究竟搞了什么名堂。


    你要知道,很多年之前,要不是教团的这群部族祭司率领着人们向神明匍匐、向神明祈祷,那么咱们现在认识的这些神,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要我说,他们其实也是自作自受吧。


    反正,不久之后,在永世雾墙坍塌之后,他们就知道自己该去看看“同僚”的成果了。他们之间隔了千万年的雾兰历史,但或许也只是隔了几年、几十年而已。这就是光阴的奥秘。


    于是他们就挑中梅纽因·布卢默。哎呀,故事终于绕回来了!


    很多人都说梅纽因更像是一个冒险家。太对了,教团就是因为他是个冒险家,所以才挑中了他。后来梅纽因果真周游了雾兰,对吧?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教团的吩咐,也是为了完成他自己的心愿。


    好了!那么,小姑娘,你还要继续往下听吗?后面的故事可就没那么……温情脉脉了。


    “……听。”阿莉森咬着牙挤出了一个字。


    太好了!嘻嘻,我乐意呵护一下你的灵魂,免得你被这些呓语压扁了。不过,我看你很适合去神殿当个先知哦?


    然后……然后梅纽因·布卢默就去见了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


    这名字很长,不好记,对吧?其实他那个时候只是叫多克希尔罢了。他那时候还在空之神殿当他的高高在上的先知,是个忧郁的、内向的画家。可惜他还没死,所以我没法给你听他的呓语。


    而倘若让你听见他活着时候的呓语,那你可能也会发疯的。


    总之,梅纽因去见了多克希尔。他们说了什么呢?我只给你听一句话,一句就够了。


    “教团永远站在人类这一边。”梅纽因说。


    什么意思?你没听懂?这还听不懂吗?


    那位多克希尔先知聆听了一段预言。预言揭晓了世界的荒芜、世界的空洞、世界的末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最大的毛病在于,他们距离天空实在是太近了。真相近在咫尺、连星星都近在咫尺。


    好了,现在这位忧郁的先知知道了,世界将要毁灭了——他会作何选择呢?


    很遗憾,亦或者幸运的是,他选择了教团。他选择对抗神明、对抗力量、对抗神秘侧,并决心拯救谢兰。


    遗憾之处在于他选择了教团,幸运之处在于他好歹是选择了教团。起码教团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还记得多少自己的初心,但他们确实不打算对凡人——呃,绝大多数的凡人——动手。


    来自谢兰的不速之客为多克希尔带来了一条道路、一种希望。连世界都是虚假的,但人们拯救世界的决心是真实的……哦,他真是太高看教团那群人了。


    要我说,多克希尔或许会跟希尔芙德更有共鸣的。可惜希尔芙德早就死了。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在我这里重逢的,我很乐意为他们保留一席之地哦。


    顺带一提,后来的后来,亚玛利埃的教团成员都自寻死路了,都被咱们那位亲爱的【白日梦】先生彻底碾碎了。可是多克希尔……不,我还是叫他泰勒蒙吧。可是泰勒蒙却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很多人都死了。我整日聆听他们的呓语,觉得他们死了比他们活着还烦。他们活着的时候,哪怕他们天天诅咒我、咒骂我,希望我快点去死,我也不在乎,因为我可以不听;可当他们死了——他们就成为了“我”。


    我还能拒绝我吗?不,我当然不能。所以我也希望我去死、神明去死、世界去死。但我不能。


    总之,多克希尔成了泰勒蒙。多克希尔背叛了多克希尔。


    而梅纽因也踏上了自己的旅途,他要完成教团的嘱托,调查希尔芙德给新大陆带来的改变。真是稀奇,希尔芙德真的改变了雾兰,并且是彻彻底底地改变。


    从这个角度来说,起初的人们只要稍微改写自己的故事,后来的人们就会迎接截然不同的世界的面目;历史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人们说梅纽因周游了雾兰。他还活着,其实是因为神殿的先知们给教团面子。不过他也快死了,因为希尔芙德先知没给他面子,施予了他可怕的诅咒……


    ……好吧,其实是他在途径雾之神殿卡冈图雅——那个位处迷雾沼泽之地的神殿——的时候,被毒蛇咬了。


    等他发觉蛇毒可怕,跑到希尔芙德神殿求救的时候,他已经药石罔效了。


    可他还没能完成教团的吩咐呢!于是他急匆匆回了波尔普恩,找了个幸存的多克希尔人生育了后代……什么?你说为什么不找谢兰人?因为没有一个谢兰人敢跟这样中了蛇毒的人生孩子呀!


    你猜梅纽因的遗言是什么?唉,时至今日,他也一直在我的耳边唠唠叨叨说这句话,可惜的是,他跟我说可没用!


    他说:“教团、教团……”


    他要给教团送信,他送不到,那么就让他的后代去送。


    可是——他失败了。


    为什么?因为他是跟他的雾兰妻子说的这件事情。而他的雾兰妻子听不懂谢兰的语言!


    哈哈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个笑话比埃默森的冷笑话好一万倍!你觉得呢?哦,你不知道埃默森是谁——我告诉你,那是一个水平很烂的冷笑话大师!他能成为大师,只是因为他讲的冷笑话够多而已!


    所以,亚玛利埃的教团就以为梅纽因的调查失败了、甚至还死在了雾兰。


    后来他们就用别的方法去了解雾兰,但亚玛利埃距离雾兰太远——不,其实是太近——以至于他们到最后也没能搞明白,雾兰、还有雾兰神殿、还有希尔芙德的理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梅纽因·布卢默其实成功了,最关键的是,他成功诱导了那位多克希尔先知的叛变。


    教团总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吗?他们总能让一些自以为了解真相的人成为教团、或者让那些绝望地怀抱着希望的人选择加入教团。这就是教团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根本原因。


    最后的最后,让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梅纽因·布卢默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的雾兰妻子压根不忠诚于他,只是图他的钱而已。哪个雾兰人会在那个时候选择跟谢兰人结婚生子呀?


    她确实怀孕了,可她在那之前就怀孕了!可波尔普恩杀了她的丈夫!


    所以,嘻嘻,阿莉森·布卢默,你的家族并没有追逐错误的道路。你们并不是兰介人,你们是货真价实的多克希尔人、是完完全全的雾兰人——所以你们确实跟波尔普恩家族、跟波尔普恩这座城市,有着血海深仇!


    ……阿莉森·布卢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个阴森森、笑嘻嘻的声音从她的耳畔消失了。第一次,她发觉凡世的寂静竟然令人心安。


    她回到了神殿之中,跪坐在地上。多克希尔先知——三百年之后的那个,谢天谢地——就蹲在她的面前,以一种担忧的目光望着她。


    “你还好吗,布卢默小姐?”多克忧虑地问。


    “……我很冷静。”阿莉森艰难地站了起来,并且回绝了多克的搀扶,“我只不过是……”


    见到了神……不,听到了神。


    并且得知了一些真相、听闻了一些奥秘。


    仅此而已。


    她闭了闭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满是血丝,是因为只差一点,她的大脑与眼珠就会炸开。她会变成砰地一下爆开的烟花。哦,太可怕了,嘻嘻,太可怕了。


    ……呸!那该死的神把她的说话方式都带跑了!


    她呼出了一口气,终于觉得自己的状态缓和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是如何的狰狞与疯狂。


    多克对此并不惊讶,至少阿莉森活下来了。只不过,接下来阿莉森说的话,还是令他感到了一丝吃惊。


    “我会将我刚刚听到的东西全都告诉您。”阿莉森嘶哑地说,嗓音几近干涸、只有她自己能闻见轻微的血的锈味,“但是,我希望【白日梦】先生也一起听听。”


    第743章 侦探游戏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找到海伦娜·莱顿?”


    “是的,【白日梦】先生。”安东尼奥·莱顿十分谦卑地回答。


    这位政务署署长将自己这边调查到的消息,全部同步给了杜尔米。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的坦诚有多少是为了调查真相,又有多少是为了陪【白日梦】先生玩这场侦探游戏。


    好在【白日梦】先生确实兴致勃勃,不是吗?既然这位巨面者乐意,那么政务署也同样奉陪。


    王后之死。


    如今看来,奥德丽·达文波特的身故与许许多多的要素扯上了关系,包括但不限于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冲突、治世变更带来的命运更迭、持续了百多年的瓦伦蒂贵族诅咒、个人的恩怨情仇与时代的转折变迁……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对他来说,想要在一座城池之中找到某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这不算什么难题。


    只是他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那枚怀表呢?”


    “怀表?”安东尼奥愣了一下,“……在王宫。陛下不同意我们移动奥德丽殿下的尸体,直至查出真相。”


    杜尔米点了点头,觉得这位国王真是用情至深……他真的没有在反讽!


    他便问:“那你见过那枚怀表吗?”


    “见过。”安东尼奥回答,“我没有发现什么神秘侧的要素,就是普普通通的、染了血的古董怀表。至于具体来历,我暂时还没来得及去查……您觉得这个怀表有问题?”


    不,杜尔米只是觉得,在尼古拉斯·福开森已经被捕的现在,有人却在瓦伦蒂再度使用了血钟这个名号……这似乎是想将这场血案推到血钟的身上。


    可是事到如今,血钟、国王、海伦娜·莱顿——在这三个怀疑对象之中,血钟反而成了可能性最小的那一个。


    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故意在案发现场留下一枚怀表?


    如果凶手是国王,那么他多半是为了战争寻找一个团结民众的借口,并且除掉这个无子的王后。他理应在现场留下更多与奥古斯王国有关的线索,而不是将嫌疑抛给血钟。


    如果凶手是海伦娜,那么这个因治世变更而满心仇恨的失败者,恐怕不会将自己的复仇止步于此。她又何必留下血钟,将嫌疑推给旁人呢?她甚至恨不得让她的仇人们感到恐惧吧!


    从一个侦探的角度来看——好吧,杜尔米觉得自己可能也只是什么蹩脚侦探——这枚染血的怀表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时历】给他的那枚古董怀表,并且问:“跟这个一样吗?”


    他这么问只是因为,怀表这种东西,总会让人联想起【记录者】、联想到【时历】的力量。难不成是瓦伦蒂的【记录者】对王后下手了?


    不过杜尔米刚一拿出怀表,安东尼奥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他用一种本能的、略带怀疑的目光扫了杜尔米一眼——然后他才突然想起来这是【白日梦】先生,于是赶忙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杜尔米:“……”


    干什么干什么!这位政务署署长难不成怀疑是他杀了王后?


    不,安东尼奥难不成怀疑他是血钟?


    杜尔米突然有点无语,心里想,当初在利文斯通当侦探的时候,朱利安·邓莫尔探长整天怀疑他是凶手——结果到了瓦伦蒂,他竟然还会被怀疑?!


    不过,杜尔米很能理解。他当然能理解。


    他只是面不改色地笑着反问:“您怀疑我?”他故意左右看看,然后笑吟吟地说,“那这里可真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啊,您说是吗?”


    因为他们正在政务署的某个秘密房间对话。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安东尼奥终于哭笑不得地说:“【白日梦】先生!您别开玩笑了。那枚怀表跟您的这个怀表完全不一样!”


    杜尔米也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略微心虚地意识到,好像很多人都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连忙正襟危坐,便说:“钟表这种东西,应该第一时间怀疑【记录者】吧?说起来,瓦伦蒂这边的正神教会情况如何?我想听您介绍一下。”


    安东尼奥已经摆明立场、带着政务署彻底投靠【白日梦】先生,对于这方面的事情当然知无不言。只不过他怀疑【白日梦】先生提出这个问题并非是为了利益或敌友关系,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他便说:“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瓦伦蒂,或者说诺斯王国,是纯粹君主专制的地方。人们崇敬国王,并且以国王的赏识为至高的荣耀。


    “君权与神权的纠葛在诺斯王国从未停歇过。大部分时候,至少在凡俗世界,人们还是更加崇敬君王一些。神明离凡人的世界太遥远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诺斯家族的兴起就是因为个人武力与战争,所以历代国王都十分赞赏实力强大的武者与强者。瓦伦蒂人也会信仰神,但他们的信仰是因为神明会赐予他们力量。”


    杜尔米静静听着,然后略微疑惑地说:“听起来……相当实用?”


    他心里想,尽管诺斯王国是法涅斯王朝的叛乱者、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但他们却同样承袭了【帝皇】的理念。


    “是的。”安东尼奥谦卑地说,“然而遗憾的是,过往的三百年是平静的、繁荣的、发展的年代。各国之间没有太大的冲突,最多只是在海上争抢货物。因此这些强者的存在也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过去有不少案件,就是因为这些神秘侧人士无处宣泄的斗争欲引起的。特别是,您应该也听说了,瓦伦蒂的酒馆文化十分发达,那些醉醺醺的神秘侧人士就更加容易引起争端了。”


    “……然后他们等来了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杜尔米唇边突兀扬起了一抹微笑,“看来诺斯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您的猜测完全正确。事实上,瓦伦蒂的正神教会同样跃跃欲试。”安东尼奥略微无奈,“不过,关于血钟,还有这次王后身旁出现的怀表,政务署也进行过调查,跟【记录者】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的话,王后之死也有可能是这些蠢蠢欲动的、好战的神秘侧人士妄图催化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


    但是刚刚安东尼奥也说了,王后已经怀孕了。王室的新生代——这个消息或许能更好地鼓舞诺斯民众与军队的士气。


    从现在瓦伦蒂的气氛来看,国王试图将王后之死怪罪给奥古斯王国的做法,并没有彻底消除人们心中的疑虑。人们依旧怀疑是不是国王杀妻、是不是王后无子给自己招致了祸患。


    杜尔米思索片刻,突然说:“我现在开始怀疑,王后之死……是一场弄巧成拙的谋杀案。”


    “什么?”安东尼奥愣住了,“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复杂了。”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语气仍是饶有兴致的,任何一名侦探在看到这样复杂的谋杀案的时候,都不免升起一丝好胜心,“您不这么觉得吗?”


    王后之死牵涉到了太多的利益关系、太多的相关人士、太多的线索与背后故事。这往往会让人们忘记:谋杀,最根本的问题是动机。


    一个无权的、甚至怀孕的王后,真的值得人们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动干戈、特地杀害吗?诺斯王国需要吗?国王需要吗?海伦娜·莱顿需要吗?神秘侧人士需要吗?


    国王根本不必背负杀妻的嫌疑。阿方索与奥德丽这对完美夫妻的形象已经营造了整整二十年,这个丈夫何必在这个关头对妻子动手?如果想要孩子,那他大不了与其他贵族一样找个情人,或者收养一个孩子!


    而海伦娜·莱顿的仇人就真的是奥德丽·达文波特吗?甚至奥德丽与她一样,都是治世变更之下、受命运玩弄之人罢了!即便海伦娜已经疯了,疯到要杀害与她同病相怜的奥德丽,那她为什么不顺手杀了阿方索国王呢?


    至于奥古斯与诺斯的争端、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较量、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那都是无比庞大的话题,庞大到诺斯王国的这个王后都显得无比渺小。


    多方博弈、制衡、甚至较劲之下,或许每个人都出了力,但也或许每个人的出力都导致了南辕北辙的结果。


    “谁把那枚怀表放在了案发现场?”杜尔米摸着下巴,评价说,“这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


    安东尼奥同样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您说的对……我应该让政务署员工走访城内的古董商人,毕竟那确实是一只古董怀表……”


    “不。”杜尔米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您将那枚怀表拿过来就好了,我能看见它所经历的故事——光阴的指针会记录一切。”


    安东尼奥:“……”


    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这么查案的?!神秘侧力量是这么用的吗?


    面对这样怀疑的目光,杜尔米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后就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署长先生,现在是紧要关头,就不要在乎手段的合理性了!神秘侧的手段不够合情合理,但的确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不是吗?”


    “……不如您直接白日做梦,让凶手掉在我们面前?”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心想他还真是用这种办法,让利文斯通那个旅馆后巷的连环杀手从天而降的。但那是因为他与那名连环杀手有过交集,层域之中早已经留下了线索。


    而瓦伦蒂的这场王后之死,他还真的有些无从下手,只能追踪线索一点一点查了……呃,让怀表“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真的算是追踪线索吗?


    他心里嘀咕了两句,但还是说:“现在线索还不够。”他反问,“署长先生,哪怕白日做梦,至少也得知道梦的内容吧?不过,我倒是可以让城里的风去寻觅海伦娜·莱顿的踪迹……希望她在瓦伦蒂。”


    “风?”


    “人们说一句话,就会形成最轻的一阵风,因为那句话会飘进人们的耳朵。”杜尔米笑了起来,指了指安东尼奥的耳朵,“如果您这位海伦娜姑姑就在瓦伦蒂的话,那么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会成为城内的一缕风。”


    安东尼奥以为这也像是白日做梦。不,这像是……【白日梦】先生用了其他神的力量?


    他心中突兀地一惊,下意识望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可是那双眼眸却没有看向他,而是越过他,望向了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庞大的城市,水路与陆路共同编织了人们的道路。有时候,人们乘着小船出门购买生活用品,甚至还比马车更快捷、比双腿更轻盈!


    因此,母亲们在睡前给孩童哼唱的歌谣,也要提及海上的大船、河上的小船,还有孩子们自己折的纸船。


    而纸船晃啊晃,乘着风儿、摇曳在星河之上,最终落入一双手。


    她捏碎了那只纸船,声音跌进这座灯火通明、河面倒映着星星的城市。她喃喃说:“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哇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过头,望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茫然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位【白日梦】先生瞧见了什么、或是听见了什么。


    “署长先生。”他说,“您的姑姑好像成为了……相当厉害的大人物?”


    第744章 走向疯狂


    凡人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命运。


    关于命运,他们可能感到悲伤、庆幸、懊恼,偶尔甚至会做一场白日梦,疑心自己要是做出了别样的选择,那他们的命运会不会走上另外一条更为灿烂的道路。


    可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们不会感到怀疑,不会觉得——他们的命运是假的。


    一些占卜师会说,天上的星辰描绘了人们的命运轨迹。天上的星星与地上的人类,双方的命运是交相辉映的、遥相呼应的。可是,人们当然也不知道——连天上的星星都是假的!


    那不过是人类魔法师践行了【星群】的意志,点燃自身、化为星火、组成群星、照亮黑夜。星星也不过是人,人也终究会成为星星。


    因此,所谓的“群星之下的魔法师”的真正含义——是“魔法师之上的群星”。


    ……她曾经做过一场梦。


    或许是在二十岁那一年吧。那一年,她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端庄也矜傲。


    她自恃是这座城里最出彩的贵族小姐,理应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的妻子,与他共享这份权柄、这份殊荣。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孩子也将继承这份荣光,成为这个国家新一任的掌舵人。


    梦中,她确实沿着这条道路前行。她的命运与她所想的相差无几……不,一模一样。


    理所当然的选择、庄重盛大的婚礼、生育和养育、无聊但繁杂的王室礼仪与活动……二十年之后,战争打响了,来自邻国那个比她年轻二十岁的同样骄傲的王女……


    醒来后,她略感悻悻。命运竟然如此无趣吗?她一个凡人都能完全看透!


    于是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莫名其妙的假币案、莫名其妙的王后人选、莫名其妙的失败与讥讽——突然一下子,她的命运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下感到高兴了吗,海伦娜·莱顿?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高兴。偶尔,她的兄长担忧地看着她那张苍白的面孔,以为那些家族内部的指责、城市之中的讥笑、女伴之间的窃窃私语,会让她感到羞耻与愤怒。可是,不,兄长,不是那样的!


    或许是有那么一些吧。她失败了,她当然感到遗憾与不甘。可是,兄长,事情跟你所想的截然不同!


    她是为了命运。


    她是为了……梦中那截然不同的、清晰可见的人生!


    那些年,她始终在验证自己那场梦的可信度。某个贵族老爷什么时候死了、某个贵族小姐什么时候结婚了、某个街区的下水道什么时候出了问题、某一年的海边突然出现了巨大的风暴潮……


    她一项一项地验证着,耗费了数年的青春年华。人们说她不结婚、不露面,是因为她愧对家族,也愧对自己。可人们不知道她经受了怎样的命运——不,她知晓了命运!


    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但目光却越发明亮。那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亢奋。


    王后?凡俗世界的王后,生老病死也不过几十年。可她甚至知晓了未来二十年的故事!


    当然、当然,那当然只是二十年,甚至许多故事也发生了变动。但是大体上是正确的。她花了好几年验证了这种正确性,又花了几年收集一些传说故事、离奇怪谈,因而知晓自己做了一个——传说中的——预知梦。


    在她的兄长提议她搬到郊外散散心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真是厌烦了城里的贵族规矩,况且她还是个一直不出嫁的老姑娘。


    这个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在贵族小姐之中堪称是离经叛道。人们都说她是国王的地下情人……哈哈,随他们去!


    等搬到了郊区、等她的兄长不再关照她的生活,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去探索这个神秘的——神秘侧。


    她当然知道神秘侧。阿尔弗雷德治世将一切都开诚布公地放在台面上,只不过寻常人不需要接触神秘侧,而大部分人也不敢接触神秘侧。


    可是她当然敢这么做。况且,她甚至要追根究底、研究自己这场预知梦的来历。


    她的兄长以为她在周游世界,可她其实是沉浸在神秘侧的奥妙与瑰丽之中。她知晓了【乡】、【塔】,知晓了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的别样面目,也知晓了——记录者与治世者。


    原来她是遭遇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原来在另外一个治世,她的命运是这样的!


    因而她讥讽地想,看来如今的这位治世者也并不怎么厉害。这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治世,记忆与故事从那些破碎、裂开的孔洞里泄露了出来、流溢了出来,以至于凡人都能从梦中窥见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命运!


    如此,又过了五年,她大致了解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接触到了雾兰的故事。


    瓦伦蒂靠海,她当然也时常碰到雾兰的商人、雾兰的货物。可她很少了解雾兰的力量。所谓的神殿、先知、世界的呓语……她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并且渴盼着——所谓先知。


    她也近乎成为了一个先知,不是吗?因为那场预知梦。


    因而她同样好奇雾兰的力量,并且好奇那些世界的呓语为什么会让先知成为先知。难道说,那些世界的呓语也来自不同的治世,就像她遭遇了另外一个她的未来二十年?


    她十分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下定了决心。在多方打探并且收集消息之后,她给兄长留了一封信,便踏上了前往雾兰的船只。她当然是从瓦伦蒂出海的。


    此时的她已经年近四十,但并没有掌握任何一份真正的神秘侧的力量,连同她知晓的命运也即将走向尾声。


    尽管年轻时那份令人惊叹的、脱俗的美貌仍旧镌刻在她的眼角眉梢,但过去这些年她疏于护理、不修边幅,以至于她的衰老与落魄也十分明显。


    难怪她的兄长以为她伤心欲绝。她想。可是,世界的奥秘远比王后的宝座更能吸引她的灵魂。


    在前往雾兰的船上,孤身的她遇到了一个同样孤身的男人——哦,这听起来真像是一次艳遇,但完全不是。之所以强调孤身,是因为任何孤身前往雾兰的人——都很危险,不论是对他们自己而言、还是对别人而言。


    那个男人拥有一双深沉的、墨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之中,这双眼睛都夺走了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男人自称为泰勒蒙,没有说姓。于是她也自称为海伦娜,同样没有说姓。


    她看得出来他绝对不如外表那般年轻,而他也看得出来她绝对不是所谓的“丧偶的寡妇”。他们相谈甚欢,并且不可避免地提及了神秘侧的一些话题。


    船只随波逐流,而海伦娜再度感受到了命运的波纹。


    “你很有天赋。”突然有一天,泰勒蒙这么对海伦娜说,“想必你至少拥有【梦钥】、【海镜】、【星群】这三位神所对应的天赋。只是,为了得到力量,你愿意信仰祂们吗?”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难倒了海伦娜。在诺斯王国的民众的心中,为了得到力量而信奉一位神明,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是等价交换的好事——能与神等价交换,还不必担心后果,那不就是一场公正可靠的买卖吗?


    可是海伦娜却心想,她不愿意。


    因为……决定的权力掌握在那些高位者的手中。神乐意给出力量,那就会给出。“天赋”?究竟什么才是天赋?神的青睐与欢心吗?


    国王挑选王后的时候,权力掌握在国王的手中。在这个治世,胜者是她;在那个治世,胜者是另外一个女人。


    可她们都不是胜者,胜者永远是国王;她们不过是国王的战利品罢了。


    神与信徒,同样如此。


    高位者决定了低位者的命运、巨面者覆盖了微面者的人生。这才是神秘侧真正为海伦娜讲述的道理。而她想做的,不是如同低位者与巨面者那般匍匐,而是如同高位者与巨面者那般——施舍。


    “我想得到力量。”她回答,“但我不想信仰神明。”


    泰勒蒙露出了一个神秘的、欣喜的微笑,他说:“那么,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雾兰欢迎你的到来。”


    他引领她走向了雾兰的世界。雾兰人敬神、但不信神,尊重力量、但不惧怕力量。世界的呓语让先知们成为了疯子,但为了庇佑这世上更多无知的凡人,他们清醒地走向疯狂。


    “聆听世界的呓语吧!”泰勒蒙说,“你将聆听死者、命运、晨曦与露珠,还有世界!”


    她聆听了。那些呓语让她痴狂,也让她强大。头一回,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神秘侧人士挂在嘴边的层域的纷繁与奥秘。连泰勒蒙也不免惊叹于她的天赋,他评价说:“倘若你生在雾兰的话,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当上了先知。”


    “可即便我没有生在雾兰,二十年之后,我也同样会成为先知。”海伦娜回答,“我不需要世界安排我的命运。”


    泰勒蒙莞尔一笑。他亲吻她的面颊,并不狎昵。同船的那些日子,他们至多只是亲吻彼此的面颊。


    后来海伦娜对他说:“我怀疑您对任何一个漂亮女人都是如此谄媚。”


    “我亲爱的海伦娜夫人。”他笑吟吟地说,“我亲爱的王后殿下,没人比您更加美丽。”


    他知道她的命运。他当然知道。后来她也知道,雾兰的先知能从风中听闻一个人的故事——他可以,她也可以。


    因为她也成为了先知,侥幸收获了那份得自世界呓语的精粹。


    他们游离、逡巡在世界之外的世界。谢兰、雾兰,神秘侧的迷雾之中、古老梦乡的废墟之中。他们分享着呓语、命运,还有传说赠予他们的力量。


    直到某一天……


    在波尔普恩,他们遥望着那场【白日梦】接住了一座坠落的城市。


    “这其实发生在另外一个治世,对吗?”海伦娜喃喃说,“而这里,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那个治世的影子。”


    这句话不知为何激怒了泰勒蒙。或许是一个谢兰人天生就知道如何激怒一个——知晓真相的——雾兰人。


    他头一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海伦娜,如此说:“夫人,您真是——无意中说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真的?”海伦娜同样慢条斯理地讥讽,“看来您也掌握着不少秘密呢。”


    他们如同调情一般吵架,最后不欢而散。话虽如此,海伦娜却知道,他们也确实已经到了该分别的时刻。泰勒蒙关心着更恢弘的一些东西,而海伦娜仍旧没有忘记她遗失的二十年。


    偶尔,泰勒蒙也会问她:“若是再给您一次机会,夫人,您会去当那个王后,还是成为神秘侧的这一抹幽魂?”


    海伦娜痴痴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眸中浸润了疯狂、还有孤独。她断然回答:“都不会。”


    诺斯的王后宝座是一座囚笼,而神秘侧的力量同样禁锢她的灵魂。人的命运徘徊在绝路之中,到了最后,他们死了——然后她聆听到他们的声音。


    多可笑啊,活人听见死人的声音!


    “我亲爱的泰勒蒙先生……”她叹息着说,“雾兰人也仍旧信奉神,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信奉了神。您成了先知、成了巨面者,可您不也是【死昼】的信徒吗?倘若没有那位神的许可,您是不可能成为巨面者的。


    “既然如此,你当初在船上说的话,也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我们从未逃离神明的世界,甚至始终与神明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这才是我的结论。你选择对抗神,又是在对抗什么呢?到最后,你会杀了你自己。”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冰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眼睛的主人就转身离开了。他是她的师长、引路人、同行者、情人,与最后的陌路之人。


    到了最后,这其实也的确是——不过是——神秘侧的一次艳遇。


    人们偶然邂逅了神秘侧的某些曼妙、某些一闪而逝的光华,他们便以为自己真的知晓了、掌控了神秘侧的奥秘。危险与紧张刺激着他们的神经,人们沉沦在自以为是的激情之中。


    “我开始觉得阿方索也是个不错的男人了。”海伦娜对镜中的自己说,像是对着自己曾经的女伴那样嗔怪,“至少咱们的国王陛下很有责任感、很有担当,是凡人之中的好丈夫。别在神秘侧找男人,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劝诫!”


    她知道自己疯了。任何雾兰先知的命运,也将成为她最终的命运。


    只不过在真正的疯狂到来之前……


    “我要杀了这个治世。”她面无表情地说,“为了那些——本该抵达却不曾抵达的命运。为了我失去的一切。”


    第745章 从未离开


    “您这是什么意思?”


    安东尼奥·莱顿,这位瓦伦蒂政务署的署长,此刻的心情已经接近崩溃了。


    “您的意思是我那位姑母去了一趟雾兰,成了雾兰神殿的先知——成了巨面者!——然后她回来了,她要改换这个治世,她要彻底颠覆这个时代!”


    “其实阿尔弗雷德治世本来也撑不过今年了。”杜尔米体贴地补充,还给安东尼奥出了一个主意,“或许您应该去跟海伦娜女士聊聊,劝劝她、安慰一下,指不定她就乐意收手了呢?”


    安东尼奥:“……”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真够离谱的。


    窗外,天色渐暗,新一天的黄昏又要降临了。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但回过神来,城里的这些事情、世界上的这些麻烦——他们竟然一件也没有解决。


    还有,什么叫“阿尔弗雷德治世撑不过今年”了?


    这意思是他又要去(还是回?)波尔普恩当署长了吗?还是去别的什么鬼地方当署长!该死,反正他就逃不过政务署了呗?【帝皇】他老人家都离开了,结果他这个凡人竟然还在当署长!


    安东尼奥欲哭无泪地说:“我几乎觉得,这个世界快要破碎了……”


    杜尔米惊异地看了安东尼奥一眼,最后诚恳地说:“您这话完全没错啊,署长先生!”


    安东尼奥:“……”


    他也快碎了!!


    其实杜尔米也觉得这一切挺荒谬的。但是回顾了他在新治世的这些经历之后,他就意识到,类似的事情还真不少。


    比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也是因为在梦中知晓了格拉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灾祸,于是抛却了一切也要回返故土,去寻觅一个真相。


    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因为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离得太近了。


    这种“近”,是命运上的贴近。阿尔弗雷德治世不过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基础之上,为人们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假面。新的治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世界的面目?


    说老实话,杜尔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生活得越久,就越是感到——奥尔德斯治世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任何事情都仍旧受到了三百年前的往事的影响,至多不过是最近二十年的变动稍多了一些。可是,依旧是那些人、依旧是那些城市、依旧是那些命运。


    仅仅二十年的光阴,甚至还不足以终结一代人的故事。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相较于旧的治世,新的治世者往往会大幅度变更自己这个治世的故事。为什么?为了不让人们发现——这是一个新的治世、但也是一个旧的时代。


    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特例。因为阿尔弗雷德就是要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前提之下,挽救格拉德的故事。他既要保留格拉德的面目,又要挽回格拉德的命运。


    真是个贪心的家伙,不是吗?未来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破绽,让人们意识到这个治世的不堪一击。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知晓傍晚近在咫尺、夜幕将要垂落。今日余下的光阴将属于【白日梦】先生,属于这个世界的永恒的夜晚。


    而杜尔米也该走了。


    “我只是听闻了她的打算。”于是杜尔米坦然地说,“我并不清楚海伦娜女士与王后之死有没有关系。那得看她究竟在瓦伦蒂做了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泰勒蒙是谁?


    杜尔米在心里犯嘀咕,因为他听见海伦娜低声呢喃这个名字。可是,这跟海伦娜的命运与选择有什么关系吗?


    ……据说,诺斯王国的初代国王,之所以定都在这座城市,并且将其取名为“瓦伦蒂”,是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王后,他永恒的爱人与伴侣。后来,关于诺斯国王与其王后或是情人的爱情故事,就屡见不鲜。


    这可能是因为诺斯崇敬个人伟力,而英雄也往往与美人相伴。人们便说阿方索国王与奥德丽王后,原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连无子的现状也成了某种凄婉的写照。


    杜尔米听了只觉得起鸡皮疙瘩。他爸妈感情也很好,谈过甜甜蜜蜜的恋爱、婚后还嫌弃杜尔米碍事。可是这跟人们对于诺斯的国王与王后的赞美,是截然不同的。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爸妈从来都是他爸妈。而在诺斯王国这边,换了一个治世,国王没变、但王后却换了一个人,但类似的溢美之词却并未断绝。


    因此,人们歌颂的所谓“爱情”,究竟是阿方索与奥德丽、或者阿方索与海伦娜,还是……国王与王后?是两个活人,还是两个身份?


    可杜尔米又试图换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凡人难以决定治世的变更与命运的波折。在看似注定的命运之中,国王却选择了两位截然不同的王后——国王又能决定什么呢?


    在神秘侧的力量的侵蚀之下,凡俗世界也难免千疮百孔。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换了一个话题:“你了解那名死者吗?”


    “那位王后?”安东尼奥愣了一下,“没怎么接触过,除了必要的王室活动,奥德丽殿下一般深居简出。据说是因为多次流产伤了身体,最后不得不卧床休息。”


    人们一直记得这位美艳却纤弱、高贵却温柔的王后。


    非要说的话,奥德丽·达文波特的风评指不定比海伦娜·莱顿更好——在她们各自当上王后的情况下。


    这是因为海伦娜当王后的时候,也从未抛却自己身为贵族的高傲与矜持。她很少接触平民百姓,生活奢靡、挥金如土。相比之下,不管是为了求子还是出于本心,奥德丽都举行了不少慈善与亲民的活动。


    ……这也可以说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温情脉脉的体现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只是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奥德丽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命运是什么?


    他向安东尼奥提及了这个问题,而安东尼奥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政务署档案上看到的内容,最后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就是跟城里的某位贵族结婚了,然后当着普普通通的贵族夫人?”


    真的?杜尔米有些怀疑。可一切的风波却又聚焦在这位死者的身上,他不得不怀疑奥德丽·达文波特的身上也存在什么神秘侧的要素。


    不,等等,最直接的神秘侧要素,不就是达文波特家族本身就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吗?


    “……署长先生。”杜尔米突然语气古怪地说,“我认为我们还忽略了一种情况。”


    安东尼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与此同时,天边爆发了幽绿色的光辉,席卷了这座水上的城市。杜尔米亲眼望见安东尼奥的眼珠子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了出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团血肉糊糊。


    不过杜尔米视若无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万一是法涅斯王朝的追随者来找达文波特家族寻仇了呢?只是因为这位王后殿下是达文波特家族明面上地位最高的人,所以她才成了凶手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而这很好地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不顺便杀了国王?


    说完,杜尔米站起来。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哗啦一下散架了,激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又不是我坐散架的!”杜尔米愤愤不平地说,“我不能心虚!对,我不能心虚。”


    他心虚地蹲下来,妄图将椅子拼凑成原来的模样。但随后又是哗啦一声——旁边的政务署署长的骨头架子也散架了,甚至碎了一地。杜尔米终于对这个该死的外域感到绝望了。


    于是他盯着安东尼奥的骨头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啧了一声:“署长先生,您好像有点儿骨质疏松啊。”


    他决定等明天白天的时候,跟这位署长说一声,提醒他多晒晒太阳、别再案牍劳形了——不过,对于了解内情的神秘侧人士来说,他们真的乐意好好晒太阳吗?


    杜尔米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一边沿着政务署的走廊、离开了这栋垂垂老矣的建筑。偶尔他想,政务署如此朽坏、老旧、挣扎,究竟是因为法涅斯王朝的余荫不再,还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已经腐朽不堪了呢?


    他决定不拿这个问题困扰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


    他漫无目的,只是逡巡在瓦伦蒂的夜晚。寂静、阴森、湿冷的城市。蜿蜒的水路本该成为这座城市的生命线,可是到了夜晚,那却成为了一片沼泽、泥淖。河床的沙土正在淹没人们的鼻腔。


    无数人窒息,并且陷没在那些沙土之中。杜尔米瞧见了无数的枯骨。


    他思索着那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诺斯与法涅斯的战争,又有多少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又有多少是因为诺斯与奥古斯的战争。三百年,三次战争。


    又或者,这其实是延续了整整三百年的战争。纷争从未停歇。


    他终于走到了海边。可惜的是沙滩上并没有正在晒月亮的脑子先生。杜尔米略有失望,同时好奇脑子先生那边怎么样了。而与此同时,他又在思考,他要如何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


    从现状来看,这场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了。不论是奥古斯还是诺斯,双方都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只不过冬日将要抵达,在寒冷的冬天,不论是士兵战斗力还是后勤保障,都难以做到彻底周全。理论上,两国应该会在深冬之前进行一番交战或是博弈,然后默契地休战、等到来年春天再继续对抗。


    但同样尴尬的问题是,这个治世也将会在年底彻底破碎。等到明年,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恐怕连神都不能确定吧!凡俗的国度之间有了默契,但凡俗世界与神秘侧还没做好准备。


    因此,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需要做的其实就是阻止奥古斯与诺斯近期的开战。等到新的治世或新的时代抵达,或许世界就换了一副模样,两国也就有了新的目标,比如说,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崭新的船只制式……


    “不,这根本不对吧!”杜尔米突然有些不满。


    他为什么要根据治世的改换、时代的变迁来思考这个问题?


    难道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注定受到【时历】的桎梏吗?难道治世的变更就注定要改换一切,让人们面对一个崭新的、陌生的世界吗?


    除却【时历】的记录、治世者的干涉,人们自己难道就没有属于他们的生活吗?生活本该延续、故事本该继续,命运不应该戛然而止。哪怕神秘侧从不存在,真理恻也依旧坚实——理应如此!


    他现在这么思考,不过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果真成功地改换了奥尔德斯治世。人们猝不及防。


    可是,倘若他去问问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三百年之中的人们,那他们当然会以为自己的生活是连续的、连贯的、通顺的、平稳的——因为他们的治世从未变更!


    即便没有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搅局,奥尔德斯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就不会发动战争了吗?


    可随后杜尔米就想到,莫尔芙·法涅斯的图谋与野心,本质上竟然源自于她灵魂之中对于【无人知晓】的本能的恐惧!


    这更进一步加深了杜尔米对于神秘侧的不满。他可以理解一个王储、一位国王,为了自身的名声与威望、为了名垂青史、甚至只是为了转移国内民众的注意力,而扩张领土、征伐世界——可一旦神秘侧参与这个过程,那就变味了。


    “让凡俗的归凡俗、神秘的归神秘。”杜尔米喃喃说,“如果这是在神秘侧激起的野心,那为什么要以凡俗世界的凡人作为代价?”


    空旷寂寥的深夜,杜尔米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掌声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白日梦】先生。”那位女士赞扬地说,“我果真敬佩您的理念,还有……良心。”


    “良心?”


    杜尔米转过身,好奇地望向那位不速之客。他望见的是一个女人的幽魂。他怔了一下,于是意识到,海伦娜·莱顿确实已经死了——所以她才能成为雾兰神殿的先知、所以杜尔米才能在风中听闻她的呓语。


    那个将她领上雾兰先知的道路的男人,在亲吻她的面颊的同时,施舍她力量、也扼杀了她。


    死后的海伦娜·莱顿保留了她年轻时的面容,是一位端庄并且容貌出众的贵族小姐。不知为何,她仍旧停留在二十岁那年的相貌——失败与成功、凡俗与神秘、命运与命运的玩笑,都汇聚在那一年。


    “是啊。您的良心。”海伦娜轻轻笑了一下。


    这话既是赞扬这位【白日梦】先生,也是落寞于——到了最后,人们竟然要指望一场【白日梦】的良心,真是可笑。


    “当您拥有力量的时候,您却仍旧挂念凡人。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品德。”


    杜尔米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只是从十五岁的那个小杜尔米的灰烬之中,描摹出自己的样貌与形容。正因为他已经死了、已经疯了,所以他才永远不会抛却自己最初的模样。


    世界改变不了他,他却妄图改变世界。这会被评价为天真,但杜尔米情愿说这是他的白日梦。


    谁都能做一场白日梦,凭什么他自己却不能呢?


    “但您也是一样。”杜尔米便说,“您也没有忘记过去的二十年,不是吗?”


    “可惜我并没有那么您那样的高尚。”海伦娜略微哀婉地说,“只是我的情人离开了我,于是我想——是时候去收一些旧债、结束一些旧事了。”


    杜尔米:“……”


    等等、等等。这会儿提这事儿好吗?


    杜尔米就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女士,请问您的情人是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咳咳,这可绝对不是我八卦啊,只是因为我是一名侦探,我正在查案呢!”


    第746章 旧的治世


    杜尔米对雪皇、雪后与末皇的八卦,感到十分失望。


    他失望的地方在于,维莉卡与维利卡姐弟俩,竟然跟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就是纯粹的化敌为友的关系,竟然没有一丁点的男女私情或者爱恨纠葛,跟坊间传闻一点儿也不一样。唉,他好失望啊!


    但眼前这位女士就不一样了。


    海伦娜·莱顿,她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是凡俗王国的王后,为阿方索国王生儿育女、享尽了荣华富贵。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她也周游世界、远渡重洋,甚至当上了雾兰神殿的先知——确切来说,她当然没在雾兰享有什么权柄,可她的确拥有了一份力量。


    她却说她还有一个情人?天哪,诺斯国王知道吗?不、不对,她对于诺斯国王另娶他人这事儿又是怎么看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瓦伦蒂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小说家真应该来这里寻找一些灵感的!别老是写什么贵妇与花匠、贵族小姐与海底邪神的恐怖血腥故事了,来写点儿浪漫的、传奇的爱情故事啊!


    面对杜尔米好奇的目光,海伦娜沉默了一瞬,随后有些啼笑皆非。


    多少年了。神秘侧的神秘已经浸透了她的灵魂,以至于凡俗世界的——那种流传在街头巷尾的——鲜活的八卦与闲话,几乎让她觉得这是独属于活人的滚烫。


    她轻轻闭了闭眼。海风带她回到了那艘颠簸的、航行在森罗海之上的船只。旅途漫漫,神秘侧的道路更是危机四伏。


    “泰勒蒙。”她便说,“他的名字是泰勒蒙。”


    “哦!”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是个怎样的人?”


    “无趣的人,偏执的人,傲慢的人。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以为自己何等悲悯与高尚。可他从来都高高在上地俯瞰世界与人类……也难怪他来自那个覆灭的——如今却存留的——空之神殿多克希尔。”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多克希尔?”


    怎么还八卦到了自己人头上!


    不对,这肯定不是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杜尔米立刻镇定了下来,继续听海伦娜讲述。


    “是啊,曾经的多克希尔、如今的波尔普恩。”海伦娜突然看了杜尔米一眼,“他加入了教团,您知道吗?他是我的情人,所以我才偶然听他提过一句。至于什么是教团,我也没那么清楚。”


    杜尔米的表情终于严肃了起来,可随即他又不严肃了。他喃喃说:“教团的成员也会谈情说爱啊……”


    海伦娜终于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绝不优雅,带着神秘侧人士特有的那份癫狂与躁动。可她究竟是在笑什么呢?笑自己二十年来终究无果的追寻,还是笑她那个情人——那异想天开的、拯救世界的野心?


    “泰勒蒙说,这个世界将要崩溃了。死亡是假的、群星是假的,连雾兰都是假的。可是,这些虚幻的、错综复杂的东西,却挤占了整个世界,让真正活着的凡人变得无处容身。


    “我以为他说的是对的。可是,您知道吗,他又是错的。因为他生来就拥有力量、天生就如此高傲与高贵,以至于他当然可以俯瞰这个世界,因而他可以望见世界的拥挤,并且居高临下地说一句,‘瞧啊,微面者都要活不下去了。’


    “可对于生活在这个拥挤的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他们只是望见了无数的道路、无数的登天之梯。如果成为人活不下去的话,那就成为神。难道凡人需要他的拯救与施舍吗?凡人只会觉得——那就去攫取那些星星吧。”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听懂了,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听懂。


    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追问:“您能说的具体一些吗?听起来,这是您与泰勒蒙之间的……理念差异?”


    海伦娜微微叹气:“您知道泰勒蒙准备做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不知为何,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理直气壮,“所以我这不是过来请教您了吗?”


    “……他打算将旧的治世改造为……神秘侧。”


    “什么?”杜尔米愣是没能在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旧的治世与神秘侧?什么意思?”


    海伦娜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的幽魂飘荡在瓦伦蒂无风的海岸之上,永远不可能回到她仍旧怀念的人世了。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的世界充斥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倾轧与污染已经达到了某种阈值,以至于北地都能轻易丢失自己的历史、以至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能在梦中知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经历。


    “本质上,这也是因为【星群】一直在弥合神秘侧与真理侧的裂隙。这位神明妄图让人们以神秘学理解神秘侧,并且以神秘学来利用神秘侧的力量。这当然是一个解决办法,但魔法师的处境与风评……想必您也知道。


    “不论如何,群星在天上高悬一日、太阳在天上燃烧一日,人们就永远不可能逃离神秘侧的约束与追逐。疯狂而穷途末路的知识在追逐他们、成为薪柴的注定的命运也在追逐他们。


    “……那么,不妨建立一片净土吧。泰勒蒙是这样想的。真理侧或许会变得十分渺小,小到只剩下凡人与凡人的国度,但至少这的确是一片净土。而在这片净土之外,就是更广袤的、更虚幻的、永无止境的永恒的神秘侧。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需要与【星群】、与【时历】、与【梦钥】合作。【梦钥】沉眠了,于是他决定与【虚无边境】合作,那不会影响结果。


    “简单来说,他会将一切的神秘侧质料都引导向那些废弃的、已然成为废墟的旧的治世,以过往的光阴来容纳这些危险的疯狂的层域。因此他需要【桥】,他正是需要建立一座桥,将那些质料引渡到旧的治世。


    “……这就像是雾兰神殿的结构: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前者负责人们的生活,后者负责庇佑人们的生活。”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想到了之前希亚跟自己说过的,她将如何存放【太阳】的余烬。不过他发觉海伦娜的语气之中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悲伤的反感,因此他略微困惑地问:“这个方案的问题是……?”


    “什么是‘旧的治世’?”海伦娜反问,“不,哪些治世是‘旧的治世’?”


    杜尔米歪了歪头,本能地想要回答——神战?恐怕那当然是遥远的、陈旧的、几乎寂静的历史。


    可他随后就愣了一下。不,等等,似乎有一种更简单的处理方案!


    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不过再具体一点说,这也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最后一年。人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的确应该知道:现在的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因此,在新的时代面前,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旧的治世、奥尔德斯治世同样是旧的治世。


    对于凡俗世界的人们来说,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光阴之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涉足过往的故事。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而往日的时光也一去不复返。


    可对于神秘侧来说,旧日的时光却是某种切实存在的层域,可以堆放质料、可以成为容器。


    ……泰勒蒙可以将一切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留存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让世界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前往新的时代。那将是一片净土、一次新生。


    不,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说法。所谓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神秘侧的质料,必定是需要相应的层域与灵魂来承担的。


    人们的确可以在梦中存放自己的质料,但那毕竟也是他们自己的梦,亦或是其余某个人的梦。


    层域拥有主人、质料也同样。


    因此,这其实是……


    杜尔米终于目瞪口呆地说:“他要用阿尔弗雷德治世与奥尔德斯治世来承担这份危险,牺牲这三百年之间的所有人,让世界前往下一个时代?!”


    其实杜尔米一直在思考,遮兰如何能担得起神秘侧的王朝的殊荣。


    要知道,法涅斯王朝在仅仅坚持了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就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彻底坍塌了。


    王朝的历史不曾注定,【帝皇】就尚且不是冠冕之神;【偃偶】的力量反而弥散在这个国度之中,带来更多的风险。杜尔米不得不考虑,【白日梦】的力量是否也会成为类似的风险。


    当然了,【白日梦】听起来是无害得多、温情得多。可要是人人都沉浸在白日梦之中,那社会也就等同于慢性死亡。


    从这个角度来说,承担神秘侧的重量,并不比捏碎神秘侧来得简单。神秘侧是混沌的、无序的,其阴影可能舔舐任何人的灵魂——哪怕只是通过一场梦。


    杜尔米甚至以为,正是因为【梦钥】的沉眠,所以人们的梦境也没那么活跃了。否则的话,人们或许天天晚上都在梦中身临其境地体会某些可怖的故事!


    而泰勒蒙的计划就简单多了:既然神秘侧不可控、既然神秘侧的层域注定需要有人来承担,那就让旧的时代的所有人一起承担。旧的时代带着神秘侧一起去死,那么新的时代自然体面又干净、崭新又生机勃勃啦!


    ……当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感到彻头彻尾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这就是神秘侧的大人物的计划、这就是掌握着巨面者力量的高位者的计划!


    甚至可以说,杜尔米现在很能理解海伦娜刚刚为什么要强调泰勒蒙出身多克希尔神殿了。那些神殿先知独自承受着亡者的呓语,千千万万年的孤独也将伴随他们一同死亡。


    那些疯狂的、偏激的、憎恨的先知们,他们或许也会想:要是有人同他们一起聆听就好了。


    要是有人陪他们一起去死就好了!


    “而我是凡人。”海伦娜的语气近乎虚弱,“您可能会觉得,我这样的话显得如此虚伪。的确,我现在几乎等同于一位巨面者,而我却声称自己是凡人……”


    杜尔米心想,不,他可太理解海伦娜这样的心态了。


    “可我成为所谓的‘先知’也不过三五年的光景,而我却当了三十多年的凡人!我还记得瓦伦蒂的海风,我还记得女伴们翻飞的裙角,我还记得夏日午后的秋千与饮品……


    “泰勒蒙并非仅仅想杀死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也要杀死那个治世之中的‘我’。我得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我的故事,踏上了属于我的追逐与寻觅的旅程。可到了最后,我却不得不承认——我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


    “故事与命运终究塑造了我,起码是塑造最近二十年的我。又或者,这才是我……这终究是我……因为,我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成为了巨面者,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我就将成为唯一的我……”


    说着,海伦娜的语气再度变得悲哀了起来。因为她意识到,她竟然亲手用命运的囚笼锁住了自己的灵魂。


    往后的她将永远是这个——得知了世界真实面目的她。


    ……阿尔弗雷德治世仅仅是短暂的二十年,甚至不足以让一代人彻底退场。杜尔米心想。可是它踩在了新旧之交的节点上,因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因此,【白日梦】先生,我要赶在泰勒蒙之前杀了这个治世。”


    海伦娜说着如此荒谬的、疯狂的言语,可她甚至是认真的、仁慈的,甚至是体恤着这个世界的人们的。


    她说:“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成为泰勒蒙计划的牺牲品,才能回归自己正确的命运之中。”


    “……泰勒蒙想让这个世界尽快前往新的时代,并且尽快埋葬旧的治世。”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而您——海伦娜女士,您想要让这个世界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之中。”


    第747章 口说无凭


    天哪。杜尔米心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疯狂计划竟然这么多。


    阿萨克·德兰要阻止格拉德的燃烧,奥尔德斯的追随者想让世界回到曾经的治世,菲尔丁家族想要夺得更多的权柄,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妄图投身永恒的黑暗,昔日的雪皇让北地卷入风雪、想要找回自己的血亲……


    泰勒蒙想要用旧的治世埋葬神秘侧的废墟、海伦娜想要让人们回到自己真正的命运。


    每一个人似乎都是为了拯救、为了挽回,又为了这一切的愿景而造成更多的混乱与血案。或许这些动荡只能展示唯独一个真相:阿尔弗雷德治世果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而您,【白日梦】先生……”海伦娜·莱顿轻声说,“倘若您想阻止我,或者阻止泰勒蒙,或者阻止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个疯狂计划——那么,您自己的计划呢?”


    即便只是一场【白日梦】,人们也不能指望一场口说无凭的白日梦吧?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就在那里,这是人们已经行过的道路。要是【白日梦】先生能够给出第三条道路,为世界呈现出更完满、更美好的面目,那么海伦娜当然愿意相信他。


    可是,从波尔普恩开始,这位——仁慈的、善心的——【白日梦】先生,似乎就只是疲于奔命,拯救拯救这个、再拯救拯救那个。的确,人们需要拯救。确切来说,人们需要救助与援手。


    但人们不会永远需要救援。总有一天,他们需要的是道路与前途。


    海伦娜知道自己如此提问、如此质疑,几乎是有些对不住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可是,粉饰太平是没有用的,就像是他们那位执意用谎言掩盖格拉德的死亡的治世者。


    ……如果【白日梦】先生永远只是为别人收拾残局、永远只是在这片世界的废墟之上空想并且修修补补,那么他是无法挽回这个世界的最本质的危机的。


    即,属于神秘侧的【白日梦】先生不可能真正杀死神秘侧。


    而如果不去真正杀死神秘侧,那他们就需要找个地方、想个办法,来安放神秘侧,令其不至于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您来到瓦伦蒂,恐怕是为了阻止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吧。”海伦娜说,“可是,您要如何阻止?这两个国家注定会有一战的,哪怕不是为了海洋利益带来的新仇,也是因为昔日法涅斯王朝的旧恨。”


    听起来,想要阻止这场战争,也成了一种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了。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


    他几乎惊异地、稀奇地瞧着海伦娜·莱顿,最后啧啧称奇:“女士,我想,您反而是忘了一件事情。您反而是忘了,起初的您是诺斯的王后,毫无疑问是真理侧的一员——可您却忘了真理侧!


    “的确,奥古斯与诺斯的利益冲突注定会导向战争。可是,凡人们真的想要这场战争吗?”


    诺斯的商人正在抱怨着战争导致的运输问题,奥古斯内部仍旧为了议长选举而争论不休,远方的克里斯琴与亚玛利埃自顾不暇,塔拉纳与北地尚且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南方的国家更是内乱不断。


    雾兰的使团将要抵达,港口城市的居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新的船只工艺与新的贸易版图。


    “您觉得,人们真的乐意为野心家的野心买单吗?”


    ……海伦娜啼笑皆非地说:“您要指望——那些凡人?【白日梦】先生,他们能做到什么?”她几乎不屑一顾地说,“他们连谋生都已经是焦头烂额,又要如何对抗奥古斯王女的【荣光之许】,还有诺斯这位大权在握的君主?”


    杜尔米耸了耸肩:“可是,您也是聆听了他们的呓语、才能得到力量,不是吗?”


    海伦娜盯着他。


    “就好像人们死了之后,他们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凡人,而冠以‘亡者’的特殊称号。可他们不还是他们吗?灵魂仍是那样的灵魂,死亡只是多出的一道伤疤!


    “您也研究过神秘学,我听闻了您与那些星星的交谈和研究。因此,您当然也知道,神秘学的一切都建立在层域之上,人的层域、神的层域——哪怕是一棵树的层域!”


    说完这话,杜尔米突然心中一惊,觉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


    天上那倒垂的巨树便垂下一根枝条,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就好像在安慰他——没关系。树当然也有树的层域。


    海伦娜哑口无言。她意识到自己反而跳进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陷阱。是的,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尚未真正打响,牺牲与伤亡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不久前的冲突可能是战争的序曲、但也可能只是常见的边境争端。


    因此,凡人既有机会、也有立场,去阻止这场战争。只不过此前一切的信号都是关于战争,人们便忽略了否定战争的可能性。


    “……而关于您之前的那个问题。”杜尔米的语气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


    海伦娜吃了一惊,她顾不得更多,立刻追问:“真的?您的方案是什么?您能阻止泰勒蒙吗?”


    “理论上可以。”杜尔米用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只不过,我需要得到更多的……”


    “可行性?”


    “不。”杜尔米摇了摇头,“证据。”


    证据?海伦娜费解地望着杜尔米,十分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她知道这位【白日梦】先生在凡俗世界宣称自己是一名侦探。哈,侦探。好吧,巨面者乐意玩过家家的游戏,微面者自然也只能陪祂玩,起码祂确实查了一些案子,不是吗?


    可是,他们在商讨拯救世界的大事、商讨安放神秘侧质料的计划——这是未来的安排!怎么能用“证据”来形容?


    ……等等。未来?


    海伦娜突然吃了一惊。这是真心实意的、不敢置信的大吃一惊。


    她凝望着杜尔米,不敢相信这位【白日梦】先生究竟是将什么放上了牌桌、成为了自己的筹码。


    “您不觉得【时历】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吗?”杜尔米反问,倒也没有开诚布公地讲述自己的计划,“祂也该发挥一些作用了,哪怕不是来自过去,也是来自未来。”


    “可是,我不明白……您要怎么得到您所谓的‘证据’?而且,您要怎么确保这个计划的安全性?”


    “唉,我都还没跟自己的领民们提及这个猜测呢。”杜尔米略微哀怨地说,“这是我跟您的第一次见面——好吧,我承认是泰勒蒙与您的计划给我带来了一些灵感——的确,人们总需要找个地方安放神秘侧的质料。


    “顺带一提,您能说说您的力量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您所收获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海伦娜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并非是因为杜尔米的这个问题,而是因为她的这份力量。她略微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坦率地回答了杜尔米:“【宿命】。”


    她听闻人们注定的死亡、人们注定的命运——凡人们在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那相似但绝不相同的故事。无数的亡者呢喃着【宿命】的可怖、可悲、可憎。


    而她也知道,她也沉沦在自己的【宿命】之中,并终究成为这条精粹的最好的注脚。


    “……这是多克希尔神殿的精粹?”


    “是的。”海伦娜回答,“确切来说,这是泰勒蒙交给我的一条精粹。为了承接这条呓语,我葬送了自己的灵魂。”


    她付出了生命、献上了灵魂,最终却不过是得到了一份【宿命】。这恐怕也的确是命运跟她开的一场玩笑。


    而杜尔米却是在思考,为什么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精粹却是【宿命】?难道是因为空之神殿更为接近宇宙与群星,所以能够从占星术的角度观察到人类的命运吗?


    哦,他这个想法可真有趣——他的思考方式越来越像是个魔法师了,对吧!只是知识储备没那么合格而已。


    海伦娜便问:“那么,【白日梦】先生,我已经坦诚告知了我的力量底细,您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回过神,心里想,之前他提议安东尼奥署长跟他姑姑聊聊,说不定就能阻止海伦娜的计划——可到了最后,这活儿竟然落到了杜尔米自己头上!唉,果然,不能妄想推诿工作。


    不过,在凡人的眼中,这或许是【白日梦】最终战胜了【宿命】吧。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笑了起来。他以为这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宿命、正面的箴言、积极的预言。人们总是记得坏的,是因为好事并不张牙舞爪,而坏事总是大摇大摆。


    他说:“其实我已经收集了不少的证据,但是我却一直没能发觉这些证据所指向的真相。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侦探。”


    在外域,他一直一直在遭遇一个神奇的、古老而神秘的国度。


    但其实遮兰一点儿也不古老,祂崭新得宛如明亮的瓷器,甚至连祂的建立者都还没来得及与祂真正相逢。


    可人们很难看出来一件保存完好、光洁如新的瓷器,究竟是来自法涅斯王朝,还是来自法涅斯王朝的继承者——比如奥古斯王国的上一周的某个陶瓷工坊。


    因此,这不过是一个高明的谎言,甚至就连这个谎言的发明者,也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谎言。


    遮兰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国度,但埋葬了一切来自过去的废墟。


    某种意义上,遮兰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国度,祂将永远在未来凝望着人间,并永远是那个注定沦亡的、无名的遥远的未知王朝——只是人们在提及“遥远”的时候,往往以为那是过往的历史,而不曾想到那是永恒的未来。


    ……【时历】的存在误导了人们。杜尔米心想。时光锚定了历史,于是时光就好像只剩下历史。


    可时光是一条广袤的河流,来自往日、却奔赴将来。只不过在这个世界的漫长的往日之中,人们实在是摆放了太多太多的故事,质料与层域、命运与界碑。可是,历史注定是短暂的。


    不曾铭记历史的话,人们就难以找到未来;但永远望向历史的话,人们就不可能去往未来。


    “比起用‘过去’与‘现在’为神秘侧陪葬,我情愿用‘未来’,您觉得呢?”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因为未来永远不会到来,但人们终将抵达未来——等到人类文明再发展一阵子,他们说不定能想出别的办法解决这些危险呢!”


    “……您要相信那些凡人?”


    “你我也终究不过是凡人。”杜尔米用海伦娜刚刚的话回答了她,“而遮兰会是一场属于凡人的白日梦。”


    第748章 意料之外


    凯瑟琳·贝休恩突然惊醒了。


    她正准备收拾行李前往利文斯通。而这是由于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机。


    利文斯通圣德昆西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举办在即,而时任逐光骑士的朱厄尔·伯里却在北地的变故之中身受重伤,如今仍在北地养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教廷内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争论尚未停歇,太阳教廷也不得不派遣逐光骑士的候选者——凯瑟琳·贝休恩——前往利文斯通出席这场庆典。


    对于普普通通的【太阳】信徒来说,他们还不知道凯瑟琳其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因而也十分欢迎与期待逐光女士的到来。这是逐光女士过往的良好名声为她争得的契机。


    ……如今的凯瑟琳已经知道了,不管是在哪个治世,她似乎都没能成为真正的逐光骑士,而永远只是那个受到【太阳】青睐、但并未真正获得使徒力量的,所谓的“逐光女士”。


    她疑心这是一种宿命。因为她会在成为逐光骑士之前,就发觉太阳教廷的虚伪、【太阳】的自相矛盾,并且最终选择自己真正信奉的理念。


    到了最后,她竟然会选择相信一场【白日梦】。


    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坏事。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不是因为【白日梦】。


    近日,凯瑟琳逐渐感到自己的“力量”出现了某种变故。她很难说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她仍旧能够自如地使用【太阳】的力量,但每一次都能感到一种异样的波澜弥漫在她的灵魂之中。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白日梦】先生曾经对她说过的一件事情。那位【白日梦】先生说,他一开始在夜晚瞧见凯瑟琳的时候,凯瑟琳“竟然完全是一个人类”;但到了后来,凯瑟琳的身上就逐渐出现了“狮子”的特征。


    【白日梦】先生一直能看到某种“异化”的世界。追随他越久的领民,对于此事就越是心知肚明。


    可这种“异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似乎连【白日梦】先生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如果在他的眼中,所有收获神明力量的人类都会变成某种异类,那么凯瑟琳为什么能保持人类的模样?她后来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改信与渎神吗?


    想到这里,凯瑟琳失笑。她坦荡地想:那么,人类的她反而是怪物、而异类的她意味着她成为了真正的人类!


    今夜她在写一封信,是送给那位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的。这位年事已高、心思深沉的教宗,在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之中,似乎隐隐站在了【白日梦】先生那一边。


    凯瑟琳对此暗暗吃惊。但教宗确实在凯瑟琳的处理方案上给予了宽容的态度。因此在临行之前,凯瑟琳必须给他写一封感谢信。


    但这封信要从何下笔,又要如何权衡【白日梦】先生与【太阳】之间的微妙关系,这实在是让凯瑟琳万分头疼。


    写着写着,她就睡着了。从小憩中惊醒的时候,她望见窗边已经出现了一抹温柔的、橘色的晨曦。


    ……【太阳】。


    凯瑟琳的心情突然复杂了一瞬。


    她拥有如此独特的、出众的天赋,以至于年幼时就被接到了太阳教廷,甚至是当代逐光骑士亲自培养她、教育她。


    她掌握了力量、得到了地位,甚至收获了民众的支持;而这一切,除却她自身的努力与坚持之外,就纯粹是因为【太阳】的恩赐与仁慈。


    哪怕凯瑟琳背叛了自己的信仰,甚至认为自己的成长之地已经充斥了污浊与铜臭味,但【太阳】却从未惩罚她的叛信,甚至没有收回祂赐予她的力量。


    这是因为【太阳】从不在乎人们的信仰吗?可如果神明从不在乎,那人类的信仰为何真的能让神明赐予他们力量?


    这个问题让凯瑟琳感到了困扰。


    上午,海沃德·诺伊斯来拜访凯瑟琳。为了自己的工作与学业,劳伦特·霍索恩与格里菲斯·索伦不得不先一步回到利文斯通。但脑子先生是个无事忙的闲人,所以他决定等一等逐光女士。


    正好他的信件已经送到了格拉德,他父母得知他会途径克里斯琴,就迫不及待地先一步来了克里斯琴,在这儿等着海沃德抵达,看到他、并且确认他平安无事、身体无恙,他们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海沃德就一边陪父母在克里斯琴旅游散散心,一边跟凯瑟琳商讨一下——【白日梦】先生这个“遮兰”,要怎么办?


    “……神明赐予的力量?”海沃德愣了愣,“女士,您怎么好奇起这个来了?”


    他不禁腹诽,以为这全是【白日梦】先生带起来的风气——连逐光女士都开始对神秘学问东问西了!


    “神明其实并不需要人类的信仰,不是吗?”凯瑟琳凝视着桌上的信纸,眉心微拧,“而人类也并不是必须得到神明赐予的力量才能活下去……对于双方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可是,偏偏人类付出信仰、神明就——虽然不是一定,但确实有很大可能——赐予力量。


    这种等价交换的流程,究竟是怎么在过往的千万年里建立并且稳固下来的?


    海沃德有些咋舌。他以为这种事情只有最渎神的魔法师才会去思考,没想到凯瑟琳就在这里——在【太阳】的教堂里!——轻轻松松地提了出来。


    这甚至关系到神秘侧力量的本质,即,神明拥有力量、但力量并不仅仅属于神明。


    “您一定要知道?”然而海沃德也不是什么敬神的性格,他戏谑地反问了一句,就顺理成章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在魔法师的群体之中,我们认为这是【星群】的功劳。”


    要是时钟先生在,他一定会惊慌失措、百般无奈地阻止这场对话。


    然而他不在,因此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就这么在太阳教堂大谈神明与信徒的渎神话题了。


    海沃德饶有兴致地分析说:“事实上,您应该也发现了,除了少数几个神明——特别是【太阳】——之外,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并不怎么虔诚。就比如说【梦钥】吧,人们就是随便信仰一下,但【梦钥】的确很慷慨地给予了力量。


    “抛开信仰的话题不谈,我们通常将这些事情,包括神明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层域与质料、容器与锚点等等的话题,都统一归类于‘神秘学’。信仰与神秘学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关系,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从最终的结论来看,信仰与神秘学就好像是同一种事物的两种解读方式,但神秘学毫无疑问来自于【星群】,而信仰的来历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因此,所谓‘信仰’,或许就是【星群】的……最初的神秘学课题。”


    凯瑟琳十分认真地聆听着,不禁提出了一个困惑:“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知晓并且使用的这种力量体系,其实是【星群】的理论与实验成果?但是,这不仅仅是约束了人类,也约束了神明……【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信仰神明”就是他们唯一能够获取力量的途径。


    即便是在神秘侧更为开诚布公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绝大部分人也更加相信太阳教廷这样的信仰之所,而很少会去往诸如【塔】这样的神秘学研习之地。


    信仰便是谢兰人千万年延续下来的,独特的生存之道。


    要是跟人们说,“信仰”,虔诚的祈祷、匍匐、吟诵——竟然只是群星的一次神秘学实验?这听起来就有些可悲了。


    但对于神明来说,这种规则同样是一种约束。譬如【太阳】,在太阳教廷内部,这些经受训练、信仰虔诚的太阳骑士们,的确会收获来自【太阳】的馈赠——即便他们也可能成为薪柴。可是【太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位神明竟然如此公正地、精准地给予力量,就好像祂与【星群】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


    ……就好像,一切神都默契地认可了【星群】的实验成果,并共同为【星群】的神秘学粉饰太平、制造证据。


    瞧啊,这就是神秘学、神秘学是完全正确的!


    “哦,女士,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海沃德摊了摊手,十分无奈地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恐怕我已经成为巨面者了吧!”


    这是神明的实验的目的,也是神明的理论的核心。【星群】究竟为什么要用神秘学来解释神秘侧、又为什么要如此慷慨地将一切神秘学知识、乃至于无数的奥秘与真相,无偿地交予自己的信徒……


    这谁知道啊!海沃德要是知道的话,他就不是魔法师了,他就直接变成魔法本身了!


    凯瑟琳一怔,随后失笑。她温和地说:“是我过于急切了。”


    逐光女士这般态度,反而让海沃德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思考了一阵子,最后说:“我能告诉您的一个答案,就是【星群】对待神秘侧、对待神秘学的看法,很有可能跟人们通常所想的并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


    “什么?”凯瑟琳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星群】本身就是神秘侧的一员。”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位神创造的、编撰的神秘学,与其说是描述了真正的神秘学,不如说是误导了相信神秘学的一切魔法师。”


    这样的话可真够渎神的。但好在不是亵渎了【太阳】,不是吗?在太阳教堂亵渎群星——哎呀,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误导?”


    “因为我们是真理侧的一员。我们却按照神秘侧的神明的神秘学,去研究神秘侧。您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我们理应拥有真理侧的学说与知识——但因为【星群】的恩赐,真理侧就永远不可能从真理侧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了。”


    他说的挺直白了,但其实还不够直白:【星群】真正建立了关于神秘侧的标准,往后,真理侧的人们就只能遵从。


    凡人误以为神秘学就已经是足够客观、足够正确的学说。但【星群】推行神秘学的做法,本身就已经用神秘侧“污染”了真理侧。只是人们沉浸其中,又别无他法,所以只能先研究一下神秘学再说了。


    “……原来如此。”凯瑟琳沉静地回答,“往后,一切异于神秘学的其他学说,都将成为异端与异教。”


    “神秘学”这个词本身就十分容易误导人们的想法。神秘学与神秘侧,那不就是同等的意思吗?但实际上,神秘学只是“研究神秘侧的学说”。学者当然可以、理应可以从别的角度进行研究!


    人们当然不会觉得历史学就是历史,对吧?但是很多魔法师却觉得,神秘学就是神秘侧!


    海沃德用一种戏谑的、却又哀叹的语气说:“在谈及诸神的时刻,【星群】往往不受重视。这是因为魔法师已经足够吸引人们的注意了吗?还是说,这位神已经用最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完成了对于凡俗世界的入侵呢?”


    凯瑟琳提醒他:“那就是您信仰的神,脑子先生。”


    海沃德点了点头,并且说:“这儿也是您信仰的神的教堂,逐光女士。”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随后,海沃德又为“自己信仰的神”辩解了一句:“只不过,【星群】也的确提供了一种视角、一种学说,让人们了解了神秘侧,甚至让人们从更为安全无害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


    “人们甚至在逐渐征服神秘侧的力量!因而【星群】的做法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神秘侧的神却在帮助真理侧的人征服神秘侧——听起来十分古怪,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确实是个凡人,所以压根无法理解神明的想法。这或许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


    凯瑟琳莞尔一笑。然而同样地,她其实也无法理解【太阳】。


    信徒信仰神明,但永远无法理解。


    “好了,不能继续闲聊了。”海沃德伸了个懒腰,“格温女士送来了一封信,提及了亚玛利埃的现状。塔拉纳那边送了一些援助,克里斯琴这边也去了一些商人……我想亚玛利埃能渡过现在的难关。”


    凯瑟琳赞同地点头,也提及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我找到了一批太阳教廷内部支持【白日梦】先生的年轻教士与骑士,他们大多对教廷内部的尸位素餐者感到不满,并且因为此次事件而积累了更多的反抗情绪。


    “教廷高层目前还没有注意到这一批人的存在,我利用了这次前往利文斯通的机会,结交并且拉拢了其中一部分人。大概有百余人会以仪仗队与护卫的形式随我一同去往利文斯通。


    “只要得到【白日梦】先生的认可,他们就能成为遮兰的第一批有生力量。但愿他们仍旧信奉真理与光辉。”


    海沃德:“……”


    他刚刚还觉得没什么的,但这会儿却突然心虚了起来:他们真的要在太阳教堂谈论这种事情吗?


    而且,逐光女士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第749章 照样如此


    伊文思·奈特冷笑着踹开了眼前的房门。屋内的几人吓了一跳,不敢置信但又愤愤不平地望着他。


    “哦,瞧瞧,瞧瞧这是在做什么。”伊文思啧啧称奇,并且走了进去,“您,我记得您,先生,您是三年之前加入的森罗协会,工作努力、但同僚说您总是酗酒。您,还有您,我记得诸位的面孔——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绕着那张宽大的桌子转了一圈,望见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地图。那上面绘制了利文斯通,尤其标明了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此外,地图上还标明了森罗海的某几座岛屿、以及海对面的波尔普恩。


    人们或许会感到疑惑,不明白这张地图究竟代表着什么,有什么事情能与利文斯通、森罗海的岛屿、波尔普恩同时扯上关系?但只要揭晓谜底,人们就会一瞬间恍然大悟。


    【白日梦】先生。


    那些地方,都是【白日梦】先生途径,并且留下故事的地方。


    波尔普恩会传唱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利文斯通会铭记记忆剧院结成的血泪;而森罗海的那些岛屿会骄傲地宣称,它们才是【白日梦】先生起初踏足、起初扬名的地方。


    往后,指不定格拉德与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与北地,也都会加入这样传扬与纪念的队伍。


    只不过,这几位森罗协会的成员、神秘侧人士,又是因为什么才聚集在这样一个秘密房间,在利文斯通深夜的海浪之中,如此窃窃私语、如此暗中谋划呢?


    伊文思轻轻地冷笑起来:“是啊,我亲爱的同僚们——为了我们的神!”


    【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掩盖了【太阳】的落日余晖,此事是如此让人瞠目结舌,以至于人们都忘了【白日梦】先生与【海镜】的争端更是由来已久。


    ……什么?难道没人发现【白日梦】与【海镜】的争端吗?


    最早——哦,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白日梦】先生现身在【海镜】彻底扼杀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场面之中。


    【白日梦】先生当时并没有做什么,但人们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跟赫米什有关,毕竟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沉眠了那么久,怎么就偏偏在【白日梦】先生抵达中轴的时候突然苏醒了呢?


    当时甚至就有【墟】的成员现身,为了捕获当年当月的【梦境生物】——那只来自赫米什的小海狮。不记得了吗?总之,最终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搅了局,后来这只小海狮甚至成了祂的领民。


    这事儿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后续,但也或许是暗流涌动。有心人一直在暗中关注。


    随后,就是【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这看起来跟【海镜】毫无关系,但如果人们往深了想一层,那他们就会意识到,波尔普恩是港口城市、是森罗协会的囊中之物,更是时光与海洋的争夺之地。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坍塌之后,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新大陆。其中最负盛名的自然就是波尔普恩船长这一支船队。


    人们可能理所当然地以为,波尔普恩船长当然是【海镜】的信徒、当然跟森罗海有关。然而事实是,当时的波尔普恩船长并没有公开自己的信仰,人们所知的仅仅只是他与【时历】的信徒、后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选择了合作。


    而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新大陆的时候,是【时历】为之敲响了【盛大钟声】!


    也就是说,这位船长的传奇故事,最终被光阴铭刻为历史中不可动摇的一个节点,成为了【时历】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么,海洋呢?森罗协会呢?【海镜】呢?


    这样一位船长、探险家、水手,到了最后却成了时光与历史铭刻的痕迹!


    时光与海洋在森罗海、在港口城市的暗中较量、争夺,甚至可以从一支船队的人员结构看出来。很多船长会选择在出航的时候带上一位记录者,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在海上遭遇光阴的迷雾的时候逃出生天。


    但海洋明明是【海镜】的地盘,不是吗?怎么需要【时历】的信徒来保驾护航呀!


    森罗协会内部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但海上存在迷雾是客观的情况,所以他们也不可能跟船长们对着干。森罗协会与【记录者】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在事后引来了一些森罗协会内部狂热人士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波尔普恩的两次【盛大钟声】,都不够尊重【海镜】的立场与存在,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犯和亵渎。


    只不过当时森罗协会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才救下了当时港口里的那些船只,让它们在波尔普恩的坠落之中幸免于难,因而那些更为世俗一些的成员压下了内部的非议。


    人们通常会认为森罗协会是一个非常世俗、甚至于市侩的组织。那些森罗协会的办事员们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往往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毫无疑问的是,森罗协会依旧是一个正神教会,有无数人信奉着那位神明。况且,森罗协会的最核心还有一个名为【墟】的秘密组织影响着森罗协会的一举一动。


    况且,有识之士或许很快就能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有关。就算这两者之间不能画等号,但也一定存在着某种相关性。


    可奈特家族已经成为了【海镜】的追随者啊!【白日梦】先生倘若就是杜尔米·奈特,那身为奈特家族的一员,这位巨面者为何如此不尊重【海镜】、不尊重森罗协会呢?


    更具体一点说,这些信仰狂热人士,其实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加入森罗协会、加入【墟】,成为【海镜】的信徒或者副神……他们希望【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所用。


    不过更为理智的世俗事务的负责人们,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白日梦】先生的表现就十分特立独行。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事情是愈演愈烈,而非彻底消停。


    这就得提到【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荒野】、图雅对垒之时,因为【荒野】那可笑而可耻的意图,祂特地去了海上质问【海镜】的事情了。


    事后,人们只是惊叹于格拉德夜空的黄金河流、惊讶于【白日梦】先生竟然乐意庇佑格拉德的无数凡人。大部分人默契地忽略了【海镜】与【荒野】在此次事件之中扮演的角色。


    但对于森罗协会的人们来说,【白日梦】先生那直白的质疑与质问,甚至已经让无数海上的船员与乘客听见了!


    这位巨面者狠狠地下了【海镜】的面子,甚至是言语的逼问与斥责,这比前不久祂遮蔽【太阳】的光辉还要更加严重!只是这事儿发生在海上,所以更多陆地上的人们根本不知情罢了!


    森罗协会内部再度发生了一次争论,这一次的内部会议甚至牵涉到了更多的派别与立场。不仅仅关乎人与神,也关乎利益分割、谢兰与雾兰、海洋贸易、森罗协会与【墟】的关系、奈特家族的立场……


    伊文思·奈特并没有参与那一次的会议。


    他冷笑着想,一群老家伙在过去的三百年作威作福、顺风顺水惯了,竟然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决定巨面者的路途!


    那场内部会议暂时没有得出任何定论,主要是因为人们终究知道,他们打不过【白日梦】先生,更遑论什么神战之类的了。在这一点上,森罗协会还是比太阳教廷理智多了。


    但的确有一批激进成员,在此事过后对【白日梦】先生愈发不满。只是往后的日子里【白日梦】先生风头更盛,所以他们也不敢冒头。


    然而这一次,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抹幽绿色的光辉引来了太阳教廷的不满,许多【太阳】的信徒都表达了——哪怕是委婉的——抗议。而海洋之上,人们同样发现幽绿色的光辉影响了、沾染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瞬间,森罗协会的信仰狂热人士意识到,自己有了一批“志同道合”之人。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深夜,他们在此聚会,便是为了商讨从何处下手,影响【白日梦】先生的声誉。他们不敢正面对抗一位巨面者,因而决定在这位巨面者行过的道路之上做些手脚。


    比如,要是【白日梦】先生曾经拯救过的地方,又再度出现了恶性事件呢?


    要知道,【帝皇】的声誉的动摇,就是从克里斯琴不再是谢兰中心、甚至逐渐丧失了自己的辉煌开始的。


    他们便决定从利文斯通、森罗海的岛屿、波尔普恩这三个地方,选择其一动手。他们的聚会已经进行了好几次,方案也修改过好几轮,只等待着一个最终下手的契机。


    然后伊文思就来踹门了。


    他以为这件事情既显得荒唐,也显得危险。


    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名声愈来愈大,各大正神教会终究得选择一个立场。这并非神的立场,而是人的立场。


    目前看来,政务署毫无疑问站在【白日梦】先生那一边。但除此之外,【白日梦】先生似乎并没有其他坚实的盟友。


    【乡】与【虚无边境】的冲突不可避免,从这个角度来说,【乡】注定会选择【白日梦】先生。但换句话说,【乡】同样自顾不暇。在利文斯通,【虚无边境】的入侵甚至已经彻底搅乱了梦境之乡的情况。


    至于【记录者】,对于那些野心家来说,【白日梦】先生几次行动都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毫无疑问是敌对的。


    不过,赢家一直是【白日梦】先生,再加上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的陆续行动,以及塞西莉亚女士的明确支持,所以【记录者】反而渐渐地趋近于【白日梦】先生的立场。


    而太阳教廷、森罗协会的立场有些类似:他们仍在争执,并且反对的声浪愈发强烈。只不过,支持【白日梦】先生的人们也同样不在少数。


    至于【塔】……魔法师们的立场相当模棱两可,他们似乎不在乎【白日梦】先生做了什么,而更好奇【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与层域。因此,他们更像是在观望其他组织的决定。


    最后剩下的【死昼】的正神教会……没人会深究的。就当这世上只有六个正神教会吧。


    “……这可真是,相当混乱的局面啊。”伊文思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但我烦恼的是,把你们这伙人抓了起来,我今天又得加班写报告了!我真希望【墟】那伙人也来凡俗世界体验一下写报告的‘快乐’,呵呵。”


    他挥了挥手,门外等候的人们一拥而上,将在场这些人制伏了。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伊文思突然想到了杜尔米可能会做出的评价——“天哪,一群鱼头人先生抓了另外一群鱼头人先生”。


    他猛地失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人们全都错了。【白日梦】先生压根不在乎正神教会是否支持他,只有教会组织自己自视甚高。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因为人们只有经受了错误的代价,才能理解正确的分量。


    他只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尽快解决瓦伦蒂那边的事情,回到利文斯通,并且真正用自己的力量告诉这个世界——人们只能遵从【白日梦】的道路,而没有别的出路。


    ……这可是让杜尔米好好耍一次帅的机会。伊文思暗想。希望这个臭小子好好把握。


    在踏出这个秘密房间的一瞬,伊文思思绪飘飞,想到新旧治世、想到利文斯通的海鲜、想到深海的冰冷与浩瀚、想到今夜要加班写报告、想到或许明天也得加班到深夜、想到这个月的贸易数额再创新高……


    然后他想到,而这只是正神教会。


    在关于【白日梦】先生的话题之中,人们似乎只关心神明的态度、巨面者的态度,只关心正神教会的立场。


    可是,多少人甚至不曾信奉神、也不曾加入任何正神教会。那些凡人只是自顾自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好像没人在乎他们的存在,又好像没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正神教会对于【白日梦】先生的看法,真的能够代表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吗?


    伊文思微怔,随后失笑:看来还是加班加太少了,他都有心思思考这种问题了。谁管呢!只要有一天【白日梦】先生真的实现了他的愿景,那么,人们自然会选择追随他。


    曾经的时代是这样。如今的时代,也照样如此。


    第750章 一个协议


    在意识到王后之死可能是自己忽视的妹妹犯下的血案之后,休伯特·莱顿彻夜未眠。


    非要说的话,休伯特对于海伦娜的关怀与照料,既是出于兄妹情谊,也是出于贵族的体面心态。即便二十年前争夺王后之位失败,作为兄长,休伯特认为自己不应该怪罪海伦娜。


    而后来的那么多年之中,海伦娜的颓丧阴郁、闭门不出、乃至于周游世界,休伯特也提供了金钱上的赞助,以及情感上的关心。他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可直到现在,直到王后之死的案件突然爆出,休伯特才意识到,他其实已经数年没有想起自己这个妹妹了。


    当然了,他妻儿俱全、工作忙碌、事务繁多,而海伦娜则是离开瓦伦蒂有一阵时间了。在得知海伦娜前往雾兰之后,休伯特就再也没有思考过海伦娜的去向。或许是因为他心中已经倾向于认为,海伦娜再也不会回来了。


    ……真的吗?他那个妹妹,心高气傲、固执己见,真的能走出二十年前的那场失败吗?


    清晨,休伯特枯坐在书房之中,眼睛里满是血丝。他静静地凝望着书房窗户透过来的光线,知晓那是【太阳】对于人间的恩赐。因而他想,神秘侧?


    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接近于恐惧的、混沌的迷茫。


    人人都知道神秘侧,但当神秘侧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又会作何感想呢?


    “……兄长。”


    突然一个鬼魅般的声音打断了休伯特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前方。不知何时,一个女人的身影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她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妹妹,没有成为王后的王后,海伦娜·莱顿。


    “兄长,你老了。”她轻声说。


    时隔多年再见,海伦娜仍旧年轻靓丽,看不出任何岁月流逝的痕迹。可她的兄长的鬓边,却已经出现了白发,因生活的烦忧而显出了老态。


    因此她略微怜惜地、哀伤地说:“这就是凡人。”


    休伯特下意识站了起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海伦娜。这是因为,几年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海伦娜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三十多岁了,逐渐变得年长而沧桑。


    可是如今回到瓦伦蒂的海伦娜,却完完全全是二十岁的模样、二十年前的模样!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因为我已经死了。”海伦娜便体贴地给出了一个解答,“兄长,几年之前,在我前往雾兰的船只之上,我死去了。如今出现在你面前的,不过是我的亡魂。”


    而已经死去的海伦娜的灵魂,却宛如活人一般出现在了休伯特的面前。休伯特目瞪口呆,一时间甚至想不起质问王后之死是否与海伦娜有关。


    “……谁杀了你?”他问。


    “赐予我力量的人。”海伦娜回答。


    随后,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谁也不知道从何开启话题。


    最后还是休伯特艰难地说:“你的卧室与书房……海伦娜,我还为你保留着。”说出这句话之后,他似乎稍微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你用惯了的那批仆人,如今大多已经退休了。”


    海伦娜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既是落寞的,也是宽慰的:“不,不必了,兄长。我很感激。只是,我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到凡俗世界的生活之中了,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但又摇了摇头,略过了这个“除非”。


    她转而说:“所以,不必为我操心。我只是终于回到了瓦伦蒂,并且意识到我的血脉亲人、我昔日的家族,仍旧在这里。我只是回来看看——您,我的兄长。”


    ……昔日的家族?休伯特看着海伦娜,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仅仅只是他的妹妹,但她已经不再是莱顿的海伦娜了。


    “好吧。”他干巴巴地说,“……王后之死跟你有关吗?”


    “有。”她坦荡地回答,“但并非是我亲手杀了那位王后。奥德丽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苦差事。”


    她略微轻蔑地、但又怜爱地、无可奈何地说:“诺斯的王后之位不是她能应付的事情,可她被家族、被国王、被她自己的选择推上了那个位置。她本该是个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贵妇人的。”


    ……休伯特终于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违和感。消失了这么久,他这个妹妹再度出现的时候,她变得目中无人、变得傲慢无礼,随意地审视、品评任何人,并以为自己能点拨任何人的人生与未来。


    这是神秘侧的视角吗?


    他略微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你知道吗,不,你还记得吗?安东尼奥那个孩子。”


    “哦,小安东。”海伦娜莞尔一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兄长。他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对吗?在瓦伦蒂,或者在波尔普恩……他成为了【帝皇】的追随者……”


    休伯特真正想说的是,你知道安东尼奥正在调查王后之死吗?


    可是海伦娜完全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政务署逮捕。她仍旧在咂摸安东尼奥·莱顿那跌宕起伏、却又早已注定的命运——宿命。


    于是休伯特叹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便问:“那么,你回到瓦伦蒂,是为了……?”


    “为了这个世界。”


    “……世界?”


    “为了我们这个摇摇欲坠、行将腐朽的世界。”海伦娜轻声说,“为了挽回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类的命运。”


    休伯特看了海伦娜很久很久,最后摇摇头,悲哀并且笃定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海伦娜。我觉得你疯了。”


    海伦娜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她扶着沙发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连连咳嗽。她说:“是的、兄长……我知道您从来都了解我、明白我的性格……可我确实疯了,因为我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的命运……”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那一瞬间的激烈而昂扬的情绪消失了,她好像突兀地冷静下来、目光甚至显得冰冷。


    “您知道【白日梦】先生吗?”她问。


    “……那位巨面者?”休伯特迟疑地回答,“我听说了祂的存在。”


    是啊,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一个普普通通的、完全没有接触过神秘侧力量的凡俗贵族,也能脱口而出“巨面者”这个词。当然,这也跟【白日梦】先生最近的张扬作派有关,但归根到底……


    这是他们如今那位治世者的过错与罪责。


    阿尔弗雷德为凡俗世界的人们拉开了神秘侧的帷幕,但仅仅只是为了挽回那一座城池的命运。


    海伦娜的眸色变得更为深沉,她揣摩着、思索着直接杀死阿尔弗雷德的可能性。可是【宿命】只有可能是格拉德的宿命,而在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海伦娜暂时看不出什么宿命。


    又或者,是她还不够了解这位治世者?


    “【白日梦】先生试图说服我并且阻止我。”海伦娜回到了刚刚那个话题,“他试图寻找一种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我不得不承认他足够贪婪、足够天真,也足够……有说服力。”


    休伯特听不懂,可是他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并且知道这个话题已经不是自己能够涉足的。神秘侧的力量过于危险。


    他最好是将今天的这场对话当成一场【白日梦】、当做自己的妄想——感谢【白日梦】先生的友情出场,休伯特确实可以这么以为。


    “但那是一个过于遥远的愿景,所以他也没能彻底说服我。我与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休伯特不受控制地询问:“什么协议?”


    “我会继续我的计划,但我答应他,我不会伤及任何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在我真正践行我的计划之前,亦或是泰勒蒙将要完成他的计划之前,我会——告知他。”


    泰勒蒙又是谁?休伯特本能地思索。但随后他想到了那个出现在他们话题之中,但并未真正揭晓的谜团。


    那个杀死海伦娜、却又给予她力量的人。


    “……无论你有什么恢弘的计划,海伦娜,你仍旧没有遗忘自己的姓名吧?”休伯特抱着一丁点儿悲哀的感触,这样询问,“你还是回来了,你还是回了一趟瓦伦蒂、回了一趟家族。”


    这个问题甚至让海伦娜有些恍然。她想,是的,她当然没有像泰勒蒙那样抛却自己昔日的姓名。


    但她仍旧没有正面回答兄长的这个问题。因为她的确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海伦娜·莱顿了。就算人们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命运之中,就算奥尔德斯治世回来了——她也不可能仅仅只是诺斯的王后了。


    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哪怕阿尔弗雷德治世是虚假的,但祂也抢夺了真实的世界的二十年光阴。


    仅仅二十年,但足以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小安东呢?”她突然问。


    “安东尼奥?”休伯特愣了一下,“他昨天来了一趟,不过后来又匆匆忙忙走了,想必是政务署有什么急事。他现在多半还在政务署吧。你要见他?”


    “当然。在瓦伦蒂的神秘侧,恐怕也只有这位署长先生,值得我稍微驻足了。”


    休伯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仍是没忍住:“那么,【白日梦】先生呢?”


    海伦娜惊讶地看了休伯特一眼,最后她笑着说:“兄长,您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会提出一些促狭但无意义的问题。”


    休伯特涨红了脸,略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海伦娜便回答:“【白日梦】先生并不属于瓦伦蒂的神秘侧。相反,这世界的神秘侧……或许属于他。”


    这评价之高、之大,让休伯特都惊讶了起来。况且,这可是他十分心高气傲的妹妹!他便问:“【白日梦】先生有如此厉害吗?”


    “您这样的问题……”


    “是从亚玛利埃、塔拉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白日梦】先生有意在凡俗世界建立自己的势力,譬如那些正神教会一样的组织。”休伯特便回答,“不过,许多势力仍在观望之中,毕竟那些正神教会的态度还十分模棱两可。”


    海伦娜有些惊异,但旋即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还跟她信誓旦旦地说,凡人也能做出凡人的选择——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日梦】先生可能是最尊重真理侧的神秘侧巨面者了。


    海伦娜沉吟片刻,便说:“您可以信赖【白日梦】先生,兄长。至少加入他的阵营绝对不会让您吃亏。至于那些正神教会……”她嗤笑了一声,“他们只是还没看清楚形势而已。”


    什么形势?


    形势就是,这群正神教会所信奉的神明未必会庇佑他们,但【白日梦】先生却果真公正地庇佑所有凡人。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凡人都理应忙不迭、连滚带爬地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而现在竟然还有人妄图站在【白日梦】先生的对立面?


    事到如今,只是少了一个真正的契机,让人们意识到,这世上的更多人仍旧是期待一场【白日梦】的。哪怕不是因为神秘侧,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想到这里,海伦娜竟感到自己干枯的、冻结的心灵之中涌入了一股喜悦,不,幸灾乐祸的愉悦。她十分想看到那个场面——一切傲慢者撞得头破血流、一切无知者惊得目瞪口呆。


    她受命运摆布太久了,真想看看其他人也被摆布、被戏弄、被玩耍的模样啊!


    她吃吃笑了起来,又是那样会让休伯特以为她已经疯了的笑声。可她不在乎,任何沉湎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回返真理侧了。


    除非……


    “我应该告诉您一件事情。”海伦娜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究竟是谁杀了奥德丽。”


    “谁?”


    “阿方索。阿方索·诺斯——咱们的国王。”


    国王与王后联手,杀了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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